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尋找,被認為是村上春樹作品的一個常駐主題,有其獨特的內涵。同時,中國、中國人等因素也在村上春樹的作品中屢見不鮮,從《去中國的小船》到《尋羊冒險記》、《奇鳥行狀錄》以及《海邊的卡夫卡》,作者以歷史的角度對中國因素大筆著墨,可見村上春樹對中國所懷有的特殊情結。那么,“尋找”與這份中國情結之間又有怎樣的聯系?本文試對村上春樹作品中的“尋找”與村上春樹的中國情結進行簡單的拙評。
關鍵詞:尋找 中國情節 暴力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一 《去中國的小船》
據村上春樹說,《去中國的小船》是根據他小時候在神戶的親身體驗寫出來的,其中回憶了時隔十多年仍讓自己內心無法釋懷的三個中國人。而這三個中國人無一例外給“我”留下深刻而積極的印象。
第一個中國人是作者小學時代被安排去中國參加考試時的監考老師。“我以極為黯淡的心情”去參加考試,然而那位監考老師的話,“我”仍能想起。這位中國老師讓“我”了解了中國人的誠懇。他認真敬業又真誠樂觀,教導學生“中國和日本,兩個國家說起來像是一對鄰居。鄰居只有相處和睦,每個人才能活得心情舒暢”。可以想象,這番話給幼小的“我”帶來怎樣的震撼。“我”去中國小學的年代應該在1960年左右。那時離戰爭結束不過十余年,兩個國家的人民依然生活在歷史恩怨的陰霾中,中日關系僵化。而那位中國老師的話傳遞給“我”不同尋常的全新觀念:兩個國家需要相互理解,相互尊重,而不是相互仇視。
第二個中國人是大學時代與“我”一起打工的女孩,她讓“我”覺得“愉快”和“地道”。女孩“干活非常熱心”,做事一絲不茍,生活簡單樸實,為人正經自律,“還沒跳過舞”的她躊躇地接受了“我”的邀請。而我,那時“完全孑然一身,沒有像樣的朋友,大學生活枯燥無味”。那個中國女孩的熱情感染了“我”,她的“地道”感動“我”,厭倦無聊的日子變得愉快起來。然而“我”錯誤的“行為”竟然荒謬地“把她送上了相反方向的山手線”,以致女孩以為“我”是在故意捉弄她,原本沉默寡言的她更對自己的存在價值失去了自信,對自己置身的地方產生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懷疑。第二個“過失”是“竟把寫有她電話號碼的火柴盒連同空煙盒一起扔掉了”,這種“愚蠢透頂、徹底致命”的錯誤也使我對她的愧疚之情,對自己的悔恨久久無法釋懷。
第三個中國人是“我”高中時代的同學,多年后偶遇街頭,“我”并未認出他,多番提醒,才好歹想起來。他做的事情是推銷百科辭典,“個人之間也沒怎么親密交談過”,不知是否因為是中國人的緣故,“我”對他還是“不明所以地覺得很親切”。本想珍惜這難得的機會,和他談談“有關中國人的”事情,但終因“未能弄清到底想說什么”而就此道別。
這三個中國人,沒有一個人能讓作者覺得坦然與釋懷,反而是不安與憂傷。本應忘記的人和事為什么都化為作者心頭刻骨銘記的愧疚,以致從筆端一瀉而出,讀來也竟叫人心生憂傷,無法釋懷呢?因為他們都是中國人。
死,使“我”想起中國人,那么又是什么使“我”對中國人念念不忘呢?想必與“死”有關的東西,戰爭?抑或暴力?提起中日近代戰爭史,一直是隔閡在中日兩國間的一座冰山。戰爭結束后的六十多年來,日本對待歷史問題一直閃爍其詞、曖昧拒認,真叫中國人心寒意涼。提起日本、日本人,中國人似乎會產生一種本能的距離感。以《去中國的小船》中生活在日本的不同時期的三個中國人為例,他們眼中的日本、日本人是怎樣的呢?
