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滬人愛吃陽澄湖大閘蟹,深秋,巴城蟹宴狂歡時,楓葉零落吳江冷,舊時上海人喜歡吃“面拖蟹”用的是二角一斤“六月黃”,買回家洗凈,刀切兩半,去鰓去底去胃,切開處蘸些用蔥姜拌過的面糊,放入熱油鍋中煎,待到面粉凝固,再把蟹全部煎炒到殼紅為止,加作料加適量的水燒煮收干。夏日食之,味道鮮,膏黃嫩,蟹肉甘,妙不可言!
從前蘇州、上海人家喜歡 “拆蟹粉”,為什么呢?我聽外婆講,吳地蟹多,老年人牙齒掉后,食蟹不方便,拆成蟹粉,冬天耐儲藏,老人小孩容易食用,制作“蟹粉”板油熬制,秘訣之一,存放在陶缽里凝結,豬油與蟹肉的和諧互動,可以增鮮增香?,F在有人拆蟹粉,怕豬油多吃會帶來“三高”改用精制油熬制,這下完了!蟹粉味道肯定不佳,豬油被替換了,叫偷梁換柱,不就成了“轉基因”蟹粉了?
舊時,我喜歡吃外婆燒的“蟹粉胡蔥面”,胡蔥都從蘇州東山運來,冬日佳物,現在上海只有京蔥,不見胡蔥。煮好的面上一定要灑些白胡椒粉,蟹粉鮮、豬油香、胡蔥嫩,色彩是紅黃綠白褐,賞心悅目,一碗下肚,暖意濃濃,不是打耳光不肯放,而是鮮得我無法用文字來形容。據外婆說,“蟹粉胡蔥面”可以治感冒,滾熱滾燙的面里有胡椒、胡蔥、生姜,都是良藥,出身汗就可以發散風寒,祛寒氣,蟹肉雖寒
性但補中益氣,增強人的抵抗力,看來舊時民間食療也有一點科學根據的。
從前上海黃浦江退潮亦有大閘蟹在灘涂上爬動,有人說這是從太湖來的過路客,1964 年深秋我親眼看到的一景,有個同學爬下去抓了幾只三兩大的帶回家蒸了吃,很鮮很鮮。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我去滬上刻印大家陳巨來先生家,只見他老人家正在方桌上拆蟹粉,巨老說,楊忠明,圖章刻到一半,有人送來二串太湖大閘蟹,你知道嗎,蘇州太湖蟹要比昆山陽澄湖里的蟹味道更鮮,陽澄湖里的蟹都是從太湖里爬過去的!我拆蟹粉的水平一等一流, 我把刻元朱文的功夫用在拆蟹粉上,今朝蟹粉拆得我手要斷脫,人要昏過去了!小蟹腳里一點點蟹肉我都把它剔出來,有人拆蟹粉,小腳都丟掉,其實,小腳里的蟹肉最鮮,這是秘密,別人是不知道的!還有,拆蟹粉絕不能用死蟹拆,否則叫“叫花子吃死蟹,只只活”,吃了死蟹,人就死蟹一只,圖章就刻不動了,我告訴儂識別死蟹的竅門,把蟹往地上一摔,不動了,就是死蟹,腳顫抖,叫撐腳蟹,也是死蟹,不能吃的!說到此,巨來先生笑了,又說,你以后刻只蟹的印鈕讓我白相相……
舊時上海有一位老畫家,每年秋天喜歡吃蟹,他把蟹螯上的那二只雄蟹的活動螯鉗拼粘做成“蟹蝴蝶”貼在墻上,一個蟹汛下來竟然粘了許許多多,有個朋友去他書齋拜訪,進門一看,以為是一片蝴蝶飛墻上,心里想,大冷天哪里來的蝴蝶?走近一看,才恍然大悟,是藝術品呀!宋梅堯臣《凝碧堂》詩云:“可以持蟹螯,逍遙此居室?!?/p>
民國年間,還有一位上海大畫家李瑞清,人稱“李百蟹”此公嗜食陽澄湖大閘蟹,一吃能吃一百個,不是我瞎講,原來他只吃一個蟹蓋里的蟹黃、蟹膏(蟹油),蟹的其他部位,全部扔掉,還好,李瑞清先生畫了一百幅蟹圖能與人換一大筐太湖蟹,我聽坊間傳聞,說李瑞清就是誤吃了死蟹得傷寒病去世的,是否屬實,尚有待考證??磥硭佬肥遣荒軄y吃的,上海閑話把弄僵的不可收拾的事叫“死蟹一只”由此看來陳巨來先生當年說得極有道理,死蟹千萬不能吃!
1965 年秋天,我隨舅舅去蘇州鄉下七都附近一個叫廟港小漁村的親戚家玩,記得從蘇州鄉下乘船,夜航船,天亮到,早晨的太湖,水氣茫茫,遠處,洞庭東西山隱約可見,近處,湖水碧波蕩漾,清澈見底,水草隨波舞動,魚兒閃著銀光,在水草間游嬉,突然,耳邊傳來水鴨子嘎嘎的鳴叫聲,湖邊農舍升起裊裊炊煙,多么詩情畫意。親戚夜間剛從湖里捉來的野生大閘蟹,個個青殼、白肚、金爪、黃毛。蒸熟后滾滾燙,扳開蟹蓋,蟹黃殷紅像瑪瑙般,蟹膏凝結若白玉,一股香氣濃濃郁郁,十根手指忙忙碌碌,用現在時尚又樸素的廣告語講:“味道好極了!”
幾十年前,一個小孩站在太湖邊,難忘的早晨那股炊煙,那水聲,心中記憶至今猶在,難忘的太湖大閘蟹,齒間鮮味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