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各路軍皆潰,將軍血染斑。九連城下死,勝死曳兵還。”這是馬鶴年的父親馬駿1924年任山西教育廳長時給小學初中學生所寫的范詩五絕之一。馬駿的一生如他的詩歌一樣愛國而終,章士釗稱他是“東方的拿破侖”。馬駿(1881—1945),字君圖,回族,山西晉城人,祖籍寧夏。青年時期的馬駿在英國留學期間加入同盟會。1911年7月大學畢業后,奉孫中山指示回國,與陳其美到山東發動革命。1921年至1936年間,歷任河東道君、河東鹽運使、山西政務廳廳長、實業廳廳長、教育廳廳長、查禁毒品委員會委員長等職。抗日戰爭爆發后,馬駿組織成立了山西省回民抗日協會,并組織成立了“回民抗日救國義勇隊”,在朱德總司令的幫助下與日寇浴血奮戰。他通電上海、漢口、西安、香港等17個城市的回教會、回教促進會,組織義勇隊、自衛團奮起抗日。期間,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任命馬駿為中將參議。1940年,二戰區長官閻錫山任命馬駿為上將顧問,1943年被任命為第三屆國民參政會參政員。1943年6月,激戰之中馬駿不幸落入日寇之手。日軍對他百般誘降,馬駿大義凜然,誓死不從。他的母親和妻子都在日寇獄中絕食而亡。1945年夏,日軍將馬駿從晉城裹脅至長治,1945年7月2日,馬駿以身殉國。民國年間的馬駿在家鄉創辦實業、興學重教,扶危濟困,在民族危難之際,不惜犧牲個人乃至家族的利益,自己出資成立了回民抗日救國義勇隊,與日寇周旋,誓死不做亡國奴。1946年10月19日,國民政府明令通報全國對馬駿堅守氣節、為國殉身的壯舉進行褒揚。馬駿是和馬本齋齊名的抗日名將。
馬鶴年是馬駿的次子,1904年10月11日出生,馬駿企及他快快長大,能夠幫助他為多災多難的祖國出把力。馬鶴年自幼在這樣一個充滿愛國主義氣氛的家庭里長大。“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觀念深深扎根于他的心中。1927年,剛23歲的他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年底在山西大學采礦專業畢業。為了傳播共產主義思想,他在父親開辦的私立清真崇實中學當教員,為三晉大地培養了一大批人才。
1931年,解放后曾任中央民族事務委員會副主任的劉格平因為革命活動被捕,被國民黨當局判刑12年,在黨組織和群眾營救下成功越獄,來晉城找到馬鶴年潛伏下來。馬鶴年把他安置在晉城南關清真南寺內,八九個月后資助他離開晉城,到上海找到黨組織,投入到革命洪流之中。
1935年,馬鶴年被國民政府任命為甘肅省高臺縣縣長,他只身來到偏遠的河西走廊以實現救國救民的理想。現實中的高臺縣在軍閥馬步芳殘酷的壓迫統治下,千里沃野一片破敗。馬鶴年陷入了深深的苦悶之中,同時也失去了和黨組織的聯系。
1936年春,解放后曾任吉林省人民政府委員的王振華受紅四方面軍總部派遣秘密潛來高臺縣,他裝扮成算命先生,一路秘密測繪地圖,為紅軍打通國際路線而探索路線、調查民情和軍情。國民黨特務盯上了他,馬鶴年以同學的名義多加掩蓋。馬鶴年多次與他促膝長談,了解我黨和紅軍長征的情況,并資助現大洋50元供他開展活動。
