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米勒筆下的悲情“美國夢”

摘要：美國劇作家阿瑟·米勒可謂是20世紀美國文壇一位不可多得的才子。他因為反對極右翼的麥卡錫主義，被稱為“美國戲劇的良心”。他的作品強調了家庭、道德和個人責任感，對美國社會以及美國人都產生了極大影響。而他本人也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這樣的大事件，對那個時代以及后來幾十年美國人普遍的生活和精神狀態都有著更深刻的體會。本文旨在通過對阿瑟·米勒的人生經歷和他描述“美國夢”的代表作——《推銷員之死》的討論，來探尋他對“美國夢”的理解。

關鍵詞：美國夢 現實主義 生命價值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一 簡述“美國夢”

美國自1776年獨立，作為一個國家，它的歷史并不算長。但是，這是一個有著強烈殖民歷史色彩的國家。從第一批“五月花”上走下的英國清教徒開始，陸陸續續從歐洲各國來的人們，懷揣著夢想，在美洲這片大陸上繁衍生息。“美國文學一個永恒的主題——‘美國夢’就是從殖民時期開始的。”

“‘美國夢’一直是舉世矚目的理想精神之一。它源于歐洲清教徒的宗教理想信念。后來又演變成在美國只要聰明和刻苦，人人都可以成功達到‘從一文不名到億萬富翁，從社會底層到上流階級’的目標這樣的一條信條。”然而，這條信條并不是一定的，在現實生活中，有的人的確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了財富和社會地位；同時，也有些人沒有那么幸運，成為了社會的棄兒或淪落人。

在美國文學中，早期拓荒者的形象大多是勤勞、儉樸并且能夠克服困難最終成功實現“美國夢”的人。然而到了20世紀，美國夢頹廢了，腐朽了，再不是當初那樣鼓舞人心，激人上進了。“在高度發達的工業和后工業社會中，人與物、人性與金錢的沖突空前激烈……”一個個曾經心中充滿希望的個體在美國的生存法則下，被淘汰出局，最終希望成了虛幻的夢想。

二 阿瑟·米勒的個人經歷

阿瑟·米勒之所以可以把“美國夢”的破碎描述得淋漓盡致，一針見血，某種程度上和他的個人經歷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首先，出身于1915年的阿瑟·米勒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那時西方社會普遍彌漫著一股濃厚的悲觀主義情緒，這在西方戰后哲學和文學領域里表現得十分突出。存在哲學和現代主義文學曾經席卷整個歐洲大陸，美國文化和文學也明顯受到影響。對于米勒來說，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在美國爆發的經濟大蕭條對他的家庭及他的生活都產生了不小的影響。作為波蘭裔猶太移民的后代，阿瑟·米勒小時候生活富足。他的父親經營著一家有四百人的女裝公司，一家人過著中產階級的生活，衣食無憂。據說《推銷員之死》中的主人公——威利的原型便是米勒父親手下的一位推銷員。然而突如其來的經濟大蕭條，使得他的父親失去了自己的產業，直到最后離開人世。而阿瑟·米勒一家人也不得不搬進了布魯克林的一個小房子（確切來說是一個閣樓）。他高中畢業后就開始做各種各樣的工作，像電臺歌手、卡車司機，還有汽車零件倉庫的職員。通過這段經歷，米勒可以說是親身體會到了社會的世態炎涼和“美國夢”的破碎。而他的工作經歷也使他能夠更具體地體會到社會普通群體的悲歡和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的無奈。他的劇本《美國時鐘》（1978）就“全方位地展現了大蕭條時期美國社會最底層的民眾生活現實”。

二戰期間，由于在橄欖球賽上受過傷，阿瑟·米勒幸運地被免除了兵役。二戰中，美國因為遠離主戰場幾乎沒有受到什么影響。戰后，作為戰勝國，美國的經濟發展迅猛，逐步成為世界上的超級大國。而阿瑟·米勒目睹了美國戰后的崛起。在他眼中，美國的社會越來越金錢至上，并且整個社會充斥著一條有失人性的法則：“一個人在社會和事業上如果失敗了，就沒有了生存的權利。”

1956年，美國眾院非美行為調查委員會調查演藝圈有無共產黨顛覆活動，阿瑟·米勒被指稱參與了共黨集會。1957年3月31日，米勒因為拒絕提供參與共黨集會者的姓名，被控藐視國會，之后在1958年8月8日由美國最高法院給予平反（維基百科）。可能正是米勒在政治上的這種偏向，使得他在對于“美國夢”的分析上是入木三分的。他批判在美國這個工業化國家里，“一個人只有在他能夠適應高效率的格局時才具有價值”。作為一名劇作家，米勒希望能夠通過戲劇這種形式喚醒人們更關注生命的價值和意義，而非金錢和地位。

