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黔北仡佬儺面具是其儺文化最醒目的外在表現,它依附于巫風儺俗,包容了宗教、民俗、民族、社會、歷史等文化內涵,荷載著豐富的文化信息,是考察這個民族很珍貴的歷史文化資源。具體說來,仡佬儺面具是這個民族文化的象征符號,是原始宗教觀念和巫術意識的具象化形式,是人神溝通的媒介,是圖騰意識、生命意識、價值觀念、民族情感、世俗社會秩序等的象征,是山民社會精神世界的一種寫照。
關鍵詞:仡佬儺 面具 象征意義
中圖分類號:J528.3 文獻標識碼:A
由于語言文字方面的條件限制,關于仡佬族人的歷史文化信息,更多的還是有賴于對其生產生活中文化習俗的考察,而仡佬儺的面具與祭祀儀式就是考察這個民族很珍貴的歷史文化資源。我們對這些儺面具進行解讀時,可以解析出它們具有著各種象征意義。
一 儺文化的象征符號
儺面具是儺文化最醒目的外在表現,是儺文化的一個重要標志,是儺文化的一種象征符號。儺文化帶給人們最快速、最直觀、最形象的感官沖擊便來源于儺面具。在儺祭儺儀中,面具是神的載體;在儺舞儺戲中,面具是角色的裝扮,是造型藝術的重要手段,也是最為重要和最為典型的道具。儺面具在儺事中不是藝術意義上的化妝,而是這些活動的靈魂。人們一談到儺,就會想起儺戲,想起“臉子”,也就是面具。不管是儺祭儺禮還是儺舞儺戲,面具總是離不開的,這也是儺的最主要特征。
在黔北道真縣的仡佬民族展覽館中,許多重要的場面都可以看到儺面具。在進入展廳的地方,有最具仡佬儺面具代表性的山王面具,在展廳很顯著的位置,面積很長的一個區域就是仡佬儺面具的展柜,墻上掛著的古老儺面具也是最耀眼的文物。
二 人神溝通的媒介
仡佬儺面具最突出的象征意義,就是作為一種人神溝通的媒介。對于大山深處的仡佬族村民來說,儺面具是儺祭儺禮中的重要法器,是溝通陰陽兩界的橋梁,是神鬼靈魂寄居之所,在整個祭祀儀式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也正因為這樣,儺面具才成為儺文化的一個重要標志。在儺壇儀式中,法師常常會帶著各種面具,“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并且有歌有舞有戲,以至于儺儀與儺戲很難區分。
在各種儺祭儀式中,巫師戴上儺面具,就意味著神靈的附體和保佑,就變成了另一個具有某種神威或能夠溝通神靈的角色,獲得了超自然的威力,成為溝通人與鬼神的介質、神靈的使者和代言人。
在仡佬族人的沖儺還愿等儺祭儺儀中,儺戲面具不僅是驅惡鬼疫癘,更多的是表達祈福納祥,是通過一種視覺上的夸張和突出來給掌壇師(儀式主持者)和參與者及儀式受眾一種心理上的暗示,是人與神接觸的現實驗證。儺祭儺儀體現的是對自然力量的一種虛擬掌控,通過戴面具這一行為,法師和愿主(事主,也稱“信人”)及觀禮的親朋好友會相信這樣就能獲得神力的附身。儺祭儺儀作為供奉的道場,菩薩神靈會欣享這種供奉,進而幫助人們實現自己的愿望。
三 圖騰意識的象征
仡佬儺面具,作為原始宗教觀念和巫術意識的具象化形式,有著原始圖騰崇拜的明顯痕跡。
在遠古時期,儺是全體成員參加的驅疫逐邪的巫術祭祀活動,祭司所戴之面具是身份轉換的標識,是神靈的象征、巫師的法器以及圖騰的載體。
作為審美感覺產生之前的原始造型最重要的形式,儺面具的產生首先是人類思維意識發展和宗教情感的產物,是原始狩獵、巫術信仰、頭顱崇拜、圖騰崇拜及祭祀儀式等多種因素孕育下,在史前人類獨特的心理和特定的社會生態環境中產生的,其中狩獵巫術是其產生的主要源頭,巫術信仰和頭顱崇拜是其產生的沃土。
中國殷商時期,儺祭活動是一種普遍的原始宗教文化現象。其題材多取自冥冥中的鬼怪,從儺面具的造型、設色來看,其自然的、動物性的成分較濃重,人受到刻意性的壓迫,甚至國君在擔任世俗領袖的同時也承擔著“太巫”的職位,擔當著人與鬼神溝通的職責?!耙笕松泄?,先鬼而后禮”。這就是當時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狀況,這種粗獷、樸拙的風格,我們可以從中看到原始宗教圖騰的影子。
