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蝴蝶君》講述了冷戰背景下,法國外交官伽利馬愛上了名為京劇男旦、實為間諜的宋麗玲,在得知真相后崩潰自殺的故事。本文從作者黃哲倫所處的東西方雙重“他者”身份出發,從西方人指涉東方的刻板印象,以及東/西方和男/女性別二元對立關系等方面解析了文本中的東方“他者”形象。
關鍵詞:他者 解構 不徹底性 矛盾性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蝴蝶君》是美國華裔劇作家黃哲倫的成名之作,該劇為他贏得了美國戲劇托尼獎的最佳編劇獎和普利策獎提名。劇作講述的是冷戰背景下,一名法國駐中國外交官伽利馬和中國男旦宋麗玲糾葛20多年的故事。伽利馬與宋麗玲首次相見時,宋正在京劇舞臺上女裝扮演著《蝴蝶夫人》中的女主角——美麗溫婉的巧巧桑,身為法國人的伽利馬并不了解京劇男旦的歷史規范,因而愛上身為男兒卻做女性裝扮的宋麗玲,而宋麗玲其實是為了竊取美國在越戰中的軍事機密而接近伽利馬的間諜。伽利馬與宋麗玲生活了20年,卻一直沒有發現宋為男兒身的事實,直到最后真相揭露,他因崩潰而自殺。本文擬從作者黃哲倫所處的東西方雙重“他者”身份出發,從西方人指涉東方的刻板印象(套話),東/西方和男/女性別二元對立關系等方面對《蝴蝶君》中的東方“他者”形象進行分析。
一 《蝴蝶君》中伽利馬的東方“他者”幻想
“他者”(Other)一直是哲學、文學、倫理學和政治學等領域中的一個經久不衰的研究對象。在不同的領域,從不同的語境,以不同的視角對“他者”的定義有很大的不同。在比較文學形象學中,法國學者讓·馬克·莫哈將“他者”定義為“異國異族的形象,是出自一個民族(社會、文化)的形象,最后,是由一個作家特殊感受所創作出的形象。”(孟華,2001:401)在具體文本中,“他者”可以是人物形象,也可以以其他形式存在,包括異地風景、觀念、言詞,或是存在于作品中的相關主觀情感、思想、意識、文化習俗、歷史傳統和客觀物象的總和,本質上,它是自我形象的映照,重點在于形象背后的文化差異和沖突。“他者”也是后殖民理論的核心概念之一,是與“自我”(Self)相對的一個概念,西方人代表著主體性的“自我”,“自我”以外的非西方世界則被視為“他者”。因此,“他者”不僅指代一個地理上的陌生地區,也泛指一切對西方而言具有差異性的存在。“他者”形象在文本中是通過西方對非西方世界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構建而成,即西方看待非西方文化的先入之見和總結概括。
《蝴蝶君》中法國外交官伽利馬的腦海中就充滿了這種對東方“他者”的刻板印象,這種刻板印象來自于他十分鐘愛的,在西方廣為流傳的普契尼歌劇《蝴蝶夫人》。劇中美麗溫婉的“蝴蝶夫人”巧巧桑愛上了美國軍官平克頓,被他玩弄后無情地拋棄了,但巧巧桑依然無怨無悔,甘愿為那西方男子奉獻出自己的生命和尊嚴。《蝴蝶夫人》所映射出的正是長期以來西方人眼中的東方“他者”形象:卑微馴服,總是以弱小、充滿了犧牲精神的女性形象出現,慣于臣服于代表西方的男性勝利者和征服者。
在自己國內并無任何閃光之處的伽利馬,才能平庸,相貌無奇,屢屢受挫于獨立自主的西方女性。學生時代的他就當選為“最不會被邀請參加晚會的人”;他的婚姻并非出于兩情相悅,完全是為了事業而作的權宜之計。由于夫妻之間缺乏激情,自己長年處于被壓抑的地位,伽利馬的男性能力也受到質疑,被迫承擔起不育的“罪名”,極大地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他迫切需要外界的肯定來恢復自己的男性尊嚴。他深信在東方,作為一個西方人,他也能像平克頓一樣找到屬于自己的“蝴蝶夫人”,來任由他處置。
當伽利馬在中國京劇舞臺上初次邂逅宋麗玲,他的“蝴蝶夫人”情結找到了投射的對象,他“第一次感覺到那種權利的沖動——這是一個男人的絕對的權利。”這種權利的沖動是伽利馬在自己國家從未曾有過,也絕對不會萌發的,在那里,他只是他人眼中的懦弱之輩,是他人口中的笑柄,因為他既沒有出眾的外貌,也沒有引以為傲的才干;而在東方,他所擁有的唯一——西方人的身份,就能輕而易舉地帶給他東方女子的愛情和他人的尊敬。他享受到了被他人仰視,為女子所崇拜而帶來的滿足感。他幻想中的“蝴蝶夫人”宋麗玲,一定會像巧巧桑那樣無條件地為自己犧牲,無怨無悔地為愛情而獻身。