戰后十年,中國老師監考日本小學生,他說,“大家不要往桌面上亂寫亂畫,不要往椅子上粘口香糖,不要在桌子里面亂來”,最后還強調“中國學生可是會好好回答的”。顯然,老師之前一直在擔心日本小學生會在這間教室里不守規矩,就像他們的上一輩將鐵蹄伸向中國。之前談到兩國關系時,老師提到要“相互尊敬”,不僅是要日本小學生尊敬中國小學生,也是在提醒他們不要重復上一輩的錯誤,尊敬中國人,以后才能和睦相處。
戰后近二十年,中國女孩由于對方一個無心的過失便不由分說地斷定“我”是出于和她在一起覺得無聊而故意捉弄她。她的理由是“這種事不是第一次”,可以想象她在日本經歷過多少的戲弄與失落,她已經失去了對周圍日本人的基本信任,以致錯將一個無心的過失歸為存心使壞,并由此認定“肯定也不會是最后一次”。可見她在日本的生活有多么的孤獨無奈、郁悶壓抑,這個社會讓她心灰意冷、絕望無助。最后還感嘆,“這里終究不是我應在的場所,這里沒有我的位置”。
戰后近四十年,由于“我”無法回憶起他,重逢后的中國推銷員竟說,“恐怕還是想忘卻過去的事吧?我是說潛在性的。”這個“存心忘卻”,就像日本社會對待歷史的態度一樣,中國推銷員心目中的日本人也打下了這樣的烙印。在他的心里,向日本人推銷百科辭典仿佛是一件令人羞愧不齒、窮酸悲慘的事情。在做推銷員之前,他曾做過什么我們不得而知,想必他也付出過適應日本社會的努力,但或許終未獲得相應的平等待遇,或是難忍于這個社會的苛求,以至于以后“沒事可干”改行的話,也是“專門勸中國人加入保險”。總之,是面向“中國人”的。的確,向中國人推銷,靠的是“同胞情誼”,向日本人推銷又有什么憑借呢?這位中國推銷員對日本社會的排斥感、抗拒感與抵觸情緒可見一斑。
綜上,這三個中國人眼中的日本人、日本社會,莫說給予他們尊敬友愛,就連友好、平等都尚有百里之遙,更無須談什么在其中“活得心情舒暢”了。這三個不同時期的中國人,相對于強悍冷酷的日本社會而言,都可謂是弱勢群體。“我”的女友果真亂寫亂畫了,“我”第二個過失直接埋葬了安慰女孩的唯一途徑,“我”一心忖度中國推銷員要向“我”推銷百科辭典,而且連他的名字也終未想起。與其說“我”在為自己愧疚,莫如說“我”在為周圍的日本人愧疚,在為整個日本社會愧疚更恰當。
哈佛大學教授杰·魯賓曾寫到:“《去中國的小船》記錄的是敘述者如何對他生活中邂逅的幾位中國人開始懷有一種負罪感的過程,描寫得微妙而又意外動人。同一主題在《尋羊冒險記》觸及日本對亞洲其他民族侵略的段落中再次浮現,并在《奇鳥行狀錄》對戰爭駭人聽聞的描述中得到最令人痛苦的發展。”
二 《尋羊冒險記》和《奇鳥行狀錄》
《尋羊冒險記》中描寫了以腦袋里鉆進一只“羊”的右翼組織老板為化身的邪惡勢力。當“鼠”被那只象征罪惡之源的“羊”附身時,決定趁“羊”在他體內睡著時自殺,選擇與“羊”同歸于盡,而“我”也伸出援手,幫忙替死掉的“鼠”接好炸彈導火線,把那個一心想要繼承“羊”無邊法力的穿一身黑西裝的陰險秘書炸死。這只“羊”代表什么呢?它進入右翼組織老板的腦中;一年后,老板來到滿洲里,那年正是1937年。這不難讓人聯想到日軍入侵中國的關鍵性事件,正是1937年的“九·一八”事變。可見這只“羊”絕不是什么和平的象征,而是軍國主義和暴力、邪惡意志的代表。從甲午戰爭到日俄戰爭,從吞并朝鮮到入侵中國,縱觀日本的近代戰爭史,曾多少次踐踏這片土地?日本最終目的是建立“大東亞共榮圈”,如此冠冕堂皇的美名,如此高尚的暴力,用溫順和平的羔羊做比,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象征了。
《去中國的小船》中“死使我想起中國人”,可“我”對中國人“還是什么也說不出”,而到《奇鳥行狀錄》,村上春樹想要說什么已經很明了了。尖銳的上弦月“猶如一把中國刀”,中國,是戰后日本諱莫如深的一根軟肋,是村上春樹筆下依附在暴力、混亂、死亡之上的日本社會和不顧一切推進現代化進程的日本政府蓄意埋葬的那段歷史的象征。村上春樹的作品,猶如一面明鏡,照亮了那段被掩蓋、封存、甚至歪曲了的歷史。
同時,作為《奇鳥行狀錄》題材之一的諾門罕戰役,村上春樹認為,幾乎全軍覆沒的關東軍兩個師的將士是被謀殺的。《尋羊冒險記》中借羊博士之口一針見血地指出:“現代日本愚蠢的根源在于我們在跟其他亞洲民族的接觸中什么都沒學到。”暴力仍在、邪惡仍在,因此村上春樹致力于深挖暴力的根源,深挖日本現代癥結的病根,矛頭直指軍國主義、右翼勢力操縱下的日本國家權力體制。