三 《推銷員之死》中主要人物的“美國夢”

從40年代末到50年末的十年，是阿瑟·米勒人生創作力最豐富的一段時期。在這段時期，他對社會的洞察力更趨深入，對人生的體驗更加深刻，而他在戲劇技巧方面也日臻成熟和運用自如。1949年他創作的《推銷員之死》讓他聲名鵲起，被譽為“戰后美國最偉大的劇作”，“一出創造了歷史的戲劇”。這部劇體現了米勒作品的現實主義色彩：不僅客觀體現現實，而且還批判現實和否定了現實。這出劇真實客觀地呈現出美國社會的現實，以及“美國夢”的幻滅。而且，米勒自己也說，這部劇“自始至終貫穿著一個人在世態炎涼的社會中生存的景象。那個世界不是一個家，甚至也不是一個公開的戰場，而是一群克服了失敗的恐懼、前途無量的人物的盤踞地”。

1 故事梗概

故事主人公威利·羅曼是一位逐漸在事業上走下坡路的推銷員。威利的開朗個性和交際能力曾經讓他在周圍人中頗受歡迎。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都變得不那么令人愉快了。就在他應該退休、享受晚年生活的時候，他被老板炒了魷魚。他被迫借貸過活，之前的老朋友和老主顧都已經把他遺忘了。大兒子比夫和小兒子哈比都沒有令他們父親引以為榮的事業，相反，他們還需要窮途末路的父親的幫助。最后，威力在一種虛幻的不正常的精神狀態下，選擇通過自殺騙保險金的方式，讓自己的兒子繼續實現自己未實現的“夢想”。

2 威利·羅曼

威利是一個悲劇性人物，他的可悲在于：直到死，他也沒有真正弄清楚自己的人生到底錯在哪里，還一直待在自己一廂情愿的幻想當中。威利從1913年開始做推售。他的偶像是一位名叫大衛·辛格曼的老推銷員。從他身上，威利總結出，要想成為一個成功的推銷員，就必須學會讓大家都喜歡自己、看得起自己。于是，他總是向家人和周圍人吹噓自己是如何受人尊敬，甚至有機會結交上等人物。的確，在開始的時候，他的工作進展很順利，還賺了不少錢。但是，一戰后的經濟大蕭條徹底打碎了他的希望。結果，他到了60多歲年老體衰的時候，竟成了一個被老板“吃了橘子扔掉皮”的老推銷員。

威利的問題在于，他一直固守自己對“美國夢”的看法，堅信自己只要有好人緣和不懈的努力，便能獲得想要的財富和地位。但是，他卻沒有看清當時社會價值體系的變化。在那個金錢至上的年代，金錢是衡量一切的標準，而是否有利用價值成了判定一個人在社會上存在意義的一根標桿。

除了在工作上，威利還將他自己的那些不現實的夢想和觀點傳遞給了他的兩個兒子：有好人緣，受人喜歡就能有大把機會。甚至，他還灌輸他們，要想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可以采取非常手段。如在劇中有這么一段威利和大兒子比夫的對話：

比夫：你看到我的新橄欖球了嗎？

威利：（打量著球）哪兒來的新球？……

比夫：我向更衣室借的（他機密地笑笑）。

威利：（跟著他笑，笑他偷球）我要你還掉，……

威利：（停止這場剛冒出來的爭論，對哈比）倒也是，他總得拿一只比賽規定，用的球練練，是不是？（對比夫）教練大概會慶賀你有主動精神吧！

在這種教育下，沒有真材實料的比夫和弟弟在成人后嘗到了父親為他們種下的苦果。他們沒有令人尊敬的職業，并且個個都沾染上了很多不良嗜好。而在婚姻上，威利雖然有一位賢惠的妻子，但是他卻沒有好好珍惜，在外有了出軌的行為，甚至被自己的大兒子撞上，這也成了他和大兒子之間矛盾的開始。

在劇中，米勒安排威利不斷在他的客廳、下舞臺、前舞臺以及在虛幻的過去中，還有在想象中與已經去世的兄長本的對話中移動。通過這種意識流形式的呈現，作家更加突出了威利在夢境和現實中的游離和掙扎，更加突出了威利固守自己幻想的悲哀。并且，米勒將威利這個小市民作為主角，突出他的生活原本是最普通不過的日常生活，卻用自己一輩子來追求著海市蜃樓的成功，這樣的安排也使得故事本身和所要闡述的觀點更有可信性。