1937年1月1日,紅五軍占領高臺時,馬鶴年凌晨四時率1400余人的民團投誠,打開城門迎接紅軍進城,并有300多人參加了紅軍,組成抗日義勇軍甘肅省第五路軍,還完整地向紅軍移交了大量糧食和布匹等物資。董振堂軍長曾決定把高臺所獲物資援助臨澤紅軍,后因戰事激烈而未能實現。高臺解放當天王振華向董振堂軍長匯報了馬鶴年的現實表現,馬鶴年受到了董振堂軍長的接見并受到優待。馬鶴年向董振堂軍長匯報了自己入黨和脫黨的情況。在高臺血戰最緊張的時刻,為了保護馬鶴年,董振堂軍長派人將他護送到了甘州城內。從1月12日至20日,馬步芳2萬步騎兵瘋狂進攻高臺,高臺城破,紅五軍軍長董振堂、政治部主任楊克明和3000多將士全部壯烈犧牲。因為馬鶴年在高臺施政期間良好的口碑,加上其父馬駿是辛亥革命元老,國民政府沒有追究他丟失高臺的責任,把他調任張掖縣縣長。
紅軍西路軍從1936年10月24日西渡黃河以來,經一路苦戰,于1937年3月14日兵敗祁連山。至此,西路軍的21800將士中有7000人戰死,9600多人被俘,其中5600多人被馬步芳采用活埋、刀砍、掏腸、挖眼等殘酷手段殺害。馬鶴年上任之日,正是西路軍慘敗之時,馬鶴年上任當天,韓起功派關押在旅部的勤務兵武杰送賀信。聽武杰口音是四川人,馬鶴年試探他是不是紅西路軍戰士,并告訴自己曾經是共產黨員和高臺的經歷,還打聽了徐向前等西路軍領導人的下落,聽武杰講述了西路軍失敗的過程,了解了西路軍傷俘人員關押的地方。馬鶴年從武杰處打聽到了王定國、劉德勝等人秘密成立了張掖地下黨支部,積極聯絡紅軍傷俘干部戰士分別成立了補充營、看守所、郵局、街道四個臨時支部,首要任務是營救戰友回到黨的懷抱,馬鶴年通過武杰告知地下黨支部他愿意為營救紅西路軍將士出力。得知一大批的紅軍被關押在韓起功的司令部、新劇團、監獄、駱駝店等多處集中營中,馬鶴年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給予救助。
1937年7月,馬鶴年來到韓起功的司令部的劇團里,對紅軍女戰士王定國、孫桂英、徐世淑、陳桂蘭、蔡德珍等說:“我在大革命時期就參加了共青團和共產黨,大革命失敗后,脫離了關系,我是真心實意擁護紅軍和共產黨的。紅軍是愛國和抗日的,紅五軍攻打高臺時,我開門迎接紅軍入城,我是高臺縣長,歸甘肅省管轄,不屬馬家軍管,你們董振堂軍長、楊克明主任對我很好,把我釋放回來,現在我是張掖縣長,我要優待你們,你們有什么要求和困難盡管來找我。”在馬鶴年的干預和關照下,關押在司令部的紅軍戰士處境大為改善,可以自由上街,可以自己做飯,可以互相探視。
1937年8月,受中共中央駐甘肅代表謝覺哉委托,高金城為救助紅西路軍抵達張掖。他首先和馬鶴年聯系,商談紅軍將士的救助問題。在馬鶴年關照下,不管什么時候、什么緣由負傷的紅軍指戰員都可以在福音堂醫院里得到救治。武杰、劉德勝等300多名紅軍都來到福音堂醫院里得到治療。國民黨藍衣社和軍閥韓起功懾于馬鶴年的聲望,對紅軍傷病員的屠殺和殘害也有所收斂。
馬鶴年多次來到位于文廟巷的集中營,探望和了解被俘紅軍將士的境況。當他了解到紅軍的高級干部在獄中境況悲慘的情況后,馬鶴年第三次來到劇團找到王定國說:“文廟巷監獄里關押著你們幾位領導干部,是馬家軍打仗俘虜來的。我對他們好,就是怕馬家軍發現找麻煩。” 王定國趁機說自己舅舅是否在其中。馬鶴年當即應諾幫忙。其后告訴王定國:“有個監獄老頭姓何,你就說是我讓你來找他的,找他就可以看到了。”在馬鶴年的協調和安排下,王定國、孫桂英、徐世淑、李含炳四人來到監獄,探視了劉瑞龍等八名高級干部的情況,了解了干部秘密黨支部開展斗爭的情況。劉德勝、王定國和秘密黨支部及時把他們的情況通過高金城通報給駐蘭州八路軍辦事處和中共中央駐甘肅代表謝覺哉,謝老迅速電告黨中央,黨中央終于得知了劉瑞龍、魏傳統、董光益、劉靜生、袁正明、徐宏才、張玉清、惠子明的情況,為他們最終獲救贏得了時間。