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太的傳家寶

從碎碎念到幸福嘮叨，從羅小姐到何太太，似乎我給了她很多，其實我能給她的，只有一個名分而已。

1

在我與羅志蕓結婚一周年的紀念日，我失業(yè)了。面對志蕓精心準備的一桌菜，我連擠個笑容都困難。草草結束晚飯，借口喝了點酒，我撲在床上倒頭大睡。

志蕓很失望，她新做了頭發(fā)，還化了淡妝，也許她盼望一個溫馨浪漫的紀念日之夜，盼望了一整天。倒在床上，卻很久沒能睡著。耳朵里聽得志蕓坐在窗前，在電腦上輕輕地敲字。志蕓是個博客達人，一點屁大的事也要寫上去。不用看我也能猜到，她一定在描繪今天的結婚紀念日，菜肴是多么豐盛，老公是多么深情。不顧事實地曬幸福，是她的人生樂趣。她的博客標題就很傻，叫“何太太的幸福嘮叨”，嫁給我之前叫“羅小姐的碎碎念”。從碎碎念到幸福嘮叨，從羅小姐到何太太，似乎我給了她很多，其實我能給她的，只有一個名分而已。我不帥，也沒錢，結婚連房子都是租來的。

第一次和志蕓相親，我并沒有看上她。那一年她已經(jīng)32歲，見面后我很失望，她是個皮膚暗沉、相貌寡淡的女子，絲毫引不起男人的遐想。我草草結束會面，準備回絕。當天晚上，志蕓卻在QQ上找到我，很平和地說，她很欣賞我，即使做不成情侶，也可以當朋友。她的大方和豁達令我非常慚愧，反正也沒事，就在網(wǎng)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有時候也互相踩踩空間，說兩句鼓勵的話。就在踩她空間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她對鑒寶非常感興趣，轉了許多關于鑒寶的知識。有一次她的電腦壞了，請我去修，我便發(fā)現(xiàn)她的網(wǎng)頁訪問痕跡，10條有8條是去了鑒寶網(wǎng)站和論壇。可她只是一個從事普通工作的女青年，而且家徒四壁，好像并沒有什么值錢的寶貝需要鑒定。

后來一次，我們約好去喝茶，志蕓忽然打電話來說不去了，因為丟了銀行保險箱的鑰匙，要去掛失。我再想問詳細點，她就支吾起來，好像不愿多說什么。我承認，我是此刻才對她產(chǎn)生興趣的。我用她的ID在網(wǎng)上搜索了一下，發(fā)現(xiàn)她發(fā)了好幾篇帖子，說從祖父手里傳下來一只宋代哥窯瓷瓶，詢問市價幾何。那些非常專業(yè)的數(shù)據(jù)，比如年代、品相，我都看不懂，我只記住了一點，一只宋代哥窯瓷瓶，價值人民幣百萬元以上。

那段時間我很掙扎，同時又為了這掙扎而羞恥。志蕓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可如果娶了她，會立即擁有百萬財富。為了克服這羞恥，我試著從別的方面去發(fā)現(xiàn)志蕓的優(yōu)點。然后我便真的覺得，她比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要順眼多了，暗沉的皮膚抹抹粉也不明顯，五官寡淡全因不會化妝。如果好好打扮一下，其實她也是個趣致的女子，知識面挺寬的，不像有些女孩子，連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全。她還有個優(yōu)點是不虛榮，即使擁有那么大一筆財富，也堅決不動聲色。她從來沒有對我提過那只瓷瓶。

2

我和志蕓結婚了。我努力讓自己相信，是她云淡風輕的人品征服了我。

結婚以后，那只瓷瓶仍然只存在于我的想象里，志蕓對它絕口不提。可是，我有些按捺不住了，夫妻間難道不應該坦誠相待嗎?我慢慢就有些不耐煩，因為窮日子讓我有很深的挫敗感。志蕓在博客里的炫耀越發(fā)頻繁。而事實上，她的新婚生活遠沒有她形容的那么甜蜜，我只是個無趣的老公，整天抱怨連連。

口口聲聲說愛我，卻對我設下那么重的防備。念及此事，我忽然就有了開口的勇氣，我說：“哎，告訴你一件事，我失業(yè)了，但手里恰好有個項目等著啟動，如果籌不到錢，就死定了。”

我沒想到她是一個束手無策的惶恐女子，好像自己并不是一個在銀行擁有保險箱的人。她并沒有打算賣掉那只瓷瓶來解救她的丈夫。一個女人，怎么能自私到這種地步?

其實我們的夫妻關系從一開始就是扭曲的，我沒辦法對她熱情似火，而她也不好意思做出嬌媚的樣子來。她不曾撒過嬌，不曾讓我買過任何禮物，家用我們一人分擔一半。所以我怎么都不明白，她為什么要在博客里故作甜蜜。直到有一次，我和她上街，碰到兩個女人招呼她，她也和她們熱情寒暄，并隆重把我介紹給她的朋友。兩個女人走后，她卻說，她和她們一點都不友好，這兩個女人從小就看不起她，因為她家窮，她不漂亮，她老是嫁不出去。

這一刻才有點明白，我是她的武器，用來掃射那些曾經(jīng)輕視她的人。如果沒有遇上我，她也會找別的武器，是個男人就行，愛不愛她都沒關系，是這樣嗎?我發(fā)現(xiàn)我有很長一段時間為了這件事糾結，差一點就忘記那只銀行保險箱里的宋代瓷瓶了。

此刻，志蕓惶恐的臉在我面前晃來晃去，不停地說：“別急，別急，慢慢想辦法。”可她分明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忽然發(fā)了怒，把手里的一只杯子摜在地板上，我對她吼：“你不是有件價值上百萬的傳家寶嗎?到底要瞞我到什么時候?”