在此,村上春樹的中國情結,已經延伸為中日兩個民族間因為戰爭引發的難以釋懷的關注。而這種村上春樹縈繞心頭、揮之不去、難以釋懷、復雜敏感、矛盾中夾有愧疚的情結,可以說又直接成為村上春樹作品中反暴力、探詢戰爭真相、責問操縱日本的國家權力體制的起因。在《奇鳥行狀錄》中審視扭曲的日本后,村上春樹在《海邊的卡夫卡》中又直面日本的戰爭歷史,批判日本在二戰后沒有反思戰爭,直指日本人就像沒有思想的空殼。
三 《海邊的卡夫卡》
《海邊的卡夫卡》中的中田,二戰時因意外失去記憶,任由暴力和邪惡的化身瓊尼沃克利用。書中對那段歷史的否定、對那場戰爭持否定態度的“逃兵”的肯定,同時是在暗示現在的“逃兵”還仍在“森林”中,并未進入主流社會,因為那里仍暗藏著嗜血的暴力、潛伏著右翼軍國主義的擴張企圖,受控于同一個“封閉體系”之下。
那么,在論及小說中的歷史時,村上春樹是怎么看的呢?他說:“我喜歡讀歷史書,對二戰很感興趣。我生于1949年戰爭結束時,但我覺得好像我對那場戰爭也要負一點責任。我不知道為什么。而許多人說,‘我是在戰后出生的,所以我根本沒有責任——我不知道南京大屠殺。’作為一個小說家,我想對那些事、那些暴行做一點什么。我們必須對我們的記憶負責。”在此,村上春樹反思暴力、清算歷史的立場已經不言自明。
步步緊逼的探尋,犀利尖銳的追審,不是走馬觀花、不是隔靴撓癢、不是旁敲側擊、不是隱晦含蓄,是層層點擊、逐個剖析,是針鋒相對、直面問責。不事權貴、不迎合市場、不逢迎權威,單憑一個信念,聽從正義的召喚,要把那個黑暗體系的老巢掀個天翻地覆,公示于眾,還個人以自由和尊嚴。這正是村上春樹走出寂寞溫馨的心靈花園,由都市后花園的辛勤耕耘者轉變為一名英勇戰士的最好證明。
村上春樹義無反顧地在“尋找”之旅上發掘反思日本近現代史,從各個方面描寫惡的姿態,旨在喚起人們遺失的正義感與良知,掃退精神枷鎖和思想羈絆,力圖超越狹隘的自我,叩問歷史長河中日本人、日本社會乃至整個日本國家的世相姿態、存在特征以及本質精神。
四 結語
“尋找”,村上春樹作品的常駐主題。相對于現實的紛繁蕪雜與渾濁,淡然處之,進行自我經營和自我完善,獨尋一片精神家園就顯得彌足珍貴。而村上春樹作品中的中國因素,何嘗不是對歷史問題的尋找呢?難以釋懷的中國情結,對蓄意掩蓋的歷史的無畏昭示,對不予問責的戰爭的憤然追問,對血腥暴力的批判審視,都未嘗不可視為是一種對被抹殺已久的集體記憶的尋找。“我不得不投入戰斗”,這是村上春樹的宣言。但這種“尋找和發掘”的特殊性在于它不是自我的、個體的、被動的、無奈的、狹隘的,而是果敢的、民族的、主動的、正義的和前瞻的,所以這的確是一場“戰斗”。《去中國的小船》中寫到:“僅僅是我一個人的中國,是唯我一人能讀懂的中國,是只向我一個人發出呼喚的中國。”對村上春樹來說,這個“呼喚”不外乎是吹響了“戰斗”的號角,由此看來,村上春樹的作品無疑又在嚴肅性上,上了一個臺階,讓人肅然起敬。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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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林少華:《挽救語言就是挽救文學》,《中國教育報》,2007年9月27日。
[3] 林少華:《村上春樹小資與經典之間暢游》,《羊城晚報》,2008年8月30日。
[4] 林少華:《村上春樹心中的諾門罕戰役》,《讀書》,2007年第7期。
[5] 雷世文:《相約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樹的世界》,華夏出版社,2005年版。
[6] 杰·魯賓,馮濤譯:《傾聽村上春樹——村上春樹的藝術世界》,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版。
[7] 小森陽一,秦剛譯:《村上春樹論——解讀海邊的卡夫卡》,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
[8] 理查德·派瑞:《現實中的村上春樹》,《海外文摘》,2006年第2期。
作者簡介:劉潔,女,1976—,天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日本語言與文學,工作單位:青島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