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從女權主義的角度解讀美國作家納撒尼爾·霍桑的著作《紅字》中女主人公海斯特對自由和幸福的追求,并利用德裔美籍社會心理學家埃里希·弗羅姆的理論,來剖析海斯特在與清教社會抗爭過程中的心理變化歷程
關鍵詞:海斯特·白蘭 女權主義 自由 叛逆精神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美國作家納撒尼爾·霍桑的著作《紅字》自1850年出版以來一直受到文學評論界的廣泛關注,小說通過刻畫女主人公海斯特·白蘭對自由的追求和向往,向讀者傳遞了美國女權主義信息。正如美國的女權主義者瑪格麗特·富勒(Margaret Fuller)在其著作《19世紀的婦女》中所指出的一樣:最重要的是要“讓(婦女們)進行思考;讓她們行動起來;直到她們明白自己所需求的是什么”。《紅字》中海斯特的所想所為正是生動地體現了富勒的這一觀點。海斯特憑借著自己的信念,勇敢地追求自由,和牧師丁梅斯代爾墜入愛河,從而向戒律森嚴的清教徒社會發出了挑戰,與之進行了不屈不撓的抗爭。在辛勤勞作和向別人奉獻愛心的過程之中,她那浮于表面的狂熱反叛激情逐漸平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對女性問題深刻的思考,最終獲得了積極的自由,成為了安妮·哈欽遜的化身。
一 逾越社會禁錮
小說以17世紀時的波士頓為背景,清教徒權威統領著當時的新英格蘭。小說里波士頓市場上矗立著的陰郁的刑臺和監獄正是清教徒神權政治的生動寫照。這座“丑陋”的監獄是新大陸“歷史最悠久的老古董”,其前門既“猙獰和陰森”,又“凄楚黯然”。而從“猙獰,陰森可怖”的獄吏身上,人們可以體會到清教徒法典“陰森森的威嚴”。此刑臺的建立目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最大限度地暴露罪犯的每一絲一毫的羞愧,它的存在是對人性的莫大褻瀆。清教徒的壓制滲透到了民眾生活的每一方面,清教徒戒律的懲罰對象不但包括諸如唯信論者和貴格派教友的異端教徒,還涉及普通民眾,他們所謂的罪行在今天看來只會引起某種“冷嘲熱諷”,比如“偷懶的奴仆”,“不守規矩的頑童”和“游手好閑的印第安人”。正如約瑟夫·史華慈(Joseph Schwarts)指出的一樣,當時的整個清教徒社會的氣氛是如此的沉悶壓抑,毫無樂趣可言,以至于人們不得不去重新學習“被忘卻許久的尋歡作樂的本領”。
海斯特與丁梅斯代爾相愛并共嘗禁果,這一舉動在當時是對清教徒社會權威的極大挑戰,是可判死罪的行為。海斯特對丁梅斯代爾的愛情是建立在一個信條之上:男女之間的關系應建立在“雙方幸福的更可靠的基礎上”。她和丈夫羅杰·齊靈渥斯之間沒有愛情可言,甚至齊靈渥斯本人也向海斯特反省道:“我斷送了你含苞欲放的青春,讓你跟我這個老朽別別扭扭地結合在一起”。海斯特在丈夫去新英格蘭的途中遭遇襲擊而下落不明之后,和丁梅斯代爾相愛,從而觸犯了清教徒的戒律。
清教徒們徒勞地給海斯特施加各種壓力,以迫使她懺悔,并說出孩子的父親。為了羞辱她,他們懲罰她在胸前佩帶一個象征著“通奸”的紅色字母“A”,并讓她站在刑臺上抱著孩子示眾。然而海斯特巧妙地逆轉了這一羞辱的場面,利用它來表現自己不屈不撓,追求自由的勇氣。刑臺成了她向眾人展示她美貌、性感和叛逆精神的舞臺。她那嫻熟的針線活手藝在這一舞臺上盡顯風采。她特地準備的長裙體現了她“由絕望而變為無所顧忌的情緒”。由細紅布做的紅字,四周用金色的絲線精心刺繡而成,“飽含了豐富而華美的想象”,顯現出一種“魔力”,使海斯特“超塵脫俗”“光彩照人”。人們看到的不是他們所預期的因受辱而“黯然失色”的海斯特,而是一個懷抱嬰孩的宛如圣母的美麗婦人。
刑臺考驗之后,海斯特一踏出監獄的大門,回到日常生活的社區中,就不得不面對漫長的煎熬。她別無所依,只能利用她“天資中通常的力量”來戰勝日后的痛苦。她完全被社區孤立,成了“罪孽的形象、罪孽的肉體和罪孽的存在”。清教徒法庭“每時每刻”都對她進行“永無休止”的精神折磨。布道師和道學家視她為婦女的“脆弱本性和罪惡情欲的形象”,以此來教導純潔的年輕人;牧師們則當街攔住她,對她“勸誡”,致使她蒙受公眾的羞辱;地方長官對她的監視也絲毫不放松;眾人以神秘和懷疑的眼光凝視她的小屋。
