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動畫影片《河童之夏》中,導演通過對瀕臨滅絕的河童在現代社會中艱難生存的描寫,試圖打破人與自然以及人與他者的藩籬。整部影片貫穿著挪威學者阿倫·奈斯開創的深層生態學思想,尤其是對生態圈平等主義的倡導和對普遍共生原則的遵循,生動地演繹了深層生態學“活著,讓他者也活著(Live and Let live)”這一口號。
關鍵詞:《河童之夏》 深層生態學 生態圈平等主義 普遍的共生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識碼:A
日本動畫電影《河童之夏》由原惠一導演根據木暮正夫的兒童文學作品改編而來,講述了在一個偶然的奇遇中,生活在現代世界中的少年康一撿到了從江戶時代幸存下來的河童小酷并與之產生了深厚的友情。影片在向人們展示河童天真、無邪、令人發笑的種種行為的同時,又揭示了這一幸存下來的罕見生物與現代世界的格格不入,使人笑中帶淚,為諸如此類的稀有生物的生存命運與前途唏噓。在這部充滿笑與淚的作品中,挪威著名哲學家阿倫·奈斯(Arne Naess)所創立的深層生態學思想被導演用孩童般天真的手法演繹得淋漓盡致,此種思想深深嵌入在整部作品的敘事主線中,通過人物關系的互動以及復雜的心理刻畫表現出來。
一 對生態圈平等主義的闡釋:顛覆人類中心主義
笛卡爾—牛頓哲學自開創以來,人與自然的關系就變成了主客二元的絕對對立,自然被認為是客觀的存在,是臣服于人類理性控制之下的“工具”。此種思想的流行促使人類在三百多年來取得了巨大的突破,卻也使得人們逐漸發展出一種享樂價值觀,一種不可持續的、以“反自然”為特征的消費生活。1973年,奈斯發表《深層生態學運動和深層、長遠的生態運動:一個概要》一文,明確提出了深層生態學的概念。深層生態學主張不以人類為中心,認為人只是地球生物群的一個組成部分,并不比其它生物具有更多地內在價值,且人與環境是密不可分的,環境遠遠不止有工具價值,其自身也具有內在價值。深層生態學思想對傳統的笛卡爾式的二元論進行了猛烈的抨擊,開創了環境倫理學的一個新篇章。影片《河童之夏》中,第一個鏡頭就是河童小酷和它的父親躲在草叢中,等待一位武士路過,這位武士正計劃將小酷一家的家園龍神沼澤開發成農田。小酷的父親準備乞求武士停止計劃,以免河童們失去自己的家園。夜幕中,武士與其同伴緩緩走來,討論著這個開發項目會給自己帶來多少私利,小酷父親的出現驚嚇到了他們,由于害怕它將自己的齷齪行為報告給官府,武士殘忍地殺害了老河童。人類此種以自我的利益為導向,而不給其它生物種群留下生存和發展空間的做法不得不說是一種人類沙文主義的體現:靈魂與內在價值只屬于人類,非人的存在物只具有工具價值,人類可以根據自己的利益而決定工具如何使用與何時丟棄。正如澳大利亞著名生態學家薇兒·普魯姆德所說:“對人類來說,把價值和道德問題歸結為人類的利益問題不僅是完全可以接受的,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合理的或可能的其他選擇?!蔽涫繉⑿】岣赣H的一只斷臂作為收藏品傳給了后人,并宣稱自己殺死了一個“作亂”的河童。兩百年后,當小酷被迫在電視演播廳和武士的后人相遇時,它抱著父親的斷臂對人類殘忍的行為進行了血淚的控訴:“我的爸爸不是作亂的河童,他是個捕魚好手,心地善良,他是偉大的河童!”
