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詩序》中說:“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可見,詩歌是情感的藝術,而歌謠本身就是一種口頭文學。
且看《詩經》,凝煉著西周初期到春秋中期大約五百年間的社會生活。它以洗盡鉛華之美的神韻、樸質含蓄無華的真情感染著后世的讀者,并給予后世文人的創作以靈感與營養。于是,客家山歌在傳承《詩經》古文化的大河床里孕育出了本土的特色。
對客家山歌追根溯源時,我們會發現,客家山歌與《詩經》有著密切的關系。就主要內容而言,《詩經》中的《風》有十五國風,是出自各地的民歌,其文學成就在《詩經》中最高。有對愛情、勞動等美好事物的吟唱,也有懷故土、思征人及反壓迫、反欺凌的怨嘆與憤怒。而帶有鄉土情、泥巴味的客家山歌既是勞動的號子,在田野山林中飄著,在壓彎的扁擔上顫著,在飛轉的紡車上纏著,又是生活的鏡子,折射生活的多姿多彩,情人傳情、斟茶待客、祈吉禳災、紅白好事祝贊都囊括其中。它集納了心靈與智慧的光芒而使它蘊含了廣博的社會文化內容,是直接反映勞動人民社會生活與個人情感、遭遇的吟唱。帶有濃厚的生活氣息而膾炙人口,口口相傳,年年月月,凝練升華,字字璣珠,一曲一聲,感人肺腑。
像《詩經》一樣,即興吟唱出來的客家山歌表現著歌唱者的自然天性。中國最早的詩歌不是規規矩矩寫在紙上的,而是唱出來的,如飛流直下三千尺般跌宕,如珠玉落玉盤似的清脆響亮,而客家山歌正是繼承了這點。由于客家山歌是客家人的天性使然,是客家人本真情懷的表現,是客家勞動人民從肺腑流出來的天籟之聲。所以客家山歌不僅有著北方民歌的剛健遒勁,也有著南方民歌的婉約柔曼,韻律和諧、朗朗上口、易記易傳。不信你聽,客家山歌它可以飄在山風中,可以飄在樹梢上,可以飄在炊煙里,也可以飄在白云中……情在歌中走,意在韻中游。
在贛南客家山歌中,最具地方風格的是“興國山歌”。興國山歌有固定的歌頭格式:“哎呀嘞——哎!”具有強烈的音樂旋律感,隨著激動的感情迸發出來,其歌聲有如大水拋浪,奔騰激蕩,大有一瀉千里之勢。中間的歌腹部分,起伏跌宕,不同的歌手,形成各自不同的演唱風格,或高亢激越,或低迥婉轉;而唱到結尾句之前,有一個呼應語“心肝哥(妹)”,現多稱“同志哥(妹)”,與開頭的“哎呀嘞”相呼應,形成興國山歌完整、獨特的演唱風格。如:“哎呀嘞——哎!打只山歌過橫排,橫排路上石崖崖;行了幾多石子路,心肝格,著爛幾多禾草鞋。”
關于創作手法,山歌一樣承傳了《詩經》的賦、比、興等表現手法,與山歌的內容相得益彰。譬如近年來,電視連續劇《長征》主題歌——《十送紅軍》,全國上下廣為傳唱,而詞曲原型便是取自贛南客家情歌《送郎調》。這首送別紅軍歌,曲調婉轉優美,歌詞中夾雜著不少俚語、方言,唱半句,停半句,且采用賦、比、興、重疊等技法和情景交融、借景抒情的手法來表達革命根據地人民對紅軍的深厚感情以及對革命成功的強烈期昐。
這首送郎參軍的山歌也印證著一個廣為傳唱的故事:1929年,李才蓮新婚第三天后便去參軍上前線。他的妻子池育華一直在家等他回來,這一等就是70多年。70多年來,陪伴她的只有他給她買的一面鏡子。歷經了從青絲挽髻的窈窕淑女到白發蒼蒼的佝僂老人,從明眸皓齒的楚楚紅顏到雞皮鶴首的憐憐耄耋,她以70多年飽含血淚風霜的真情期盼,譜寫了浩浩歲月中一曲長歌當哭的愛情絕唱。
這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寄托!客家女性一方面因賢淑而備受稱頌,另一方面又掙扎于愁苦和期盼中,于是唱客家山歌成為了這些女性喘息和放松的方式。
特殊的年代孕育了獨特的文化。作為反映社會、記錄情感的載體,無論是《詩經》還是客家山歌,都傳遞著一股打動人心的力量,促使人們去思考歷史,直面未來。
如《詩經》中的《衛風·伯兮》: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自伯之樂,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諼草,言樹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這首詩是以女子口吻寫的。她既為自己的丈夫感到驕傲,因為他是“邦之桀(杰)”,能“為王前驅”,又因丈夫的遠征、家庭生活的破壞而痛苦不堪。詩人所抒發的情感,既是克制的,又是真實的。以憂傷為主,但無憤怒。這是因為,從集體的立場來看,從軍出征乃是個人必須履行的義務,即使這妨害了士兵個人的幸福,也是無可奈何。
當戰爭考驗人們的思想和愛憎感情時,也賦予山歌以新的生命。如參軍出發前夕,未婚夫妻燈下話別:
(女)哎呀嘞——一盞油燈結燈花,妹做軍鞋坐燈下;厚厚鋪來蜜蜜縫,送給阿哥好出發。
(男)哎呀嘞——阿妹做鞋到深夜,抽得鞋繩響唦唦;明朝出發來告別,要說幾多心里話。……
無限情懷,依依惜別,親切叮嚀。最后,未婚妻對未婚夫無限鼓勵:
哎呀嘞——雞啼三遍月影斜,千言萬語一句話:妹送阿哥上前線,等你回來再成家。
不管是幾千年前的《詩經》,還是現在的客家山歌,都因為有真情實感才能積淀深厚內涵,因為曲調優美才展現獨特魅力。其生命力之旺盛,正如斯大林所說:“每一個民族,不論其大小,都有它自己的只屬于她而為其他民族所沒有的本質上的特點、特殊性。這些特點便是每個民族對世界文化共同寶庫的貢獻,補充了它,豐富了它。”可見每一種文化的存在都有它獨特的價值,《詩經》如此,客家山歌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