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謙卑

她第一次來到地面，步履蹣跚，精神恍惚。渾濁的空氣令她很不舒服，在這粗糙的地面上走路也很費勁。不過沒關(guān)系，馬上就要結(jié)束了。她對自己說，一切都要結(jié)束了。面對模糊的視線捕捉到的每一樣活物，她都要停下來，深深地鞠上一躬：無論是一只小小的蚜蟲，還是一棵快要枯萎的四葉草。

一個外形和她很像的生物甩著六條短腿匆匆爬過，她輕蔑地瞟了一眼。

世界微微震動起來，一個龐然大物正在接近。她站不住了，四只手都著了地。抬起頭，一個黑影正落下。她很熟悉這個黑影，而且熟悉它所屬的生物體的每一個細胞。

閉上眼，微笑。

時刻保持謙卑。

這個生物體不會意識到，自己剛剛踩死的是人類有史以來殺死的第一只真正意義上的螞蟻。

庫克站在窗邊，無精打采地看著樓下的游行隊伍。

蟻群的情緒很激動，他們不再滿足于全息投影，已經(jīng)開始用小型激光槍在路邊的建筑上刻蝕標語。還有人駕著基因改造過的微型蜻蜓四處飛舞，但很快被警察扣下。游行可以，這樣對待其他生物卻違反了不久前頒布的法令。

庫克默默地凝視著蜻蜓碩大而呆滯的復眼，想起了家里的寵物黑寡婦——按法令，不久以后也將被沒收。它們的眼睛都是這樣——無論經(jīng)過怎樣的訓練、改造——都像沒有感情的石頭一樣，絲毫沒有智慧的閃光。庫克不喜歡，所以畢業(yè)后就加入了人類研究所。

參加游行的螞蟻越來越多，一股刺鼻的氣味漸漸彌漫開來。味道很雜，但是庫克還是用已經(jīng)快退化的觸角分辨出是施瑯釋放的。大概是因為他釋放的激素比較特別吧，況且?guī)炜撕投瑑哼€曾經(jīng)是他的學生。

“我們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物種！”施瑯講課的時候總是特別激動，四條胳膊都揮舞起來，“我們有1.4億年的歷史，我們的祖先熬過了大冰期，恐龍、猛犸、劍齒虎，多少曾經(jīng)和我們同在這個星球上的生物都滅絕了，可是我們還在！”

施瑯放出一個怒吼的恐龍的全息影像，很多小螞蟻都嚇了一跳。

“因為我們有智慧，可以馴服它們！我們是最優(yōu)秀的物種！”施瑯大聲說著，釋放出大量的信息素。

“哎，怎么能讓這樣的激進分子教歷史課。”庫克無奈地嘟囔著。回過頭，發(fā)現(xiàn)冬兒正微笑著鼓掌。

冬兒的微笑真美，可惜，庫克再也見不到了。

“爸爸……”兒子的叫聲把庫克拉回現(xiàn)實，“你說過要帶我參觀人類博物館的，咱們快走吧，下午還要回學校做細菌培養(yǎng)實驗呢。”

“別著急，咱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人類研究所了，在這等會姥爺吧。”聽到兒子歡快的聲音，庫克心里卻感到一絲悲哀——他媽媽的事還沒告訴他，不知道一只克隆蟻能瞞他多久。

“咳咳。”老教授終于出現(xiàn)了，“沒想到他們還會用這么原始的方法表達抗議，一點都不考慮老人們的感受。”

“姥爺來啦，咱們快走吧。”

笑瞇瞇地擁抱了小外孫后，老教授一臉嚴肅地望向庫克，庫克也同樣嚴肅地回望他。去往博物館的路上，他們同時開啟了思維交流模式。

教授，您也看到了，“征服人類”協(xié)會的成員急劇增多，特別是《其他物種保護特別法令》頒布后，原來很多中立派也加入了其中。形勢不太妙啊！

那你說，是否值得我們這個古老的研究所違背當初的原則？

人類進化到現(xiàn)在，出格的事越做越多，甚至開始在自己的母星上試驗核武器，但它們連一個星際殖民地都沒建立！它們對環(huán)境的破壞，馬上就要超過地球生態(tài)圈的承受極限了！為了地球上別的生命的繁衍，我們應該征服它們，讓它們作為我們的奴隸，就像我們的祖先征服恐龍一樣嗎？”

