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呼嘯山莊》的女主人公凱瑟琳由荒原超我朝著父權制所要求的“安琪兒”式超我轉變,其構建過程呈現了社會身份認同的三個歷程:類化、認同及比較,涉及對兩種矛盾對立的文化群體的抉擇:荒原文化群體與山莊文化群體。本文通過對這一過程進行解析揭示了凱瑟琳擺脫不了“不想死而不得不死”的“他者”之千年宿命——猶如刺在緞子屏風上的鳥。
關鍵詞:超我 父權制 他者 社會身份認同 荒原文化群體 山莊文化群體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幾千年來,女性是有生命而無歷史的、潛沉于地表之下,而“身份”成為她a們長久以來的難解之惑。即便如此,女性并未放棄對身份的苦苦追尋,仍期望通過社會身份認同來確認自身的價值。“身份認同”是文化研究中一個復雜而重要的概念,一般來講具有兩層含義,一指個體對本身“我是誰”、“到何處去”的認知;一是對與本身有相同性的事物的認知,由此也伴隨對差異性的認知。而社會認同理論是由泰弗爾等人創立發展起來的,是個人對他/她從屬于特定社會群體的認知,并且群體成員資格對他/她具有情感和價值意義,換句話說,社會認同就是對作為一個群體成員的自我定義。按照社會認同理論,社會認同由三個基本歷程組成:類化、認同和比較。發表于1847年的《呼嘯山莊》被贊譽為“唯一一部沒有被時間的塵土遮沒了光輝的杰出作品”,以現實中的人物形象巧妙代表女主人公凱瑟琳內在的本我、自我與超我,是弗洛伊德于1923年所提出的“人格三部結構”說在作品中獨特的呈現。通過將內在沖突外在化,作品更直觀、生動、細膩地展示了凱瑟琳在父權制壓迫與奴役下復雜而矛盾的人格結構,而其“安琪兒”式超我構建的過程顯示的正是其社會身份認同過程,即對兩種矛盾對立的文化群體——荒原及山莊文化群體的抉擇過程。下面將對這一過程進行解析以揭示其“不想死而不得不死”的千年宿命——猶如刺在緞子屏風上的鳥。
一 類化:荒原超我朝著父權制所要求的安琪兒式超我之轉變
1 荒原文化群體與山莊文化群體
(1)小說情節發展過程中清晰地浮現出對立沖突的兩類文化群體。其中荒原文化群體由凱瑟琳與希斯克利夫構成。荒原是西方文學中的一個重要意象,成為負荷著人類精神象征的載體。荒原的神話原型來自于失樂園神話。亞當與夏娃為人類祖先,因偷吃智慧樹之禁果、具有羞恥之心而被上帝驅出伊甸園,耶和華說:“吃了那樹上的果子,地必為你的緣故受咒詛,你必終身勞苦,才能從地里獲得吃的。地必給你長出荊棘和蒺藜來,你也要吃田間的菜蔬。你必汗流滿面才得糊口,直到你歸了土。”從此人類在蠻荒之地艱辛耕作,這是荒原最初之意象。而隨著19世紀資本主義工業文明對自然界的破壞,荒原成為人能與之和諧生存之自然意象以及精神歸宿象征,代表自由、平等與快樂,遠離塵囂之煩擾。對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凱瑟琳與希斯克利夫來講,“最大的樂趣是,打從一大早就到荒原上,在那兒待上一整天”。希斯克利夫是凱瑟琳的本我化身,人如其名——他猶如陡峭的山崖石縫中長出的石楠那般迎著荒原的呼嘯狂風不屈不饒、傲然屹立、原始粗狂。荒原亦賦予凱瑟琳率真、自由、充滿激情的荒原超我,不受塵世之污染——超我指人格中最文明最道德的部分,處于人格最高層。凱瑟琳荒原超我與代表其本我的希斯克利夫本質是一致的、構成最初的荒原文化群體,這也是其親密無間的緣由,所以凱瑟琳說:“我就是希斯克利夫!”而最大的懲罰就是將他們分開——即本我與超我的分離。
(2)艾米莉·勃朗特于1847年出版《呼嘯山莊》,這時的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屬于十分保守的父權制的男權文化社會,由勃朗特姐妹最初用男子名來發表自己的作品就可見一斑。在這樣的背景下,19世紀的英國文學中,父權統治與壓迫的主題十分普遍,于是城堡、塔、莊園等象征著黑暗、壓抑、窒息的父權統治的這類“家”的意象頻繁出現在各類文學作品中。在《呼嘯山莊》中,這類意象具體化為呼嘯山莊、畫眉山莊。兩個山莊的主人——老肖恩先生與兒子亨德雷、以及林敦則分別成為父權與夫權統治的代表,仆人以及看家狗則成為父權統治的幫兇。他們整體構成山莊文化群體。