影片中還有另一動物角色與小酷相伴,這就是康一家的小狗阿伯,阿伯在來到康一家之前曾被自己的前主人暴打,導演不止一次地接阿伯之口說出人類有多善變,多么以自我為中心。當小酷抱著父親的斷臂逃出讓他緊張到窒息的電視臺演播廳時,阿伯自告奮勇地扮演起了保護小酷的角色。鏡頭跟隨著這兩個同受過人類傷害的弱者不斷地向前推進,阿伯在狂奔,小酷騎在它的背上,手里緊緊抱著父親的斷臂,同時它解掉了拴在阿伯頸部的鏈子,也扯掉了人類給它穿上的“褲子”,它們要丟掉人類強加給它們的一切束縛,還原真實的自己。它們企圖逃開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車流,去一個看不到人類的地方,可惜無數的腳步還是追趕著它們,無數的閃光燈還是對準了它們。人類獵奇的心態織成了一張大網,截斷了阿伯和小酷的所有出路,最終導致了阿伯的死亡,小酷無法接受這一殘忍的現實,大聲哭嚷了起來,周圍的人沒有為一只狗的死而感到悲哀,而是紛紛拿出了手機想要抓住河童哭泣的樣子,“哇,你看它還會哭呢!”“哇,河童還會生氣呢!”這些人當然不會知道,這只狗在臨死的時候還在記掛著它的前主人——那個常常拿它當出氣筒、對他施暴的人類。導演用兒童的視角、擬人的手法來描寫這個場景,在某些觀者看來或者不足為信甚至過分夸張,因為人類終究無法一廂情愿地揣測動物的情感,但我們似乎可以這樣說:人類也從沒有試圖真正地去了解動物的情感,我們更愿意把自己當做世界的中心,而非人的存在物是與我們截然分離的,只具有工具價值。深層生態學認為,“世界根本不是分為各自獨立存在的主體和客體”,人類與非人類世界的劃分也是子虛烏有的,所有的整體都是由錯綜復雜的關系構成的。這與當代生態神學中的“進程思想”十分一致,上帝不是高高在上永遠不變的存在,他與世界處于一個互動的過程中,當世界變化的時候,上帝也變化了。人與自然也一樣,彼此通過愛聯系在一起,這種愛離開了付出與獲得的雙重定義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小酷在醉酒之后跳起乞求神靈降雨的原始舞蹈,憨態可掬的樣子讓康一一家人都忍不住笑出聲來,“我的頭頂快干了,請快點降雨吧,滴答滴答沙沙沙”,在小酷出生的那個年代,在小酷生活的河童族群中,神與自然的存在是真實可感的,而它們與自然的靈魂上的溝通也是如此的理所當然,在小酷真摯的歌聲和舞蹈中,我們理解了深層生態學對傳統二元論的顛覆和“過程中的統一”的世界觀。
二 生態自我的實現:遵從普遍共生法則
奈斯從深層生態學中發展出來的生態學智慧有一個最高的原則——“自我實現”。這個“自我”和狹隘的以自我為中心的自我含義截然不同,它是內容廣泛的、大寫的“自我”(Self),是“最大化的(長遠的、普遍的)自我實現”。這種自我包含了地球上其它個體自我在內的所有的生命形式,簡單地表述出來就是“普遍的共生”,即“活著,讓他者也活著(Live and Let live)”。影片中,江戶時代的武士為了謀取自己的私立不惜將河童賴以生存的沼澤地開發成農田,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喝斥小酷父親“大膽”的要求,甚至不惜將其殺害??狄粠е】崛ト祟惔蛟斓摹昂油枢l”尋找其他河童時,原本是河童棲居地的清澈溪流畔,卻擠滿了前來觀光留念的游客。溪邊的樹上安裝了24小時監控的攝像機,為的就是等待河童的出現,抓住河童的人甚至會得到一千萬日元的獎金;記者們知道河童出現之后,日夜圍守在康一家周圍,迫使他們一家人不得不拔掉電話線、關起窗簾甚至關掉電視,幾乎不敢踏出房門一步。來自各方的壓力,使他們不得不同意將小酷帶上電視節目。所有的這些都表現出一種“活著,卻不讓他者活著”的價值分級取向。影片給觀者感觸最深的一個鏡頭莫過于阿伯死后,小酷絕望地爬上高塔,以為這樣就可以離人類遠一點,結果收進眼底的都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流。它無助地對已在天上的父親說:“爸爸,這里根本找不到一個沒有人類的地方,這里好像是人類的巢穴?!被蛘呷祟悜撓蜃约喊l問,我們的生存是否一定要以非人類種群的消亡為代價,自我的實現是否一定要以他者的犧牲為鋪墊?
