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艾略特《普魯弗洛克的情歌》的現代性特色

摘要：英國著名詩人T·S·艾略特的《普魯弗洛克的情歌》是一首典型的現代主義詩歌，其現代性主要體現在以下意識流技巧的運用上：內心獨白、碎片并置、自由聯想、時空倒置。意識流技巧的運用極大地拓展了詩歌的表現時空，豐富了詩歌的內涵。

關鍵詞：T·S·艾略特 《普魯弗洛克的情歌》 現代性 意識流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T·S·艾略特（1888—1965）是一位多才多藝的文學巨匠，集詩人、批評家、劇作家和編輯于一身。在他創作的眾多詩歌中，最有名的有四首：《普魯弗洛克的情歌》（1917）、《荒原》（1922）、《空心人》（1925）、《四個四重奏》（1943）。其中《普魯弗洛克的情歌》（以下簡稱《情歌》）是其早期詩歌創作實踐的實驗之作。他意欲創作出完全不同于傳統詩歌的標新立異之作，徹底和新古典主義、浪漫主義詩歌傳統決裂，從而成功地挽救詩歌于危機之時。他早期的實驗詩歌于1917年結集出版，命名為《普魯弗洛克與其他觀感》。在這本詩集中，《情歌》被排在首位，其重要性已不言自明。這首詩的現代性主要體現在其采用意識流技巧來模仿一個現代人支離破碎的意識（更確切地說，無意識）片段。《情歌》描述的是普魯弗洛克要和一位女士幽會的心理歷程。詩中所發生的事情按照物理時間來計算的話，可能就短短幾分鐘，但它卻涵蓋了普魯弗洛克的一生，包括他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這首詩內容的豐富性主要應歸功于現代主義創作技巧意識流的運用。

二 意識流

按照M·H·艾布拉姆斯的《文學術語匯編》，意識流這個術語是由美國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在其《心理學原理》（1890）一書中首次使用的，用來描述“處于清醒狀態下的意識之中的連綿不絕的感覺、思想和情感之流”。自此之后，常常被用來描述“現代小說的一種敘事方法”。更確切地說，它指的是“長段長段的內省，敘事者在其中詳盡地記錄下人物頭腦中一閃而過的意識”。根據《牛津簡明文學術語詞典》，意識流作為一種技巧最初是由多蘿西·理查遜和詹姆斯·喬伊斯開創的，后來弗吉尼亞·伍爾夫和威廉·福克納發展了它。從以上的詞典定義，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意識流主要是現代主義小說的一種重要敘事技巧。然而，艾略特成功地把它移植到了現代詩歌創作之中。這也正是他作為詩人的天賦的一個重要表現。在《情歌》中，這種詩歌技巧完美地體現了艾略特對現代人的生存困境的認識。

意識流技巧只是一個籠統的概念，具體地說，大致又可以分為四種：內心獨白，碎片并置，自由聯想和時空倒置。但是批評家往往把意識流和內心獨白互換使用。其實兩者的區別有二：其一，意識流是題材，而內心獨白是用來表現它的技巧；其二，意識流是內心獨白的一種特殊形式。內心獨白總是“直接”展示人物的思想，沒有一個明顯的敘事者來打斷它，對人物的思想進行總結和選擇，但是它不見得要表現人物的印象和感覺，也不見得要打破詞法、句法和邏輯常規。然而意識流技巧卻往往如此。