2 凱瑟琳身份認同嬗變后重新進行類化
(1)荒原超我。在呼嘯山莊,凱瑟琳是主人肖恩先生的女兒,在十分保守的父權制的男權文化社會,女性無疑是強勢的父權統治的對象,是被壓抑的他者。而被老肖恩撿回來的“無家可歸”、“反復說著那么幾句沒人能懂的話”的“穿得破破爛爛、骯臟的黑頭發小孩”亦被注定了“他者”之身份,預示希斯克利夫被壓迫與被殖民的處境。而他可以忍受仆人們的百般虐待以及少爺“亨德雷雨點般的拳頭,不眨一眨眼”,展示出頑強生命力。在老肖恩去世后,亨德雷回來接管呼嘯山莊,顯示一個父權統治者冷酷、殘暴的面目:他變本加厲地迫害希斯克利夫、壓制凱瑟琳,于是凱瑟琳有了改變自己與希斯克利夫“他者”身份與命運的強烈欲望。“壓制與抵抗,中心與邊緣,主導文化與從屬文化間的相互作用必然產生身份認同的嬗變,因此身份認同就是權力政治的表征與產物。”“誤闖畫眉山莊”成為凱瑟琳身份認同嬗變后重新進行類化的一個契入點,由此清晰勾畫出她由荒原超我朝向父權制所要求的安琪兒式的超我轉變的過程,努力將自己列入山莊文化群體而放棄荒原文化群體身份。
(2)安琪兒式超我。名字“凱瑟琳”的含義是純潔。在誤闖畫眉山莊前,呼嘯山莊的凱瑟琳太淘氣,父權社會借其父親之口提出理想女性的標準:“你為什么不能永遠做一個好姑娘呢?”——即“內向、溫馴而無私”的純潔安琪兒,從而否定其荒原超我,這亦表明荒原賦予她的純潔性與父權社會所要求的純潔性是矛盾對立的。“誤闖畫眉山莊”后,畫眉山莊的門無情地將希斯克利夫關在外面而將被看門狗(父權制幫兇)咬傷的凱瑟琳留在里面,象征著父權制對其本我與超我的第一次隔離。畫眉山莊積極地將父權制的價值觀與道德觀對凱瑟琳進行內化殖民,凱瑟琳一開始被動參與這一文化實踐。五周后,隨著她“安琪兒”式超我雛形的構建和父權制文化對她內化殖民的深入,她不知不覺地將自身歸于父權制所要求的安琪兒式的超我。重返呼嘯山莊時,她變成步態優美、舉止文雅的千金小姐;同希斯克利夫握手卻時刻小心“自己的衣服會讓他的手指弄上什么污跡”,并要求希斯克利夫“要是你把臉洗一洗,把頭梳一梳,那樣就會很好的。可是瞧你多臟!”此時她對純潔的標準已經迥異于荒原超我的純潔標準了,讓希斯克利夫極為不快,他一頭沖出屋外,本我與超我矛盾激化。這令亨德雷和他夫人十分高興,卻令凱瑟琳不安——而“不安”正好顯示出凱瑟琳對“安琪兒”式超我的社會身份認同尚處于類化過程而未達到認同階段。
二 認同:父權制所要求的安琪兒式超我構建之完成
認同是認為自己擁有該社群成員的普遍特征。凱瑟琳與畫眉山莊少爺林敦的聯姻,標志著她“安琪兒”式超我構建的完成,亦即完成其山莊文化群體社會身份認同。她嫁給林敦是“因為將來他會很有錢,而我會成為當地最了不起的女人”——“當地”指的是以山莊文化群體為主體的父權統治下的主流社會,而“最了不起的女人”的核心在于擁有林敦夫人的頭銜所獲得的群內相似性,亦即山莊文化群體所代表的金錢、上流社會的身份與地位、言談舉止等群內成員普遍特征,由此構建其“安琪兒”式超我的主體地位、改變以往的“他者”身份。而她覺得嫁給希斯克利夫則會窮得去要飯,會“降低自己的身份”——實際上從畫眉山莊養傷歸來的凱瑟琳對自己身份重新進行類化,故而更加明顯感受到這種巨大群際差異:無疑山莊文化群體代表的是主流文化群體,而荒原文化群體不過是亞文化群體。而通過與林敦的聯姻,她選擇認同山莊文化群體而放棄荒原文化群體,正如韋伯所言說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相同的人結成一個個地位團體,其中社會身份的榮譽估價起到決定性作用。
