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美國影片《生命之樹》是一部藝術探索式影片,導演泰倫斯·馬力克采用了意識流的敘事手法,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和事件,只是按照母親的主觀情緒去講述,使影片里的情節支離破碎。影片運用了博大而怪異的唯美鏡頭,一方面呈現出各種生命在自然里的美感狀態,一方面又傾訴著人類的深沉感情,凝聚了對于電影、人生和生命的諸多感悟,組成對宇宙、生命、家庭等問題的一連串的拷問,確立了本片極濃烈的神學意味和不同凡響的美學高度。
關鍵詞:《生命之樹》 美學高度 泰倫斯·馬力克
中圖分類號:J901 文獻標識碼:A
美國影片《生命之樹》 (The Tree of Life)是導演泰倫斯·馬力克的一部有著濃郁意識流理念的作品,作者以光怪陸離的鏡像和劇中人物零散的講述連綴全篇,展開了對于家庭關系以及生命價值等命題的討論。導演泰倫斯·馬力克采用了非常規的敘述形態,開篇即引用玄奧的《舊約》“約伯記”第三十八章:“我立天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里呢?那時晨星一同歌唱,神的眾子也都歡呼。”接著在一束紅色光影的翻卷中,緩緩浮出人物的道白,確立了本片極濃烈的神學意味和不同凡響的美學高度。
《生命之樹》是一部沒有完整連續故事情節的藝術探索式影片,整部片子都按照片中母親的主觀情緒去講述,情節支離破碎。影片中運用了博大而怪異的唯美鏡頭,一方面呈現出各種生命在自然里的美感狀態,另一方面又傾訴著人類的深沉感情,凝聚了對電影、人生和生命的諸多感悟,組成對宇宙、生命、家庭等問題的一連串的拷問。導演泰倫斯·馬力克的頗具挑戰性的敘述進度和游離不定的故事情節常常使觀眾對影片的觀看失去信心又不知所云,大量的蒙太奇景象配合著炫目多姿的抽象畫卷和自然界里的種種奇觀,使《生命之樹》具有了非常超拔的美學精神和美學高度。本文試在美學的視角下評論這部匠心獨運的影片。
一 詩一般的松散無序
專家認為,觀賞《生命之樹》需要觀眾具有較高的修養層次和純文藝的態度,因為該片的導演完全擺脫觀眾對影片的敘事性期待,讓其沒有明確的主題,沒有按照時空發展的事件,更沒有勾人魂魄的懸念,甚至影片里的道白也太過抽象和松散,有時從一句對白到下一句要相隔幾分鐘,影片里的有些段落甚至可以看成是與主要情節脫節而獨立存在的科幻部分,使觀眾感到迷惘不解。但是導演的思路一直是明確的,他就是要通過對生命本質的喻示和自然流露的抒情筆調,在收放自如的情景里,用最直觀的電影語言去表達人類超凡的思維品質,從而帶領觀眾進入到形而上的思維之中,呈現出導演泰倫斯·馬力克作品孤芳自賞式的詩性。
如果把《生命之樹》看成是一首謳歌生命的長詩的話,其詩性全然來自于導演泰倫斯·馬力克的高深莫辯的電影語言。影片采用了大量凌亂的鏡頭來表現這些形而上的思緒,如用絢麗的衛星云圖表現生命空間的宏大與變幻,用一瀉而下的江河去表現生命的明快與歡騰,用豐富變幻的海洋生物表現生命的美麗與豐饒,用原始森林和靜靜流淌的溪水來表現生命的悠遠與空曠,還有原野上弱肉強食的生存競爭,訴說著生命進程的種種艱辛。在這種美侖美奐的畫圖的深處,配合著穿透力極強的破空而下的歌聲,讓人心魂縈繞,思緒萬千。陽光、河流、森林、峽谷,還有或奔跑或飛翔或生長的生物,組合著天地萬物的動態情景。正是這些凌亂的、無序的電影語言構成了詩句般的敘事方陣,在無序之中感悟著對生活的思辨、對存在的終極形式的敏感、對宗教的迷思和兩性的纏綿等人生命題,透瀉出詩歌的空靈和意境,常會讓觀眾靈魂出竅,縈繞如歌。
二 詩一般的優美細膩