3 比夫

作為威利的大兒子，比夫被父親寄予了厚望。在高中時，他雖然學習成績不好，但卻是一個有體育運動天賦的孩子，女孩子們都喜歡他，圍著他轉。然而，在父親的“只要受人歡迎就能成功”的影響下，比夫自認為自己相貌英俊，招人喜歡，機會會自動降臨到自己頭上。結果是，高中畢業后，他不斷地更換工作，34歲了，還沒有正當的工作。

另外，比夫曾經非常信任自己的父親。然而，在一次意外撞見父親的出軌行為后，比夫開始覺得父親不過是一個對家庭不忠的“虛偽的騙子”。父子之間的沖突也凸現出來。可以說，比夫在接收了父親錯誤的觀點后，也成了父親“美國夢”的犧牲品。

劇中，米勒將比夫的內心描述成一個矛盾體，他一面覺得父親的夢想是有問題的，看不起他，甚至直言不諱地說：“我不是當頭頭的料，威利，你也一樣。你根本成不了氣候，你只是一個勤勤懇懇的旅行推銷員，像所有這類人一樣，落得個給人家扔進垃圾堆里的下場。”而另一方面，他又依戀著父親，在遇到困難時，他回到家中，向父親尋求幫助。后來，他還含著眼淚對父親說：“請你把那虛假的夢拿去燒掉，免得出事好嗎？”這里又讓人感覺到他對父親的那種深切的關心。

4 本

本是威利的兄長。這是一個出場不多的角色，但又是一個很關鍵的角色。他17歲那年誤打誤撞地去了非洲叢林，而且發現了鉆石礦藏。當他4年后走出叢林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大富翁。可以說，本的成功符合了當時的社會特點：冒險和競爭。其實，這也是威利內心的另一種聲音，他也希望自己能像哥哥一樣，走出去，迎接挑戰和風險。但是本已不在人世，他每次的出現只在威利的幻覺中。這似乎也預示，威利終究不可能像兄長一樣“走進叢林”去冒險。

除此，本與威利的對話中也透露出，他們的父親曾經也是一個來到美國追尋夢想的移民，而且威利的父親在他很小時便拋棄了他們母子去阿拉斯加闖蕩，從此杳無音信。這一切對威利日后處理夫妻和父子關系都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而米勒安排本不斷地出現在威利的幻想中，也可以理解為，威利在自己的夢想破滅之后，對成功的哥哥產生了一種求助心理。而他最后采取的那種極端的行為也可以理解是他決定像哥哥那樣冒一次險，來幫助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擺脫困境。但是，他拿生命作為代價是多么的不值得。

四 結語

阿瑟·米勒劇作的根本理念就是對現實的否定和批判。他說：“在戲劇結構方面，我的目的在于創作一出具有真實生活面貌的戲。”而他勾勒出的威利這個悲劇人物，是要喚醒所有那些執拗地懷抱成功夢想的人們，讓他們更多地去關注生命價值和意義。進一步說，正如羅伯特所認為的，在后工業時代，人們認為能適應高效率的格局才是最終的優異境界，而這也導致了文化的娛樂化、大眾化和盲目的趨同性，而現實主義的戲劇恰恰要追尋人類生存的意義，而不是某個個體的生存意義。

參考文獻：

[1] 羅伯特·阿·馬丁編，陳瑞蘭、楊淮生選譯：《阿瑟·米勒論劇散文》，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版。

[2] 陳良廷譯：《阿瑟·米勒劇作選》，譯文出版社，1980年版。

[3] 郭建輝：《論阿瑟·米勒戲劇創作的現實性》，《外語與外語教學》，2009年第6期。

[4] 黃開紅：《社會轉型期的“美國夢”——試論嘉麗妹妹的道德傾向》，《外國文學研究》，2006年第3期。

[5] 宋慶文、馮華英：《父子沖突背后的異化心理》，《外語與外語教學》，2004年第4期。

[6] http：//www.liguist.org.cn/uc200612/uc20061203.pdf.

[7] 袁明：《美國文化與社會十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8]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語研究室編：《外國現代劇作家論劇作》，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版。

作者簡介：沈 ，女，1976—，浙江寧波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教學與文化，工作單位：上海對外貿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