庫克有些尷尬地撓撓頭，他們的意思是這樣的，我認為我們應該加以干預。畢竟螞蟻是這個地球上最高等的物種，我們應該盡統(tǒng)治者的責任。

教授嘆息一聲，原來你也是這么想的……

來到博物館門口，一個全息的虛擬美蟻朝他們鞠了一躬，“歡迎來到隸屬人類研究所的人類博物館，您將欣賞到我們偉大的螞蟻文明最杰出的作品，了解我們是如何仁慈地賦予其他生命智慧光芒……”

博物館本身是一個悠長的隧道，隧道兩壁鑲嵌著大小不一的窗口。

第一個窗口是一只毛茸茸的五指大手，手上攥著一小塊石頭，石塊頂端站著一只小原始蟻。

感應到有目光落在上面，虛擬美蟻開始解說：“我們螞蟻作為地球上最早的智慧生命，走過了石器時代、鐵器時代、信息時代、航天時代、超信息時代……直到今天。幾十次的科技革命與技術(shù)爆炸，造就了今日最強盛的螞蟻帝國……”

“這些我們歷史課上都學過了，”兒子不耐煩地打斷虛擬導游，“說重點吧。”

“200萬年前，螞蟻文明剛在火星建立殖民地的時候，有一些學者發(fā)現(xiàn)了一種猿，它們會直立行走，甚至會使用簡單的工具，那些學者斷定，它們有可能進化成智慧生命。很多優(yōu)秀的科學家對此很感興趣，經(jīng)常在一起研究它們，甚至采取了一些手段幫助它們進化。”

“這就是人類研究所的前身。”庫克一下回過神來，來到兒子身邊。

接下來的幾個窗口，有一只被火光照亮了的、凍得發(fā)抖的丑陋大鼻子，還有一個同樣巨大的耳朵，幾只螞蟻正從隧道一樣的耳道里爬進去。

“我們教會它們使用火，幫助它們治愈了幾種致命的疾病。”

又走了幾步，終于見著一個人類的全身像——它已經(jīng)穿上了整潔的衣服，身后是一座座高大的宮殿，最重要的是，它眼睛里不再是原始的、嗜血的欲望，而是思考的理性光芒。

“由于我們的干預和指導，它們的進化速度提高了數(shù)百倍。5 000年前，這個物種的文明發(fā)展到了一個嶄新的高度，已經(jīng)可以稱之為地球上第二種智慧生命。這時，全球的螞蟻已經(jīng)組成了一個超級帝國。帝國女王卻做出了一個歷史性的決定，讓螞蟻文明退出人類的感知范圍，以旁觀者觀察這個稚嫩文明的成長……”

虛擬導游的話音剛落，下一個窗口就開始播放一個有些老舊的全息影像，幾千只螞蟻黑壓壓地擠在一起，望著高臺上當時還很年輕的女王。女王揮舞著四只手臂，用古老的口音一字一頓說著：“這是一個必要的選擇，只有用神的視角審視其他文明演化的路程，才能發(fā)現(xiàn)螞蟻文明演化中存在的潛在問題……”

“人類研究所就在那個時候成立了。所有螞蟻公民移居到幾千米的地下、最茂密的叢林、最深的海底以及其他星球。這對大家的生活沒有什么影響，因為那時螞蟻文明的科技已十分發(fā)達，能在任何地方創(chuàng)造出最宜居的環(huán)境。唯一麻煩的是，隨著人類智慧的提升，必然會發(fā)現(xiàn)一些智慧生命曾經(jīng)存在的痕跡。”

一個小小的窗口里，金字塔莊嚴地聳立在一片浩瀚的沙漠中。

“而為了便于研究人類文明，研究所的科學家們制作了一些機器人，它們跟我們最古老的祖先樣子、生活習性都一樣。它們?nèi)谌肓巳祟惿畹膸缀趺總€角落，甚至攜帶納米機器人令其進入人類大腦觀察它們的思維活動，同時給予適當?shù)母深A。”