黔北仡佬族山民視儺面具為神,面具角色卻是人、獸、神混雜的一個體系,幾個重要的神 都有非常夸張的獠牙,尤其以山王的獠牙最為典型。古代獠人是仡佬先人,“獠”—“佬”
衍化的過程中,學者多從語音上考慮,是不是也有圖騰影子在面具上的標志作為一種民族特征這樣的因素?這當然需要考證才能認定,這里只是作為一個猜想。
黔北仡佬族人把儺祭儺儀之類與儺面具有關的法事活動稱為“杠(音)神”,意為“逛神”或“跳神”,這正是一種圖騰崇拜的痕跡。
四 生命意識的象征
仡佬儺面具反映了強烈的生命意識。其造型無論是現實的還是非現實的;是夸張的還是寫實的;是具象的或是復合造型的,它們都旨在傳達遠古先民在征服自然中獲得生息、繁衍后代、對生命的渴求這樣的內在生命主題。
儺面具有著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盡管在后期出現了一些世俗化、娛樂化、臉譜化的傾向,但從整體上看,它至今仍然保存著許多獰厲古樸、稚拙率真的美感,透過它們,我們可以看到蠻荒時代先民的生命觀照和精神寄托。
黔北仡佬儺面具所代表的儺祭儺儀屬于“下壇”,與佛教道教超度亡魂的“上壇”是不同的,后者是“陰道場”,前者是“陽道場”,用當地法師的話來說,就是“上壇做死,下壇做生”。通俗地說來,超度亡魂的道場是為死人做的,仡佬儺的法事卻是為活人做的,象征著人們強烈的求生意識。
從現代藝術的眼光來看,儺是一種假面藝術,面具是其化妝手段。法師用面具把自己裝扮成神鬼,并用巫術表現自己的特異功能,顯示對超自我能力的崇拜,實際上是在想象中征服自然,改變人類的命運。這是一種強烈的生存意識,他們運用儺面具,通過儺祭和儺儀,想以此求得生命安康以及世代繁衍。
五 一種價值觀的象征
不管從哲學還是從經濟學上講,價值總是與特定主體的需要及其滿足的程度相聯系的。
黔北仡佬族人長期生活在相對封閉的西南少數民族地區,交通閉塞,經濟落后,缺醫少藥,他們有許多切實的需要,包括巫儺面具及其與之相聯系的儺壇法事,這正是儺文化長期盛行的地理及人文環境方面的重要因素。
筆者在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縣田野考察的過程中,見到的幾戶人家,家中都有病人,因經濟原因,不能堅持西醫,只能回家拖著病過日子。這種時候,往往會有親戚朋友提議請法師行儺事驅鬼逐疫,法師行儺收費一般也是“看人說話”,有錢的收錢,沒錢的就把舉行法事用到的一兩只雄雞帶走,當然,簡單的酒食還是要滿足法師的。有的人家,境況好一些,沒有什么災病,只是盼望好日子越過越好,也請法師來行儺“還愿”。村民們的“愿”,有的是老人以前許下的,有的是趕廟會許下的,日子好過了,當然要講“誠信”還了自己的心愿。
這些事實說明,儺面具所代表的儺祭儺禮,對于山區村民們的生活是很有價值意義的。有人會認為,這種價值意義是跟村民的科學素質直接相關的,科學知識的普及,最終會占領儺壇的所有地盤。但是,人的精神世界是很復雜的,現代社會的科學也并不是萬能的,盡管山區的交通在改善,教育在普及,經濟在發展,可人們所面臨的自然、社會,物質、精神方面的壓力還是會存在,所以,面具及其儀式的價值性象征意義還是會存在。其實,面具及其儀式之類的象征意義也不只專屬于愚昧與落后。
六 世俗社會秩序的象征
文化可以理解為一種生活方式,儺文化其實也是從古至今山民社會生活方式的一種反映。
黔北仡佬族人生活的環境是典型的民族大雜居小聚居的地區。這種人居環境的文化有融合的特征,這種特征也會反映到儺面具所代表的儺神世界里來。首先,儺神面具有民族融合的明顯特征。例如,儺公儺母是祖先神的象征,除了仡佬之外,土家族、苗族等也有這樣的觀念意識,漢族人也認為儺公儺母就是伏羲和女媧的化身。其次,判官、土地、先鋒小姐、二郎等面具,民族特征并不明顯,所以,在別的地區和別的民族的儺事活動中也有這些角色。
不同的儺面具在儺神世界里扮演著不同的角色,社會秩序,包括地位等級和道德規范等對不同的面具會有不同的角色要求?;蛘哒f,仡佬儺面具也是一種社會等級制度的標志,表達了對整個世俗社會生活秩序的象征意義。并且,這些面具構成的儀式,更是將這種社會秩序演繹得詳盡細致。這一點,可以從黔北仡佬儺的教化功能上清楚地看出,這種教化實際上就是一種社會秩序的世俗要求。
