桃姐與小姑

徐成

我也想在夢里見見小姑，可是沒有，每到知了在樹上鼓噪的時節，我就會想起她來。如果要把小姑的故事拍成電影，我想那一定是比《桃姐》更平淡而無趣的，但其中那一絲遺憾是否也能打動他人呢？

看《桃姐》就好似回憶自己的一段往事，沒有開頭亦無結尾，情節也無奇，而冷暖只有自己最清楚。這種感覺是不足與外人道的，說出來也并不是什么傳奇，聽者不知所云，敘述者也難以與人分享這心中的一片溫暖。

這幾日，突然回想起一些舊事，再回憶《桃姐》的情節，才發覺人生多么相似。雖則我們不曾有老仆相伴，但身邊卻未必沒有過桃姐這樣的長者——他們默默關懷我們，待得我們想回報他們時，他們早已成了歲月里無情的追憶。是不是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錯過的桃姐？而許鞍華這部靜靜的電影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讓我們找到了一種對過往遺憾的撫慰。

看完《桃姐》，我想起了去世多年的小姑。小姑是爺爺三房太太所生的女兒，是我父親兄弟姐妹中年紀最小的。雖然她和我父親同父異母，但是感情最好。愛屋及烏，她對我也十分寵愛。小姑成家之后，搬去了姑父近郊的房子里，她非但沒有城里人的嬌氣，反倒在農村創出了一番家業。她與姑父一同開了一個養殖場，主要養殖淡水魚類和甲魚。一到暑假，父母做生意忙碌，沒空在家照顧我，便時常讓我寄住在小姑家。夏日炎熱而又漫長，小姑卻每天總在忙碌中抽出時間陪我去池塘里摸捉魚蝦、去山間撲捕昆蟲、去田間尋覓田雞。小姑持家是很節省的，但我在的那幾個禮拜時間里，她每天總要在飯菜上花點心思，魚、肉每天都不斷，生怕我吃得不好。也正如此，我每年夏天都盼望著去小姑家住，城里的孩子去農村簡直就是見世面，開心得不得了。

我在小學時特別喜歡養小動物，有一日看到小姑家新進了一批甲魚苗，心里很想要一只。我以為她并不知道我對小甲魚的渴求，但在我回家時，她給我用瓶子裝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小甲魚——原來小姑早就看出了我心里那點小算盤！后來我才知道這并不是市面上賣的寵物龜，甲魚苗是用來養肉的，等大足了之后拿去賣，一只小甲魚的價格足可以買上五六只寵物龜。那甲魚后來的命運是可想而知的。

小姑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三層的小洋樓也起來了，但小姑的身體卻垮了。有人說小姑是勞碌命，每天都缺乏休息，平日里也不注意自己的健康。她住院期間，每次父母親去看望她，我都想要一起去，但父母都斷然拒絕了。他們說醫院臟，小孩別去了，小姑說不定很快就好了。可是他們欺騙了我，當我最后見到小姑時，已經是在她的葬禮上了。父親說，小姑每次都會問我的近況，聽到我一切安好時，她便只欣慰一笑，并不多說其他。那時候我還年幼，并不知生老病死的苦痛，到如今再回想起小姑，心里卻多了一絲難以彌補的遺憾。

思念最終變成了夢。小姑去世后，父親有一晚夢見她來到我家，于是父親出門相迎。但小姑卻說我家門口有兩個大漢阻攔她進入，于是她只與父親在門口匆匆交談幾句便離去了。

我也想在夢里見見小姑，可是沒有，每到知了在樹上鼓噪的時節，我就會想起她來。如果要把小姑的故事拍成電影，我想那一定是比《桃姐》更平淡而無趣的，但其中那一絲遺憾是否也能打動他人呢？世上真正對我們好的人太少，而最可悲的是我們常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我如果能早一點學會感受愛、報答愛，那么生命中的遺憾便不會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