二 《蝴蝶君》對西方關于東方“他者”形象解構的不徹底性
《蝴蝶君》的作者黃哲倫是出生在洛杉磯的美籍華裔第二代移民,東方移民身份使他成了一個尷尬的“夾縫人”,無論是其個人的現實經歷還是文化心理,相對于美國主流文化而言都具有一種異質性,使他處于一種“他者”的地位。同時,作為美國土生華裔(ABC,American—Born—Chinese),他在思想和行為上均與父輩迥異。雖然其明顯的華人相貌特征讓他感到自己在美國社會中“與眾不同”,但他在美國出生長大,美國就是他唯一的家園,幾乎沒有任何文化、情感或經濟的紐帶將他與中國聯系在一起。從種族上講他是華人,但他小時候并沒有受過多少中國文化的熏陶,從小他受到的是美國主流文化的影響,在1993年以前,他從未曾踏入過中國的土地。所以,黃哲倫的許多作品都與亞裔美國人和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之間的文化沖突有關。其早期作品“FOB”和《舞蹈與鐵路》的主題就是關于不同種族間的文化沖突。《蝴蝶君》也同樣充滿了作者雙重“他者”身份所帶來的矛盾。一方面,《蝴蝶君》解構了西方人文化傳統中所固有的西方/東方,男性/女性刻板印象;而另一方面,由于美國主流文化的誤導和“他者化”操作而使作者不自覺地對中國產生的扭曲印象,其解構又難于跳出這種刻板印象的窠臼,充滿了不徹底性,甚至矛盾性。
《蝴蝶君》中,在充滿神秘的異國情調的東方文化的誘惑下,懷有“蝴蝶夫人”情結的法國人伽利馬幻想他是平克頓,而他的愛人是蝴蝶夫人,會為他而憔悴,會為愛而死去。他對宋麗玲的愛超越了具象的男女性愛,他們在一起20年,他不曾懷疑過宋的身份,不曾知曉宋的真正性別。與其說伽利馬愛上了宋,不如說他愛上了自己虛構出來的溫柔馴服的東方女性幻象。最后,當真相揭曉,他終于認識到,是他自己成為了蝴蝶夫人,是他自己被愛所蒙騙,成為了愛的獻祭品;而宋利用了這種愛,因此成了真正的平克頓。在文本的最后,他給這種東方幻想作了充分的詮釋:
“穿著旗袍和和服的苗條的女人,因為哀傷那些沒有價值的洋鬼子而死去。她們生下來就被教養成為完美的女性,她們對我們逆來順受,無條件的愛情令她們堅強。這種幻象變為我的生命。……我有一個幻象,東方的幻象。在杏仁般的眼眸深處,仍然有女人,愿意為愛一個男人而犧牲自己,即使那個男人毫不值得。貞烈地死去好過恥辱地活著。因此,終于,在遠離中國的監獄,我找到了他。我的名字叫伽利馬,也叫——‘蝴蝶夫人’。”(Hwang,1989:143)
在解構西方固有的主觀的西方/東方,男性/女性刻板印象的同時,《蝴蝶君》又加強了這種刻板印象,使其解構充滿了不徹底性。首先,文本中東方男性的代表人物宋麗玲,完全符合西方對東方的“他者”的男性印象:狡詐、陰柔。宋在最后法國審判中如此說道:“因為在西方人眼中的東方總是陰柔的,因此我在伽利馬眼中也不可能是個完整的男人。”(Hwang,1989:130)雖然作為“蝴蝶夫人”的顛覆者,他是勝利者和征服者,但無論從外表還是行為,他都充滿了女性的陰柔氣質。他的勝利和征服不是以充滿陽剛氣質的男性方式獲得,反而是借助了女性的手段達到——他以女子形象與伽利馬交往、同居,并謊稱與伽利馬有了孩子。同時,劇中其他的東方人物也都粗俗不堪,如宋的同事秦,她對宋的批斗極度歹毒且具羞辱性,如宋說自己很壞時,秦一定要他明白表述自己到底壞在哪里,并且強力要宋將自己極骯臟的事說出來;宋只有用最低級最下流的話來形容自己時,秦才會滿足。