然而荒原文化群體與山莊文化群體之間的矛盾對立、荒原超我與“安琪兒”式超我存在的激烈沖突注定凱瑟琳的社會身份嬗變與認同絕不是平穩過渡的過程,而是激蕩起伏的:一方面“安琪兒”式的超我讓凱瑟琳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林敦的求婚,另一方面荒原的超我又讓她向女管家內莉傾述:“在我的靈魂里,在我的心坎中,我確信我是錯了!”“我這么愛他(希斯克利夫)……是因為他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不管我們的靈魂是什么做的,他的和我的是完全一樣的”,而跟林敦就如“月光跟閃電,冰霜跟火焰”一般截然不同。然而她現實的選擇直接導致希斯克利夫憤而出走,本我與超我再次分離。弗洛伊德認為,自我常常是“三個暴君”——外部世界,超我,本我的仆人,按現實原則充當仲裁者。而“人只是在超我與自我的心理層面實現他與社會現實的認同,自我不再是認同中心,而是一個承受矛盾沖突的心理界面。在那里,社會約束力與本我的力比多相持不下,爭斗不止”。凱瑟琳的自我為緩和本我與超我的矛盾,做出艱難的仲裁:安排其強勢超我幫助本我,于是有了凱瑟琳的表白:“嫁給林敦,我就可以幫助希斯克利夫站起來,安排他擺脫我哥哥的逼迫和欺壓”。“站起來”也即擁有獨立的主體地位,改變“他者”的身份,但重要前提仍是依靠林敦的力量。
三 比較:回歸荒原文化群體
比較指的是評價自己認同的社群相對于其他社群的優劣、地位和聲譽。小說中希斯克利夫出走后歸來,擁有金錢、上流社會的舉止與言談,卻仍不被以山莊文化群體為代表的主流社會認可。當他與林敦發生激烈沖突后,畫眉山莊再次將他們隔離。而被迫與本我分離的凱瑟琳感覺“被從我原來的小天地里放逐了出來,成了一個流浪者……”林敦還無情逼問凱瑟琳:“從今以后,你是放棄希斯克利夫還是放棄我?”從而殘酷撕碎了凱瑟琳借助林敦的力量幫助希斯克利夫站起來的天真夢想,無情揭示出凱瑟琳“安琪兒”式超我的徹底失敗:其本我被隔離、自我被放逐、隱藏的荒原超我在現實中沒有生存之地,其“安琪兒”式超我不過是畫眉山莊一具頂著“林敦夫人”頭銜的美麗空殼、一個家中被囚禁的玩偶罷了——山莊文化群體從未真正認可她的主體地位,恰恰相反,卻設法從經濟、思想、身體、外部輿論等各方面對其實施全方位的統治與奴役。她從未真正擺脫過如影相隨的“他者”身份。于是經歷人格分裂劇痛的女主人公清醒過來,山莊文化群體對她已經失去價值:“讓我最惱恨的東西,……是這一個支離破碎的牢籠。我已經厭倦了,給關在這兒關膩了”,期盼逃離這黑暗、壓抑、窒息之“家”——畫眉山莊。病重的她要求仆人打開窗“讓我感受一下那風吧——它是徑直從荒原上刮來的啊——讓我吸一口吧!”渴望“重又成為一個小女孩,粗野、倔強、無拘無束……笑對一切傷害,絕不會壓得我發瘋”,回歸能帶給她純真、自由、快樂生活的“家”——荒原,“我確信只要讓我一到那些小山上的石楠叢中我馬上就恢復到我本來的樣子”。
但是“她不是籠子里的鳥。籠子里的鳥,開了籠,還會飛出來”,她當初選擇山莊文化群體,如同選擇了上好的紫色緞子屏風,父權制的強勢統治及在其內心的內化殖民猶如絲絲細線,細細密密將她刺在悒郁的紫色緞子屏風上,動彈不得,成為“織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而她死后,“除了她的丈夫之外,參加葬禮的全是佃戶和仆人”,再次印證了她所追求的安琪兒式超我的社會身份認同的失敗。她終究擺脫不了“不想死而不得不死”的“他者”之千年宿命。
參考文獻:
[1] Dominic Abrams and Michael A.Hogg(ed.).Social Identity Theory:Constructive and Critical Advances[C].New York:Harvester Wheatsheaf.1990.
[2] 《圣經》,南京愛德印刷有限公司,2001年版。
[3] 陶家俊:《身份認同導論》,《外國文學》,2004年第3期。
[4] 張愛玲:《茉莉香片》,《張愛玲全集》(第一卷),海南出版社、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1995年版。
作者簡介:姚璐璐,女,1970—,江蘇南京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比較文學、商務英語,工作單位:重慶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