導演泰倫斯·馬力克在宏大的敘事語言里不忘記穿插人類的細膩情感,用種種優美和纖細去表現人類心靈最深處、最柔軟的內容:那孕育著新生命的隆起的腹部;那嬰兒柔軟的纖足和純凈的雙眼;那漂動在風里的發絲;那午夜里亮起的燈光,都是人類愛的話語。大都市林立的玻璃鋼大樓讓穿行于其中的人類感到擠壓和蕭殺,充滿了無情的意味,而一片烏云般卷過樓群的鳥雀和一片微微飄動的枯葉又打破了這一片呆板的氣氛,使人在擠壓中又感到了暢快。在宗教圣歌般的歌聲伴奏之下,爬動在草地上的嬰孩,大手和小手一起種下的樹苗,行走在峽谷和海灘上的人群,被男人的手撫摸過的粗石,都是人類與大自然的真誠溝通。伴著一望無垠的向日葵園,失子母親心底的悲傷漸漸釋放,在宇宙的恢宏氣質里她悟出了生命的循環往復,于是母親對著天地神靈說出了“我將兒子交給你”的內心獨白。該片導演甚至打破了時間的線性狀態,把時空隨意折疊,讓成年的兒子遇到未成年時的自己,讓成年的兒子與他青年的父母相遇,讓兩代人的生活現狀和對生活的感悟融匯在一起,最終突破了時間的限制,讓所有的人再一次相逢。詩意正是在這種不規則的講敘中產生,人與人、人與神、人與自然完成了成功的對接,一行行詩句寫就在銀幕上。
影片中還有不少兩兄弟交流的鏡頭,少年時代的他們相互攻擊又相互撫摸,相互合作又相互仇視,他們既有默契又有磨擦,他們共同經歷著成長的種種困惑和無奈。在他們多變的動作和轉瞬即逝的表情里,兩人從對峙到相融,從猜忌到親近,血濃于水的親情力量和這對少年心底的許多話語得到了最詩意的展示。在三維高清手段之下,整部電影的畫面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清晰與纖細,細膩到可以看得清人物身上的汗毛和瞳孔里的光影,可以看到夏風吹過田野時最細微的動態,這一切為表達人物內心繁復的情感奠定了科學的基礎:如微風吹過向日葵田野時,向日葵斑斕的色彩和細如發絲的葉芒微微顫抖,讓觀眾看到了大自然里最精致的美;再如,雨林中緩緩流下碧綠草坪的串串雨滴,晶瑩剔透之中又有著植物的葳蕤和鮮艷;又如,在空曠的鹽堿地上,成片的堿花如魚鱗般翻起,無邊無際,荒涼又壯觀。在追求色澤和形態效果的鏡頭之下,這一切都盡善盡美,呈現出多彩多姿的美學特征。
三 詩一般哲思和意蘊
《生命之樹》的導演泰倫斯·馬力克曾專修過哲學,也曾翻譯過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的短篇著作《論證據的意義》,并為維特根斯坦撰寫過文章,因此具有很高的哲學品質。在泰倫斯·馬力克的思想體系里,對他產生過巨大影響的人正是海德格爾。海德格爾是存在主義哲學的創始人,海德格爾哲學思想的核心是:個體就是世界的存在。在所有的哺乳動物中,只有人類具有意識到其存在的能力。人類不作為與外部世界有關的自我而存在,也不作為與世界上其它事物相互作用的本體而存在。人類通過世界的存在而存在,世界是由于人類的存在而存在的。海德格爾指出:“這個世界并不是建立在證據或某些偶然的經驗之上,而往往是在懸而不定中,隱藏著世界存在的原發維度。”這些話是說,在自然界的許多偶然中存在著必然,在表象中存在著本質,在細小中存在著永恒。所以,在《生命之樹》的凌亂畫面里,導演泰倫斯·馬力克所要努力去表現的,正是他對生活和藝術的獨特認知。
導演泰倫斯·馬力克是基督教徒,他自小就對哲學和進化論產生了深厚的興趣,在私篤信宗教的成長過程里,弟弟的不幸死亡曾讓泰倫斯·馬力克對宗教很失望。在對宗教的愛恨交加之中和海德格爾存在主義的影響之下,泰倫斯·馬力克漸漸有了對信仰和宗教的靈感,懂得了宗教正是用仁愛和寬恕組成的道德律條,用以約束人的自然本能,并在人類文明進程中演化為一種權力機制。因此,在《生命之樹》里,泰倫斯·馬力克用他個人真實的生命體驗對宗教和生命的意義發出問詢。
影片一開始的獨白就提到了生命的兩種生存方式,一種是遵從自然法則的方式,即所謂“天道”;另一種是心存感恩的方式,即所謂“人道”,這是導演泰倫斯·馬力對生命哲學的感悟。因此,影片中出現了地球與彗星相撞的鏡頭,火光沖天,生命毀滅,地球上的物種重新排列,強大的恐龍就此退出生命場,這就大自然的運行規律。而人道強調仁愛、道德和秩序,家庭中的人物關系都要遵循愛的原則,才會使家庭歸于平靜與祥和。但這種生存狀態并不是永恒的,在種種看似定數的表象之中又包含著無窮的變數。所以,在許多年后,影片里那個曾經叛逆的杰克已成長為社會精英,內心充滿寬容與諒解,也懂得了父母所給予他的珍貴的愛。于是,他開始理解年邁的父親,時時回憶起與弟弟渡過的少年時光,并希望像那些聚集在海灘上的人一樣,能與他的家人在天堂相遇。這就是人性的成長,也是影片《生命之樹》暗含著的哲學底蘊。