“啊，這個我知道。”兒子興奮地跟庫克講，“我們課本上寫了，有螞蟻通過改變一個叫瓦特的人類夢境，教它改良老掉牙的蒸汽機，那些傻乎乎的人類才開始慢慢爬入蒸汽時代！”

“嗯，后來我們又成功地誘發(fā)了人類的兩次科技革命，”庫克摸摸兒子的小腦袋，“這可以說是人類研究所最偉大的成就了。”

“人類真是啊！我們呵護了一個文明的發(fā)展，它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它們喜歡玩弄的幼年生物，只不過是我們廉價的機器人！”

庫克和兒子都沒注意到，老教授的目光突然黯淡了下來。

“來，好兒子，咱們?nèi)タ纯囱芯克畎舻恼洳亍！?/p>

他們來到一個窗口的一角，向上望和向遠望都看不到盡頭。展示品出奇的大，庫克只能看到一片黑而粗壯的樹木組成的森林。但庫克知道這是什么，并且對它每一個細胞都有過深入研究。

“哇……”小兒子第一次見，驚嘆道，“這是，這是……”

“這就是人類。”老教授調(diào)出一個較小的信息框，展品的全貌顯示了出來——一個完整而強壯的中年男子，面容安詳，仿佛在沉睡，“這是我們在百慕大采集到的眾多標本之一。”

看到它，庫克的眼睛有些濕潤。他和冬兒曾經(jīng)就是一起在這樣的龐然大物中做著各種各樣的研究，穿過一條條或?qū)挸ǖ孟窈５姿淼阑颡M窄得剛剛能夠容下身子的血管，撫摸細長的神經(jīng)軸突，藏在不再悸動的心室里幽會……而現(xiàn)在，冬兒不明不白地自殺，也許自己需要幫助她完成未盡的愿望了。

兒子一點也不害怕眼前的龐然大物，興奮地圍觀著。庫克直視著老教授，再次進入思維交流模式。

也許重溫一下歷史，您能意識到，人類的一切就像一張圖紙擺在我們面前，我們無所不知，人類的活動像一團待捏的橡皮泥，只要愿意，我們可以隨時控制。它們雖然巨大，也只不過是我們培養(yǎng)皿里的試驗品。您為什么那么排斥“征服人類協(xié)會”？人類擁有一定智慧，雖然還很原始，但它們能幫我們做的事還很多。

因為這意味著打斷它們的發(fā)展進程，阻礙它們再進化。

說實話，我覺得這并沒有什么。智慧生命有我們螞蟻就夠了。您不會像那些謠言里說的那樣，和那群低劣的種族簽訂協(xié)議，通過賣給他們技術(shù)來加速它們的進化，以達到統(tǒng)治蟻國的目的吧？他們到處說人類文明已經(jīng)快要超過螞蟻文明，只是我們秘而不宣而已。

他們明知道人類文明連可控核聚變都沒掌握，基因延壽的門都沒摸到。

可是這很有政治殺傷力，要是他們的政府上臺，對研究所會很不利。而且面對這樣的局勢，女王一直都不表態(tài)，難道您有把握女王一定會向著咱們嗎？

女王早就表態(tài)了。你不知道，大多數(shù)公民都不知道。研究所創(chuàng)立之初，女王送的那句話還有后半句，不過女王自己要求從教科書里刪了。

是什么？

時刻保持謙卑。

女王那時已經(jīng)很老了，她經(jīng)歷了太多。從最近頒布的法令就能看出來，那些低等生物沒什么好怕的，我們完全有能力征服它們！

年長意味著她閱歷豐富。沒有人質(zhì)疑女王的智慧，她依然是最長壽的螞蟻，她知道什么對螞蟻王國最有利！我們都還沒想到，那個時候她就察覺出了什么……

我們都認為螞蟻文明有能力、有責任管理人類，也許我們還沒有飛出銀河，但至少我們是地球的主宰！

人類認為它們是地球上最高級的生命，那不正顯示出它們一文不值的傲慢嗎？它們甚至都不知道我們的存在！我們掌握著它們的歷史，還要掌握它們的未來！我們的科技在它們的眼里就是奇跡，我們的水平遠遠在它們的可知范圍之外，我們甚至可以輕易操控它們的命運！它們要拜的所謂的上帝，也應該是六條腿的。