在深層生態學的“生態智慧—T”系統中,個人的自我實現取決于他者的自我實現,而“一個人自我實現的程度越高,與他者的認同就越深越廣,作為結果,我們便能在其他的存在者中看到我們自己,其他的存在者也會在我們身上看到他們自身”。最大的復合性和最大的共生性使得多樣性達到最大化,而最大化的多樣性又增加了自我實現的可能。同時,停止掠奪和征服會促成完全自我實現及所有自我現實潛能的實現。這一切都要求我們有一種“共生”的意識,他者的自我實現就是擴大化的自我實現。人類生存領地的擴張不需要以犧牲他者的生存空間為代價,就像小酷的父親曾經說過的那樣:“人類不但會占據我們的河流和生活的土地,總有一天,還會把風和空氣,甚至神明生活的地方都據為己有,甚至犧牲了自己的靈魂也所謂。”如果人類真的走到了那天,那么很難想象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沒有了其他的物種,人類自我價值的實現不過是意義抽離的空殼。因此,“普遍的共生”或許才是我們實現自我價值,同時也成全他者價值的唯一出路。
影片中的康一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他天真善良,一直收留著小酷,保護著它。但是他的性格中也有軟弱和任性的一面,如在看到喜歡的女孩菊池被同學欺負時,也不敢上前保護,甚至因為不敢直面自己內心的情感而一直對其冷眼相向。當看到爸爸媽媽因為小酷住在家里而上了電視臺時,他也非常向往能帶著小酷上電視。對他來說,錄電視節目是一件十分新奇的事,但他絲毫沒有想過電視臺的那種環境是否會讓小酷這個來自大自然的伙伴感到恐懼和不適應??狄恍愿裰械呐橙蹼S著故事情節的推進逐一地展現了出來,但卻在影片的最后產生了改變,當他看到小酷爬上高塔試圖結束自己生命的時侯,他忽然明白了小酷的生命對于自己的意義是如此重大,這一次他選擇了勇敢,他告訴小酷他再也不會讓它去參加任何電視節目,他要好好保護它。當同學們嘲笑小酷是妖怪,身上有“河童病毒”時,當同學們推倒了為小酷辯解的菊池同學時,他勇敢地站了出來,用少年最為直白和沖動的方式狠狠地“教訓”了那些同學,保護了自己想保護和應該保護的人。影片的最后,他和菊池將小酷送走,盡管十分不舍,但他還是選擇了給小酷自由,讓他回到屬于自己的天地去。在運輸車開走的那一瞬間,康一抹去了眼淚,從此他和小酷天各一方,但他們之間的愛卻讓他們的內心傳導著情感的電流:小酷因為康一的照料而存活了自己的生命,康一卻因為與小酷共處的時光而激活了自己的心靈,他們都因為存在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實現真正的自我。他們之間所形成的那個情感激蕩的世界是如此的完美,以至于不需要他人來毀譽?;蛟S可以說,此二者的相遇開啟的正是一場生態自我回歸之旅。而這個“自我”,不為其他,正是深層生態中那個內容廣泛的、大寫的“自我(Self)”。
影片的結尾,一只假扮成人類生存下來的喜如妖收留了小酷,再次讓觀者領略了動畫電影帶給人們的溫暖力量。小酷沒有因為人們的圍追堵截而死,它住在了一個相對安全的有山林有溪流的地方,它與人類的仇恨也在與康一一家的相處過程中得以化解,并且彼此還成為了好朋友。導演似乎想通過這樣的結局表達一種深層生態學的思想,即世界作為一個整體與世間萬物的和諧共生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是唯一正確的理解和出路。我們作為生物群中最為晚生的一種,正如當代環境倫理學大師羅爾斯頓認為的那樣,人類應當學會詩意地棲居于地球,因為人的優越性和價值在于“維護所有完美的生命形態”,在地球上扮演榜樣的角色。在動物和植物只能關心自己的生命和種群及后代的命運時,人類作為唯一擁有道德的生物,卻有潛力培養出一種利他主義,以更為仁愛和寬廣的胸懷關照和愛護所有非人類存在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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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霍爾姆斯·羅爾斯頓,楊通進譯:《詩意地棲息于地球》,楊通進、高予遠編:《現代文明的生態轉向》,重慶出版社,2007年版。
作者簡介:
薛然,女,1988—,四川南充人,四川大學藝術學院2011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藝術思潮、藝術理論。
王鄭,男,1989—,四川自貢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12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編輯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