據劉瑞龍回憶,馬鶴年多次帶著監獄長來探望八名紅軍領導干部,他向大家講話說:“你們暫時受一點委屈,現在要打日本,國家需要人才,你們將大有用處。”他嚴厲地對監獄長說:“聽說他們的飯不夠吃,可以把糧食分給他們自己做。”從此徐宏才、惠子明每天出去做飯,生活改善了許多。馬鶴年還親自帶領理發師傅來給他們理發,讓他們洗澡,這是他們過河以來第一次洗澡。同志們的體力大大改善。9月,當獲知他們將被押往西寧時,馬鶴年迅速通報了摯友高金城和甘州秘密黨支部,給他們準備了藥品等,臨行之時馬鶴年給押送的人發錢進行打點。9月22日,劉瑞龍、魏傳統、徐宏才、惠子明回到了蘭州八路軍辦事處黨的懷抱,他們向謝老匯報了馬鶴年的情況。謝覺哉日記中記載了這一歷史事實。
同時,高金城的徒弟陳大偉、張明新等人與王定國、蔡光波一起在祁連山地區的民樂、山丹、肅南等地廣泛散發傳單,找到了原西路軍野戰醫院院長丁世方和中共甘州中心縣委書記吳建初,但他們都身處險境。高金城找到了馬鶴年,馬鶴年馬上寫好了自己親自簽名的通行證,終于使丁世芳和吳建初于1937年8月安全回到了蘭州八路軍辦事處。吳建初迅速向謝覺哉匯報了工作和馬鶴年救助紅軍的情況。吳建初安全脫險后,甘州中心縣委一位姓張的民運部長慘遭民團殺害,組織部長岳太華被俘,后從敵營中逃出返回延安,李天義和他發展的黨員王有富(王澤喜)、潘發生、阮文章、阮文云、王克勤、金子榮的活動被惡霸地主、民團頭子曹明發現。王有富、潘發生、阮文章、阮文云先后以“窩藏共匪”的罪名被抓,遭到審訊和吊打。阮文章、阮文云被押到馬家部隊當兵。阮文云伐木時眼睛致殘,回家不久死去。阮文章在逃跑時被打死。王有富、潘發生由家里出錢贖回。1937年8月,王有富、潘發生、王克勤同李天義、金子榮通過高金城的關系與馬鶴年取得聯系,爾后化裝成便衣警察,以替馬鶴年朋友押送皮貨的名義,拿著馬鶴年簽發的通行證安全到達蘭州,由蘭州八路軍辦事處轉送到延安。
同時,王定國的行動引起了國民黨特務和韓起功爪牙的懷疑和仇恨,馬鶴年迅速寫好了通行證,并親自送王定國坐自己朋友的馬車離開張掖,離開韓起功的勢力范圍,從涼州換汽車回到蘭州八路軍辦事處。
在1957年7月1日馬鶴年親筆書寫的材料中,敘述了自己在張掖家中救護的西路軍傷俘人員,其中有:河南光山人魯改目,女紅軍四川人羅彥秀,四川萬縣人、腿部受傷致殘的女紅軍營長萬子英,四川宣漢人吳意和,還有一名副團長沒有告訴姓名。其中吳意和傷勢嚴重,一直被馬鶴年保護在身邊。紅西路軍將士大量被我黨營救,引起國民黨特務和韓起功爪牙的注意,他們開始大規模屠殺民主愛國人士,并將馬鶴年上告。高金城被殺害后,馬鶴年被國民黨甘肅省政府撤職。1938年夏天,返家途經西安的馬鶴年同中共黨員杜竹生在七賢莊西安八路軍辦事處向時任八路軍駐陜辦事處黨代表林伯渠匯報了在張掖營救紅西路軍將士的經過,并將吳意和交到了西安八路軍辦事處,使她回到黨的懷抱。馬鶴年營救紅西路軍將士的行為得到了林伯渠的高度贊揚。馬鶴年多方尋找入黨介紹人無果,這時日軍大舉進攻長治,其父傾家蕩產組織回民抗日義勇隊,向全國發出通電。馬鶴年參加了父親領導的抗日武裝,投身到偉大的抗日民族解放戰爭中。解放戰爭時期他擔任國民政府賑災專員,1949年全國解放前期他謝絕國民黨要員撤退臺灣的邀請,滯留內蒙古包頭市。全國解放后他歷經坎坷,1966年“文革”開始后被迫害致死。