正如鮑林·卡爾的評論那樣,導演泰倫斯·馬力克的作品像“一棵空蕩蕩的圣誕樹,你可以掛任何的啞謎在上面”。《生命之樹》的確包含著太多的人生命題,它還觸及到少年成長中所遇到的“俄的浦思情節”:少年時代,杰克父親躺在千斤頂撐起的車底修車,低位(暗示是孩子的視角)鏡頭從父親身上沿著車體向后推進,沒有追溯杰克的腳步繼續前進,卻停留在車尾的千斤頂上。一個驚人的特寫,一種情緒在孩子內心激蕩,畫外浮現出杰克的心底獨白“神啊,讓他死吧!”和他對父親吼出的“她只愛我”的憤怒,預示著少年杰克心底對父親的妒恨,而這一切正是一個成長中的生命所必須經歷的過程。從暗戀母親開始,少年杰克心底又萌生了對異性的渴望,于是他悄悄潛入到鄰居家里,偷取鄰居的內衣并對著陽光欣賞,然后又把它放入河流里,這正是少年心底無法言說的情愫。導演泰倫斯·馬力克就在這一連串的頗具哲學意味的鏡頭里,讓晦澀與詩意同在,讓思辨與理想同在,讓影片里的美學意味一步步升級。
最值得注意的還有導演泰倫斯·馬力克在影片中對于“樹”的哲學意味的闡釋,影片起名為《生命之樹》,所以影片中時常出現仰拍鏡頭下的、讓陽光透射過樹杈枝葉的大樹。大樹繁茂的枝葉、多岔的根莖、粗糙的樹干和豐沛的生命力量,被導演處理的唯美之至。大樹挺立于地平面,既向上延展,又向下求索,它通貫天地,呼吸吐納,于是它獲得了既面向未來又回溯過去的可能性。而影片里多分岔敘事狀態就像大樹一樣有序又無序,不斷生長的大樹是時間的見證者,也賦予了生命無限延伸的可能性。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生命之樹》最深刻的意義在于用影像讓生命具備了某種超越性,讓生命從時間這個相對靜止的界限中完美溢出,呈現著時間的可逆性和紛繁狀態,似乎找到了打破時間牢籠的方式之一。
綜上所述,美國影片《生命之樹》有著十分大膽的嘗試和探索,它看起來像一本小說,因為有著無所不知的、高高在上的敘述者,洞察著人間百態;又很像科教紀錄片,因為記錄著人類棲居的星球的自然生物和自然狀態,并記錄下了地球的變遷。影片的敘事線索散亂又跳躍,從一個家庭的喪子之痛,到宇宙大爆炸大裂變和衛星云圖,從物種起源到侏羅紀恐龍,既沒有連續的時間,也沒有確定的空間,鏡頭在20世紀50年代和21世紀的時空里閃回,讓兩代人的生命隨意交疊,同時又讓自然界景物與家庭生活隨意剪輯,既展現著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生物法則,又突顯著生存本身的價值。導演泰倫斯·馬力克就是要用這種敘事方法告訴觀眾,生命遠比我們想象得浩瀚飄渺得多,人生中會有許多的牽掛和迷失,時光在人類的記憶里并非是線性發展的,人類記憶的復雜性就是對線性時間的否定。于是,導演泰倫斯·馬力克經常將鏡頭對準遙不可及的天空,像是在對上帝細語,又像是對上蒼尋求答案。《生命之樹》將一部原本表現父子親情的影片,在詩意的畫面和存在與虛無的哲理分析之中,變成了一部電影詩和哲學詩,呈現出超拔的美學高度,并獲得了權威人士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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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石磊,女,1970—,吉林遼源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跨文化交際,工作單位:長春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