其實在海斯特與丁梅斯代爾相愛一開始時,就意味著把她與清教社會聯系起來的“臍帶”被割斷了。根據德裔美籍社會心理學家埃里希·弗羅姆的理論,人類除了具有生物性的需求外,還具有和外部世界聯系的需求、避免孤獨的需求。和世界建立穩固的聯系可以給人以安全感,定位感和歸屬感。這一聯系一旦被割斷,將無法修補和復原。這一分割會使人和外部世界隔離開來,會使人產生無助感,不安全感和焦慮感。海斯特所經歷的正是這樣一種體驗。在刑臺上,她作為一個分離的個體被示眾,她所抗衡的是整個清教徒社會。在那一時刻,海斯特更多的是在承受著痛苦的煎熬,這痛苦源于她割斷了與清教徒社會之間的“臍帶”聯系。
二 不屈的抗爭
雖然海斯特承受了無以言喻的痛苦,但她從未屈服。她追求的正是埃里希·弗羅姆提出的“積極的自由”。弗羅姆指出:“積極的自由在于全面完整的人格的自發活動”。海斯特保持了人格的完整,表達著自己情感或理性的潛能。清教社會施加到海斯特身上的折磨本可成為她離開新英格蘭的充分理由,但她選擇了繼續呆在新英格蘭,在城鎮的郊外的一間“孤零零”的小屋里安居下來之后,默默地以另一種方式繼續著和清教社會的抗衡。現在的她不再像刑臺上一樣熱情洋溢,不再用外在的衣著來詮釋自己的叛逆。在刑臺一幕的七年后,她那充滿激情的反叛精神已經由“外在的謙卑舉止和儀態”所取代。在眾人的眼里,清教社會對海斯特的懲罰似乎已達到了預期的目的。他們認為海斯特已經為自己的罪行悔過。如今的她“舉止不動聲色”,身著的是粗布做成的、顏色“最暗淡”的衣裙,濃密的秀發要么被剪短,要么被完全藏于帽子之下,全然沒有了原來的性感和魅力。
在海斯特似乎臣服的外表下其實仍然跳動著一顆生機勃勃的追求自由的反叛之心,她在女兒珠兒的身上賦予了自己的精神。海斯特為珠兒裁制了“鮮紅的天鵝絨”束腰裙衫,配上“金色絲線”繡成的各色圖案。“濃烈的色彩”使得珠兒成了“最明亮的一株小火苗”,把珠兒變成了“被賦予了生命的紅字”。通過這種間接而微妙的方式,海斯特繼續著與清教社會的斗爭。
事實上,珠兒是其母親內心世界的生動寫照。她不但基因上繼承了海斯特的美貌,精神上也沿襲了海斯特的特性。她“體形完美,生機盎然”,頭發呈“潤澤”的深棕色,優雅氣質,仿佛是在伊甸園里成長的。除了外貌,珠兒在精神上也和母親如出一轍,海斯特“剛強不屈”的精神滲入到珠兒的體內,海斯特能夠在珠兒身上看到自己“狂野、絕望和反抗的情緒”。
由于海斯特能夠進行自發的反抗,所以她的人格保持得完好無缺。在和外界社會的最初聯系割斷后,她成功地通過愛心和勞動,重新把自己和世界連接起來。她對周圍的人充滿真摯的愛心,首當其沖的便是對珠兒的母愛。海斯特對珠兒的撫育和關愛,是對“女性的幼芽和蓓蕾”保護。除了珠兒,海斯特還悄悄地深愛著一個人:丁梅斯代爾,他是她留在新英格蘭的動力之一。海斯特最大的愛心傾注在了那些需要幫助的人的身上。盡管她收入微薄,但她隨時都在幫助窮人,給予他們食物和衣服。除了打扮珠兒用的花費外,她把所有多余的收入拿去救濟他人。雖然那些窮人們對她的回報是“辱罵和譏諷”,但她從沒有停止承認自己與人類的“姐妹之情”。她的慈善心腸和能力使她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慈悲姐妹”。以至于在人們的眼里,海斯特胸前的紅字失去了原來恐怖的含義,相反地,它代表著“能干”,甚至是天使。它“超凡脫俗的光芒”給世人帶來了慰籍,是海斯特“神職的標志”。
三 靈魂的蛻變
海斯特以愛心為精神源泉,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她利用嫻熟的針線活手藝,找到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在森嚴的清教社會里發揮著自身的價值。她的針線活滲透到了以“黑色”和“簡樸”為主要特點的清教徒們的服飾上:總督的皺領上、軍人的綬帶上,牧師的領結上、嬰孩的小帽上以及死人的衣著上。針線活抒發著海斯特的“生活激情”。她“追求艷麗華美的趣味”為沉悶昏暗的清教社會畫上了時尚的一筆。
海斯特在生活中的自發性和自立性促使她慢慢地越發堅強。當初刑臺上那個激情洋溢而躁動不安的婦人轉變成了一個能夠獨立思考的堅強的女性。正如艾米·尚格·朗(Amy Schrager Lang)所說的一樣,海斯特摒棄了性感的裝束,不再具有一絲“誘惑婦人”的影子,但是她從“激情到理性”的轉變使她步入了另一種沒有法律的境界。她開始關注全體女性所面臨的問題,她意識到,要改善婦女的遭遇,首先有必要推翻社會制度進行重建,同時還要徹底改造男人“長期沿襲下來的習慣”,最重要的是婦女本身應該進行一場“自身的更有力的變革”。要不是珠兒的緣故,海斯特也許會和安妮·哈欽遜攜手共同創建一個教派而名垂青史,由于珠兒,她沒有“付諸行動,給思想以血肉”。