教授無奈地搖搖頭，看來你還是沒懂。給你看樣東西吧。

一個信息體憑空展開，顯示出一張幾乎空白的信紙，第一行有三個血紅色的驚嘆號。庫克知道那是螞蟻帝國最高機密的符號。

“目前知道這個東西存在的螞蟻不超過10只，”教授開始復雜的解密，“我不知道冬兒是怎么看到的，但也許該讓你知道讓她崩潰的真正原因了。”

驚嘆號消失了，一行行文字顯示出來。

弱小種族的小頭目：

你們好。

看到我們的信請不要驚訝，這真的是一個被你們忽視、被你們看不起、實際上卻比你們高級多的種族寄給你們的。

（關(guān)于我們這個古老而偉大的文明是如何在地球上產(chǎn)生、又如何在你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培育了你們這個低等種族成長的，將另附文件闡述。）

你們這個種族是我族研究所研究觀察的優(yōu)秀樣本，但是，你們的一些行為嚴重影響了其他種族，另外，一種不健康的情緒在你們的腦海里蔓延，用你們的話說就是傲慢。

經(jīng)過商討，我族最高權(quán)力機構(gòu)做出了一系列決定，包括向你們這些小頭目透露我們的存在（要不要公布是你們的事），在此，很遺憾地通知你們，請收斂你們的行為，否則我們將采取一些比較極端的行動。

請不要懷疑，我們的科技水平不在一個層級……

庫克眼睛里閃著驚喜的光。

“這是給人類的通牒嗎？原來人類研究所早就同意這件事了，早該做了！什么時候發(fā)給它們？”

老教授背過了身去，他不想看到庫克接下來的表情。

“別急，接著往下看。”

……請聽從我們的指示，任何反抗都是毫無意義的。

沙門氏菌（在你們的眼里）

“這……這……”倚著櫥窗，庫克感覺像掉進了冰窟里。

“這是三天前女王收到的。”老教授緩緩說，“人類傲慢地認為自己是地球上最高級的生命，我們又何嘗不是呢？”

他一揮左手，一幅燦爛的銀河全息投影橫在兩人眼前。

“宇宙這么大，空間廣袤無盡，時間的長河奔流千古……”

銀河向兩人撲來，庫克一頭扎入了星海……

“……哪有什么最高級，哪有什么主宰呢……”

閃耀的群星慢慢顯出形狀，他們在向一個旋臂的末端飛去……

“……你以為你已經(jīng)很厲害了，但是，誰知道又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多少高級文明在笑話你呢……”

太陽一晃而過，水藍色的星球展現(xiàn)在眼前，他們在云端向下墜著，墜向古老的大陸，看兩只遠古的螞蟻在覓食，其中一只望了一眼天空，呆住了，忘記了正在做的事情。

“……當我們的祖先第一次仰望星空，在無窮無盡、廣闊無邊中感悟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的時候，被認為是文明的最初萌芽。因為謙卑，我們小心翼翼地生存、發(fā)展，而現(xiàn)在，科技雖然很發(fā)達了，但是前進的腳步卻放緩了，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庫克沉默了。在這個時代，他們大多數(shù)年輕螞蟻都在心里裝滿了沒來由的驕傲，現(xiàn)在他才發(fā)現(xiàn)，他們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

“時刻……保持謙卑……”他喃喃道。

“是的。女王當時要求我們退到暗處培育人類，就是為了給我們這個警示啊！可是我們卻更加傲慢，直到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即將落下才幡然醒悟……”

“那人類……”

“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會醒悟啊，我們還是不要費心打攪他們了吧……”

送走兒子，庫克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家的，恍恍惚惚地在巨大的震驚與信念的崩塌中掙扎著。

窗外，所有有關(guān)征服人類的標語都消失了，嘈雜聲卻更大了，遠處甚至還起了幾處火光……

他知道，沙門氏菌——那個主宰螞蟻文明的種族的信公布了。

也許很多螞蟻會像冬兒一樣崩潰，甚至選擇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沒關(guān)系，陣痛總會過去，螞蟻文明會在一個全新的世界里重生，因為，他們總會撿回曾經(jīng)丟棄的、最最寶貴的東西——希望還不算太晚。

時刻保持謙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