三 《情歌》中的意識流技巧

1 內心獨白

內心獨白構成了整首詩的結構。它是普魯弗洛克內心意識的直接展示。這首詩以普魯弗洛克的直接獨白開始。在詩的開頭，他在自言自語：“那么讓我們走吧，你和我”。這個“你”顯然不是“讀者”，而是他的“另一個自我”。我們知道人格分裂是現代人的典型特征。現代人的人格不再完整，而且他們對此有清醒的意識。弗洛伊德把人格結構分為三個部分：超我，自我和本我。詩中的“你”對應于普魯弗洛克的“自我”；詩中的“我”則對應于他的“本我”。他的“本我”想滿足自己的本能欲望，而他的“自我”卻有強烈的現實感，對自己所欲之物有一種恐懼感。如果他走出房門，他將被“他者”的目光客體化。然而在現代社會中，他者就是我的地獄。這可以解釋為什么他對出門有一種強烈的恐懼感，為什么他一直在問一個問題：“我敢嗎？我敢嗎？”“我敢驚擾這個世界嗎？”這也是為什么他的腦際總是縈繞著別人的評論：“瞧他的頭發變得多稀！”“可是他的胳膊和大腿多細！”這也是為什么他說：“我早已領教過那些眼睛，領教過所有那些眼睛——那些說一句客套話盯著你看的眼睛，等我被客套制住了，在墻上掙扎扭動，那我該怎樣開始把我的日子和習慣的殘余一古腦兒吐個干凈？我還該怎樣猜測？”這就是現代人的生存困境。每個人都要面對別人的目光，所以現代人不可能是自由人。每個人都要“準備好一副面孔去會見你要會見的那些面孔”。現代人生活在一個虛偽和空虛的世界。每個人都要戴著面具，過雙重的生活來維持自己的體面。正因為如此，現代人產生了嚴重的厭世情緒。內心獨白手法的運用直接展示了普魯弗洛克的內心世界，使讀者得以窺見其內心深處隱藏的思想和情感。其優勢在于能夠直接曝光現代人隱秘的精神世界，而傳統方法則做不到這一點。傳統方法只能夠描述人物意識結構中理性的部分，甚至于只能夠通過描述人物的行為來暗示其內心世界。現代人是文明人，因而比原始的初民更為復雜和虛偽。只有通過直接展示他們意識結構中的無意識層面，讀者才會真正理解現代人混亂喧囂的內心世界。

2 碎片并置

碎片并置也是展示現代人意識流的一種有效手段。普魯弗洛克的意識碎片被并置在一起以用來模仿其瞬息萬變的精神世界。例如：“傍晚”，“行人稀少的大街小巷”，“臨時過夜的廉價小旅店”，“滿地是鋸屑和牡蠣殼的飯店”，“房間里的女人們來往穿梭/談論著米凱朗琪羅”，“黃色的霧”等等。這樣圖畫似的場景走馬燈似地浮現在普魯弗洛克的意識中。艾略特把這些現代都市生活碎片拼貼在一起以期折射出現代人光怪陸離的意識世界。這些獨立的碎片自身并無意義，但是經過詩人的巧妙拼貼，它們構成了一幅現代都市生活的印象主義圖畫。與傳統的表現手法相比，這種手法的優勢在于它能更真實地反映生活。它所反映的是心理的真實，而傳統的表現手法則聚焦于對外部客觀現實的描繪，強調的是用詩性語言來描繪詩性的事物。然而，按照傳統的標準來衡量的話，《情歌》中所描述的生活片段一點詩意也沒有。相反，它們丑陋，令人反感，但是它們是現代都市生活的一部分，是現代人生活的真實寫照。通過表現現代都市生活的丑惡，詩人發現了自己獨特的詩歌題材。他通過對自己周圍令人不快的事物的印象的描繪，向讀者傳達了自己對現代文明社會的悲觀態度。

3 自由聯想

自由聯想也是詩人表現現代人意識流的一個重要手法。在《情歌》中，有很多奇喻的例子，詩人的自由聯想能力從中可見一斑。例如，詩人用“麻醉在手術臺上的病人”來描述自己對黃昏的感覺。這個比喻奇特而準確地傳達出了詩人對都市黃昏的感受。在浪漫主義詩歌中，羅伯特·彭斯把愛情比作“一朵紅紅的玫瑰”。二者之間的相似性是顯而易見的，但是把“黃昏”比作“手術臺上的病人”確實讓讀者有點莫名其妙。但是如果我們用詩人的眼光來觀察世界，這個比喻還是不難理解的。對原始的初民來說，黃昏是美好的，因為有烏金西墜，彩霞滿天。但是對生活在大都市中的現代人來說，黃昏是白天向黑夜過渡的時刻。由于工業化所造成的空氣污染和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的遮蔽，美好的日落景象對都市人來說是罕見的風景。對現代人來說，黃昏喪失了獨特的魅力，因為黃昏過后是孤獨的漫漫長夜。現代人害怕黑夜，因為他們害怕孤獨。如果我們這樣來理解這個比喻的話，它就不再離奇古怪，令人難以捉摸。實際上，它生動準確地傳達了現代都市人對都市生活的印象和感受。從表面上看，這個比喻似乎不合邏輯，但實際上卻合乎人的自然想象。詩人通過這種奇特的自由聯想把人們熟悉的事物陌生化，從而使讀者對司空見慣的事物有一種新的理解。也正是通過這種方式，詩人通過自己的詩歌表現了自己的藝術審美觀。