海斯特超越法律的自由思維的狀態是她和清教社會新的聯系方式,在割斷了最初的“臍帶”后,海斯特最終建立起了和社會之間的新的平衡,獲得了“積極的自由”。她的思維方式所達到的高度,甚至是牧師丁梅斯代爾也望塵莫及。海斯特和丁梅斯代爾在森林相遇的一幕,充分顯示了海斯特的強大和能力。她和丁梅斯代爾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擅長做流利而感人的布道的丁梅斯代爾是人們心目中完美的精神領袖,然而他在海斯特強大的人格力量之前相形見絀。頗具諷刺意義的是,本是“罪人”的海斯特的言辭在丁梅斯代爾的耳里成了給予他力量的布道。當海斯特看到丁梅斯代爾被苦難折磨得虛弱不堪時,她決心用自己的力量使這孱弱的靈魂重新振作起來。她勸說他到歐洲去生活,她那一席生動感人的話語無不透露出她的力量:“一切重新開始!這一次考驗失敗,就一切都不可能了嗎?不是這樣的!未來仍然充滿考驗和成功,有幸福可享受!有好事要做!把你現在這種虛偽的生活改變成真實的生活吧!……布道吧!寫作吧!行動吧!做任何事情,就是不要躺下死去!”當丁梅斯代爾向海斯特尋求精神上的支持時,一場牧民引導牧師的諷刺畫面產生了,海斯特展現在清教社會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獨立自強的女性形象。
隨著在精神上的日漸自由,海斯特像安妮·哈欽遜一樣開始向人們傳播自己的思想。她沒有隨長大成人的珠兒定居歐洲,而是返回新英格蘭,并佩帶上紅字,不過這一次是“完全處于自己的意志”。她成了人們尋求引導和忠告的對象,她尤其幫助婦女們解除痛苦和困惑,為她們指點迷津。那個紅字沒有完成清教徒統治者所賦予它的職責,相反的,它成了海斯特踏入“別的女人不敢涉足的領域”的“護照”。
四 結語
因為《紅字》的作者霍桑與瑪格麗特·富勒是好朋友,所以他也受到了瑪格麗特·富勒女權主義的影響。《紅字》成功地塑造了一個17世紀美國女權主義的形象。作為對女性幸福和自由的追求者,海斯特像監獄旁盛開的野玫瑰一樣,向世人奉獻出一份芳香和溫馨。傳說玫瑰花是在安妮·哈欽遜走出監獄時踩踏過的土地上破土而出的,而霍桑筆下的海斯特正是追隨著安妮·哈欽遜的后塵,勇敢無畏地為女性的幸福進行了抗爭。
參考文獻:
[1] Fuller,Margaret.Woman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M].
http://www.vcu.edu./engweb/transcendentalism/authors/fuller/woman 4.html
[2] 撒尼爾·霍桑,姚乃強譯:《紅字》,譯林出版社,1996年版。
[3] Schwartz,Joseph.Threee Aspects of Hawthorne’s Puritanism[A].Colacurcio,Michael J.ed. New essays on the Scarlet Letter[M].London:Cambridge.1985.
[4] 埃里希·弗羅姆,劉林海譯:《逃避自由》,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0年版。
[5] Lang,Amy Schrager.Prophetic Woman:Anne Hutchinson And The Problem of Dissent in the Literature of New England[M].Londo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1987.
作者簡介:張梅,女,1972—,云南思茅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與文化、英語語言教學,工作單位:云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