馬鶴年營救紅西路軍將士,給我黨我軍保護了一大批人才:劉瑞龍(紅十四軍創始人,劉延東父親)建國后任農業部副部長;魏傳統任解放軍藝術學院院長,1955年被授予中將軍銜;丁世芳任總后勤部衛生部長,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吳建初任解放軍石家莊鐵道學院院長;武杰任總參軍務部副部長;劉德勝任湖北省勞改局副局長;王定國任全國政協常委,她被馬鶴年營救到達蘭州后與謝覺哉結為伉儷……可以說張掖300多紅西路軍傷俘人員能夠生活上得到一些改善,特別是能夠回到家鄉和黨的懷抱,都直接和間接與馬鶴年鼎力相助有關。
1988年12月13日,王定國老人給中央組織部、國家民政部等有關部門親筆書寫了《我認識的馬鶴年》,追憶了馬鶴年冒死營救紅西路軍將士的過程。王老特別寫道:“1938年三四月間,馬鶴年也到了蘭八辦,并且帶回來兩個小紅軍交給蘭八辦。為此,謝老(謝覺哉)曾和他談話感謝他對紅軍的同情。馬鶴年說他曾在北伐時期加入過共產黨(后脫黨),馬說他的介紹人在西安,謝老鼓勵他前去尋找來蘭州聯系,馬同意后離開蘭州。”在該材料上魏傳統將軍1989年9月17日簽名蓋章的證明是:“馬鶴年先生曾到過張掖看守所,同我們八個同志見面并鼓勵說,你們還要為國家作貢獻,現在共同抗日,暫時委屈一下。給我們增加了糧食,由自己派人做飯,因此即可食飽,行動也較自由點,他確實同情我們。離開監獄后,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1989年9月19日劉德勝簽名蓋有“司法部勞動改造管理局”公章的證明是:“以上魏老提供意見準確,我當時是地下黨支部書記。”這些革命老人沒有忘記馬鶴年危難時刻的救助之情。
1990年7月,為了證明馬鶴年救助紅西路軍將士的情況,他的長子馬燕生致信鐵道兵學院院長、原甘州中心縣委書記吳建初,解放軍藝術學院院長魏傳統,全國政協常委王定國,海軍總醫院院長丁世芳的家人,很快得到了他們的回信和證明材料。吳建初的回信是:
燕生同志:
你七月二十九日的來信和附寄來的材料我剛看到,因我外出,看到信晚了,復信晚了,希勿怪。
1937年秋我和丁世芳同志由甘州回蘭州八路軍辦事處一事是你的父親馬鶴年援助辦理的,其經過如下:
1937年中秋節前我和王定國同志聯系上后就隱藏在甘州福音堂內高金城同志的醫院里,中秋節后的一個夜晚,高金城同志指派一個青年帶著我和丁世芳同志(原西路軍衛生部的醫生,解放后任解放軍海軍總醫院院長)到張掖縣政府內,你父親馬鶴年是在他們宿舍里接見我和丁世芳同志的,交談后,他把我們介紹給山東省一個中學校長叫韓謝恩的人,作為韓的跟班作掩護回到蘭州的,他以后的情況,我就不知道了,但他當時主張抗日,反對馬家軍閥,支持共產黨,救援紅西路軍人員的,這是歷史事實,我當提供這段歷史證明。
這個證明你來石家莊,寫成文字的都可以,但最好是你提請包頭市委、市政府信訪處來人,或來函向我做調查為最好。
……
我們這封信能作證明材料,當然就省事了;若不行,需要怎么做,希來信,我當盡我們責任。
即此祝你
三好
吳建初
1990年9月20日
這些革命老人們歷經無數次戰火洗禮,許多經歷早已灰飛煙滅,但“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是千古不滅的訓詞,字里行間看到了一片人間真情和拳拳之心,看到了對馬鶴年先生一生一世的感激之情。
民主愛國人士馬鶴年不惜犧牲生命,采用各種方式營救了大批蒙難將士,譜寫了一曲曲不朽的歷史頌歌。他的英雄行為,深刻地體現著一切從國家民族大義出發的崇高品德,體現著中華文化最為優秀和最具剛性的血脈傳承。
(責編 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