這種自由聯想的典型例子還有詩人把“黃色的霧”比作“一只貓”。在原始初民的眼中，霧是充滿美感的詩意的自然景觀之一，常常帶給他們無限的遐想。中外文學寶庫中不勝枚舉的頌揚霧的詩作即是證明。然而，在一個生活在都市中的現代人的意識中，淡藍色的霧靄變成了“黃色”。在大城市中，空氣污染是一個日益嚴重的問題。霧越來越濃，尤其是在有“霧都”之稱的倫敦。眾所周知，艾略特曾在倫敦居住過，應該對都市之霧有切身的體會。這首詩也許就取材于倫敦的生活。倫敦是現代化大都市的象征。這樣，詩人對倫敦生活的描述就具有了普遍意義。所以，在現代人的眼中，霧是丑陋的。它往往讓人想起工廠煙囪中升起的滾滾濃煙。黃色的煙霧彌漫在城市的每個角落。它的顏色觸動了詩人敏感的神經。于是，在詩人的意識中，黃色的都市之霧幻化成了一只黃色的貓：黃色的霧在窗玻璃上蹭著它的背，黃色的煙在窗玻璃上擦著鼻子和嘴，把舌頭舔進黃昏的各個角落，在陰溝里的水塘上面流連，讓煙囪里飄落的煙灰跌個仰面朝天，悄悄溜過平臺，猛地一跳，眼見這是個溫柔的十月之夜，圍著房子繞了一圈便沉入了睡鄉。

黃色的霧是反復出現在普魯弗洛克意識中的一個意象。普魯弗洛克是一位厭世的中年人，要和一位女士幽會。當他朝窗外望去，看到的是滿眼的霧靄，籠罩著一切。他的思緒于是從“煙囪中飄落的煙灰”自由地游蕩到“行人稀少的街道”。通過把霧比作一只貓，詩人賦予了無生命的霧靄以生命的活力。通過自由聯想，詩人使讀者能夠跟著他的思緒到達他想到達的任何地方。于是，霧和工業化，和現代科技，和整個西方文明發生了關系。普魯弗洛克透過黃色的霧靄，看到了整個西方文明對自然之美的破壞。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他是一個現代人的典型代表。對原始初民來說，十月的夜晚應該是浪漫而溫馨的。秋天的夜晚，天空中懸掛著一輪皎潔的圓月。在月光朦朧的夜晚，往往會有浪漫的愛情故事發生。然而，對現代人來說，十月的夜晚，沒有月亮的清輝，有的只是黃色的霧靄，令人窒息，令人沮喪，激不起任何浪漫的想象。這也是現代人的悲哀。通過自由聯想技巧的運用，詩人可以把任何經驗融合進自己的詩中從而豐富詩歌的表現內容。

4 時空倒置

時空倒置也是《情歌》中一個重要的表現手段。按照弗洛伊德意識理論，人類意識的本質是其非邏輯性和非連續性。意識不是按照鐘表時間呈線性流動，而是按照柏格森的心理時間跳躍重疊。過去、現在和未來往往交織在一起，難以截然分開。這也同樣適用于對空間的安排。從《情歌》中，我們可以推測出普魯弗洛克實際上并沒有走出房間，但他的思緒四處游蕩，從街道到煙囪，從旅館到餐館，從舞會到海灘。時空倒置手法的運用大大拓展了詩人所能夠表現的生活時空。

四 結語

《普魯弗洛克的情歌》中意識流技巧的運用極大地拓展了其表現時空，豐富了其內涵，充分表現了現代人的典型代表普魯弗洛克支離破碎的內心世界。這首詩和收入《普魯弗洛克與其他觀感》中的其他詩歌一起為現代主義詩歌的發展鋪平了道路，奠定了艾略特在世界詩壇上現代主義詩人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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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李維屏：《英美現代主義文學概觀》，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簡介：張玉紅，女，1972—，河南太康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河南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