這話一吼出來，就把我們脆弱的夫妻關系搞亂了。好吧，我為了那只瓷瓶娶了她，她為了不被人繼續(xù)嘲笑而嫁給了我。我們是一對各懷鬼胎的男女。至于愛情，它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志蕓驚恐地盯著我，好像我吼出的那句話是顆爆炸的原子彈，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形成邪惡的蘑菇云，正在席卷一切。她默默退出房間，我聽見她從喉間艱難地擠出一句話：“好，我賣了它。”

這晚我竭力在床上討好志蕓，看得出她也很想迎合我，可是總有些力不從心。我不怪她，我從來沒有給過她的溫情，忽然就像大禮包般捧出來，讓她沒有緩沖的余地。

3

兩個月之后，志蕓告訴我，有個以前在鑒寶論壇混得很熟的網(wǎng)友，答應替她找個肯出價的買家。她的話語里沒有喜悅，只有惶恐。一問才知道，那個網(wǎng)友曾經(jīng)對她提出過一夜情的要求，被她斷然拒絕過。很顯然，現(xiàn)在忽然出手幫忙，必然帶著別的附加條件。志蕓的話里就是這個意思。我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話：“你不要把每個人都想得那么壞，也許，人家是真心想幫忙。”

這天晚上我們都沒有睡著，后半夜我起床上廁所，發(fā)現(xiàn)志蕓坐在客廳里，嘴里叼著一支煙，仰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她是什么時候學會抽煙的，我竟然不知道。我的心在這刻很疼，曾經(jīng)以為，如果不愛，是不會疼的，原來我錯了。

我目送志蕓下了車，她走向前面一家四星級酒店，那個答應幫忙的網(wǎng)友，把她約在那里，并且謝絕第三個人參與。她穿了一條灰色的包裙，緊致的剪裁勾出她的身體曲線。我從來不知道，志蕓穿這種裙子會很好看。因為蹬了高跟鞋，她走路一扭一扭的，前面偏偏有個小坑，鞋跟踏進坑里，半天拔不出來。我坐在出租車上，眼睜睜地看著志蕓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狼狽地拔鞋。

我打開車門沖了下去，既然連路上的小坑都企圖留住她，作為丈夫，我憑什么讓自己的女人去冒險?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我是不愿意她去的，在某一時刻，我甚至覺得沒錢也挺好，失業(yè)也不可怕。志蕓的傳家寶，既然得藏進銀行，想必對她非常重要，憑什么我要強迫她失去它?我抓住了志蕓的手臂，她抬起頭吃驚地看著我，她眼里噙了淚水，稍一晃頭，就要掉下來。我把她往出租車上拖，我說：“走，回家。”

4

志蕓還是不見了。我打開她的衣柜，發(fā)現(xiàn)她帶走了不少衣服。只留下了一封信。她說：沒有宋代哥窯瓷瓶，沒有銀行保險箱鑰匙，沒有傳家寶。電腦里IE欄的網(wǎng)站痕跡，發(fā)在網(wǎng)上的那些帖子，都只是她杜撰出來的，因為她太想抓住我，太想有個家，她沒有辦法。

我不是個高尚的男人，正好她也不是一個高尚的女人，我們都懷揣著各自的目的，成為了夫妻卻并不相愛。可是她相信，一切慢慢會變好，就像那天我抓住她的手，不讓她去見那個危險的網(wǎng)友，是因為我其實在愛著她。博客里那些甜蜜，則是她的幻想，她希望有朝一日，她真實的日子，就和自己筆下描繪的一樣美。羅志蕓已經(jīng)33歲了，可是她那少女式的天真，真是令人發(fā)指。

她覺得自己再騙下去，就要崩潰了，與其被我最終探知真相，不如她先走一步，留大家一個體面。我發(fā)瘋一般沖出門，去了火車站和輪渡碼頭，就差讓我當警察的表弟開個后門，全城通緝羅志蕓。

因為那只瓷瓶，我以為我不愛她，偶爾對她流露一絲溫柔，也以為不過是百萬財富在做助推力。我蒙蔽自己如此之久，其實一年的婚姻，我們彼此已經(jīng)深深融入對方，就像凝結著鮮血的痂，想要揭開，只會撕心裂肺地疼。

電話終于打通，羅志蕓的背景音非常安靜，我不管不顧地對她大吼：“我不聽你任何解釋，你馬上給我回來!”

羅志蕓在電話那端，忽然大哭。她說：“我就在家門口。我不想走，火車票都買好了又丟了。”

她哭得很傷心，可我分明可以想象她流淌淚水的臉，如滿月，如銀盆，這是傳說中的福相臉，于是不管是夾住鞋跟的小坑，還是丟失的火車票，它們都肯眷顧她，她不想走，于是就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