七 民族情感的象征
仡佬儺面具還象征著一種民族情感,這在儺面具的制作方面表現得尤為突出。
儺面具的制作,具有很強的主觀色彩,每一個儺面具都是制作者心靈的產物。儺面具制作藝人大多是儺的信仰者,有的雕刻師本身就是儺壇法師或者儺壇司職人員。他們總是根據自己的生活習俗甚至藝術趣味以及自己對儺神的理解進行雕刻。儺面具的雕刻,蘊涵著他們的聰明才智和精巧技藝,也傾注了他們的信仰情感。他們以極其虔誠的宗教情感進行創作,具有不一般的宗教創作沖動。在這樣的心理氛圍中雕刻出來的儺面具,具有某種用語言難以表達清楚的靈性。
當然,儺面具也并非純屬個人主觀的東西,而是生活經驗暗示給制作藝人的情感和思想觀念的具象化,這些情感和觀念好像是人類文化的一種社會性遺傳。這是世代相傳的情感和觀念,是一定環境區域的人們的慣性思維。這些人熱愛并熟悉這些神祗形象,滿懷激情地去表現他們。通過這些神 形象,寄托了人們對吉祥、除惡、鎮宅、繁衍等種種美好的愿望。一枚枚儺面,能夠喚起人們的鄉愁鄉思和民族情感,給人們帶來廣泛而獨特的藝術價值。
仡佬儺面具常用的幾種色彩也具有一定的象征性。紅、金、黑、赭是儺面具的主要色彩,表現出一種象征性和觀念性的色彩意識,有著濃郁的民間色彩情感。這種象征性色彩的裝飾效果也反映了人們對平安吉祥的心理需求。
此外,仡佬儺面具在使用方面也是頗有講究的,也反映了面具的情感象征意義。新面具制作好后,要經過“開光”儀式才能正式用于儺壇法事。每一場法事開始時,法師都要恭恭敬敬地把儺面具先虔誠地安放在一個大簸箕里,然后請到儺壇相應的位置,法事要用到的時候再小心地戴在頭上。
八 山民社會精神世界的一種寫照
黔北仡佬儺面具形象,也反映了民間社會的一種信仰、一種生命的內在精神需求,活躍在仡佬族人村村寨寨的那些壇班的一堂堂儺面具,正是這些仡佬人信仰方式的物化形態。
那些兇神惡煞的面具,形態原始,線條粗獷奔放,形象猙獰兇惡,具有攝人的鬼氣和超自然的能力。這種超能力正是先人在遭遇天災人禍、猛獸毒蟲時,深感自身力量不足時向往和崇拜的神力?;蛘哒f,仡佬山民的希冀被刻畫猙獰兇狠的儺面具之中,實際上就是人們的心理愿望與信仰需求的一種藝術性表現。他們利用儺神面具來驅鬼逐疫,就是為了滿足他們祈福禳災、趨吉避禍的精神需求。
儺面具風格古樸粗獷、造型夸張、面目怪異、猙獰恐怖,反映了人們長期形成的一種審美文化心理,即一些怪異的形象可以較為強烈地沖擊人的心理,引發人們的恐懼,進而引發自然界其它生靈的恐懼,這樣反而帶給人們以安全感。這是一種簡單類比推理意識,也是一種模糊的原始宗教情感、觀念和理想。
仡佬儺面具不僅從一定的層面表現人類自身,也從一定層面表現了人類要改變自身的企圖。無論是“鎮宅”、“驅邪”、“威懾”、“節慶”、“還愿”,還是人類生命過程的象征,儺面具所要表現的是人類對大自然一切事物的一種朦朧的覺醒,是對在冥冥之中左右人類命運的自然力量的抗爭。盡管這種抗爭是幼稚的、無力的,但它究竟是人類改變自己命運的勇敢嘗試。正因為如此,儺面具成為人無限情感寄托的載體,傳遞著豐富的人文信息。
注:本文系仡佬族文化研究基地項目,黔財教[2010]149號。
參考文獻:
[1] 翁利:《探究中國儺面具的產生之源》,《南京藝術學院學報》(美術與設計版),2008年第3期。
[2] 羅中昌:《黔北仡佬儺的主要特征解析》,《遵義師范學院學報》,2009年第6期。
[3] 徐敏、馮立:《贛儺文化中的儺面具造型藝術》,《商場現代化》,2010年第10期。
作者簡介:
羅中昌,男,1956—,貴州畢節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思想政治,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馬列部。
羅方,女,1981—,貴州畢節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思想政治,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