其次,文本中對當時中國的描述也充斥著東方“他者”的幻想——骯臟、落后、丑惡:“屋子里很熱,充滿了煙。滿是皺紋的臉,年老的女人,缺了的牙齒—一個男人在脖子上有一個瘤,就像是他身上長了個癩蛤蟆。他們都微笑著,嘴里叨著煙斗,他們的牙齒嗑著堅果,一個活著的小雞啄著我的腳——他們都望著,尖叫著,呆呆地看著一個人……”(Hwang,1989:33)。呈現在讀者眼前的是一幅混亂且病態的景象。而實際上,創作《蝴蝶君》的時候,黃哲倫根本就不曾到過中國,文本中的描述都是作者根據他在美國所能接觸到的新聞、報紙等媒介假想出來的情景。這一切充分顯示出作為第二代移民,黃哲倫處于雙重“他者”的尷尬身份,既不能完全融入美國主流社會,又脫離了中國文化之根,對中國文化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隔閡和誤讀。
三 《蝴蝶君》中宋麗玲形象的矛盾性
《蝴蝶君》中宋麗玲的形象一直備受爭議,他以京劇旦角身份首次登場,包含了多重含義。首先,京劇是中國的國粹,而京劇中的旦角,在西方人眼中是中國文化陰性特征的具象表現,但在中國文化中,京劇中的許多女性角色都是由男人來扮演的。對此,宋麗玲曾有過解釋:“為什么京劇里要有男性扮演女性?”他的答案是:“因為只有男人才知曉女人該如何去表演”。其次,誕生于中國封建父系社會權力體系中的京劇,由于其所具有的社會教化功能,舞臺上由男旦所扮演的女性角色,尤其是主要女性角色通常都具有溫柔、隱忍、貞節的性格特征,常常是柔弱無助的、被動的,等待著男性去解救。因此,伽利馬第一次看到扮演“蝴蝶夫人”的宋麗玲后,宋的形象就與他腦海中的“蝴蝶夫人”形象融為了一體,他那在西方世界受到嚴重創傷的男性尊嚴找到了治愈的溫床,不禁產生了把他的“蝴蝶夫人”擁抱到懷里的想法,因為“她”是那樣的柔弱,他要保護“她”、縱容“她”、嬌慣“她”,他覺得自已就是那拯救弱者的西方騎士。這反映出宋麗玲的形象符合西方強勢文化對東方男性象征性的閹割,肯定了他們充滿“女人氣”的刻板印象。但也正是西方的這種閹割行為和對東方的刻板印象給了宋麗玲反戈一擊的機會。在戲劇的最后一幕,宋麗玲以男裝形象出現在法庭,當眾脫去衣衫,逼迫伽利馬直面自己男兒身的事實,處處彰顯出其強勢的一面。他主動地利用了西方通過自身對東方的想象和虛構所編造出來的異國概念,深深地打擊了西方人的愚昧自大。對西方借助東方“他者”弱勢形象的建構,實現自我提升和自我超越的行為,宋麗玲有著清醒的認識:“西方認為自己具有陽剛之氣——大炮、大工業、大把的金錢——因此東方就是陰柔的——軟弱、嬌柔、貧窮……西方相信,東方在內心深處渴望被征服。”(Hwang,1989:82)宋的易裝是他從事間諜活動的偽裝,是他甘愿犧牲自己男性形象,為國家謀求利益的手段,他外在的柔弱正如老子在《道德經》中所說:“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也”,是“強大居下,柔弱細微居上”的體現。正由于他秉持了東方文化“外柔內剛”的內涵和策略,宋麗玲才能在和伽利馬的交往中取得主動,始終進退有度,游刃有余。
結語
黃哲倫作為華裔作家的雙重“他者”身份困境,使他對于故土中國有著一種復雜的情緒,他自覺認同本民族文化的同時,又懷疑和疏離本民族文化。作為少數族裔的他想要躋身美國主流社會必然要承受著“夾縫人”身份帶來的無奈與迷惘。一方面他想要顛覆“東方主義”,突破西方對于東方的刻板印象;另一方面,如果要躋身美國主流社會,從“邊緣”走向“中心”,其作品就必須迎合美國的主流社會,符合美國主流文化的歸約限制,這種東方“他者”形象的建構是西方霸權文化的干預和華裔作家主動模擬的共同結果。
參考文獻:
[1] Hwang,David H.M.Butterfly[M].New York:Penguin Group,1989.
[2] 孟華:《比較文學形象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3] 蕭兵、葉舒憲:《老子的文化解讀》,湖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簡介:張曉艷,女,1970—,湖北宜昌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戲劇電影文學,工作單位:三峽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