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26日,在日本擔任英語教師、22歲的林賽到一名學生家中取講課費,卻再也沒能從那里走出來。以學英語為名將林賽騙到家中的是28歲的日本無業青年市橋達也。由于林賽留下了他的電話和一張速寫,第二天警察趕到了市橋的家,在陽臺一個廢棄的浴池中找到了林賽的尸體。但市橋已經逃走了,在經過兩年多的通緝之后,于2009年11月4日被捕。
法庭起訴市橋強奸殺人,市橋承認強奸,但表示并非有意殺人,是在制止林賽逃走時才失手造成了她的死亡。
2010年7月4日,日本千葉地方法庭開庭審理此案。8日,第4次開庭,要求威廉·霍克先生發言,他將作證并說明:他——林賽的父親,期待法庭給市橋怎樣的判決。
按照日本的刑法,謀殺最高可判處死刑,但通常死刑只針對謀殺多人的罪犯。威廉一家來自英國,按照英國的法律,謀殺不會被判處死刑。也就是說,如果林賽的家人主張給市橋定死刑,可能會被認為存在雙重標準。
還有更讓人難以抉擇的事情。在法庭上,市橋表現出來的是一種完全絕望但又渴望被寬恕的形象,這讓很多旁聽者產生了同情。
他也的確有懺悔行為——在逃亡途中,市橋曾按照日本傳統的懺悔做法,到四國拜謁各處寺院,祈求神佛安撫林賽的靈魂。市橋還把自己的逃亡生涯和恐懼痛苦寫成了一本書,在被捕后出版并被很多人購買,僅版稅就拿到了一千多萬日元。在4日開庭時,市橋突然沖到林賽父母面前,跪下謝罪并表示愿將所獲版稅交給林賽家人,作為贖罪之意。
日本的輿論中,有種聲音在漸漸得到認同——市橋的犯罪是沖動造成的,即便他當時是魔鬼,如今也已經懺悔,不再是當初的那個惡魔了。一個32歲的人如果重新做人,還有很長的路可走。
無辜的死者林賽會讓父親對兇手說一聲原諒嗎?
一切都在等待威廉夫婦的慈悲。林賽的父親離開了座位。但他并沒有走向發言的席位,而是直接走向了被告市橋達也,站在了他的面前。
由于雙方距離只有60厘米,3名警官匆忙趕來勸阻威廉先生離開被告。威廉·霍克走上發言臺,平復了自己的情緒之后說道:“這件事毀了我們的生活,甚至我曾想到了自殺。為什么讓孩子到日本來遭遇了這樣的事情?我一次次地自責。幾天來,被告對檢察官的問話保持沉默,只回答辯方律師的話。我看不到他絲毫的悔改之心,我相信他所謂的悔恨只是訴訟技巧。請求給被告以日本這個國家可以判處的最高刑罰,這是我們全家的期望。既然被告殺害我的女兒時沒有絲毫的慈悲,那他也休想從我們這里得到一點兒!”
這是一個一次次自費帶著家人到日本親自追捕兇手,以致幾乎把小康家境拖垮的父親。他拒絕了市橋要捐出的版稅,說:“這是用我女兒的苦難換來的,我一分錢也不想要!”這是一個在日本街頭向一個個行人懇求協助抓住兇手的父親,他甚至曾經拜訪日本的黑社會,以求得他們的同情和幫助;這是一個把兇手的頭像印在T恤上,寫道“不抓到他,我無法入睡”的父親。正是他的不懈努力,使林賽的死從未從人們的視野中淡出,所以才會有市橋在逃亡兩年半之后仍被人認出并舉報的機會。
這樣一個父親,怎么會妥協?
然而,能夠猜測林賽父親的立場,卻猜不到這個場面——威廉先生在走向發言臺之前,先走到了市橋達也被告的面前,如神祇一般挺立著,雙目怒視對方。在這幾秒鐘里,整個法庭緊張萬分,鴉雀無聲。
我們已經多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場面了?我們更多的時候都在贊美忘卻和慈悲。這個如同神祇一樣的父親令我醍醐灌頂——何時,那些被傷害的人們卻總是被要求原諒?何時,看客們總是去尋找傷人者身上的人性?我們怎么沒有勇氣去瞪視和挺立,喝一聲:該贖罪的,就應先去贖罪!
也許按照日本判案的慣例,市橋最終不會被判處死刑。但同為一個父親,我為威廉先生“如神祇般挺立”的勇氣所折服。我們一生中也會遇到很多的艱難時刻,同時,一個單純的詞句會躍入我們的心間,那就是:正義在天!
有父如此,林賽可以安息了!
(摘自《八小時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