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達洛維夫人》是由弗吉尼亞·伍爾夫創作的典型歐美意識流小說。小說圍繞主人公達洛維夫人籌辦一次上流社會派對展開,詳盡記敘了達洛維夫人一天的生活,并“以一天時間寫盡一個女人的一生”,人物的思維跨越了三十年的時光,通過表現達洛維夫人的掙扎與妥協的痛苦,表達出作者渴望兩性平等、和諧生存的女性意識。
關鍵詞:《達洛維夫人》 女性意識 弗吉尼亞·伍爾夫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淺談伍爾夫的女性主義
弗吉尼亞·伍爾夫是英國意識流小說的開創者,同時也通過作品為女性主義吹響了號角。她曾多次參與婦女解放運動,發表過無數篇關于女權問題的小說、論著。在作品中,伍爾夫以女權主義的視角冷靜審視了父權主義社會中婦女的政治、經濟、文學、文化和軍事狀況,揭露了兩性不平等的社會現狀,批判了男性的霸權,開創了女性主義文學批評。
瑪麗·伊格爾頓曾高度地評價伍爾夫道:“在很大程度上,女性主義批評很難有人超越伍爾夫,她的思想評論預示著女性主義批評的多元化,無論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從心理分析的角度,還是從后結構主義的角度進行的當代女性主義批評均以她的思想為出發點。”
二 《達洛維夫人》中女性意識的體現
《達洛維夫人》作為伍爾夫意識流小說的代表之一,具有意識流小說“無情節,無喜悲,無約定俗成”的典型特點。達洛維夫人這一角色是一戰后英國社會對女性定義的典型代表:“居家天使”。她接受社會強加自己的束縛,并且樂于而且自豪地扮演著自己的這個角色:政客的太太。小說中的另一位人物,薩莉·塞頓,年輕時曾經是一個非常獨立的女性。她吸雪茄,在走廊里裸體去拿洗澡用的海綿袋,并敢于發表一些直白、不淑女的評論。但是,在30多年以后,當薩莉再次出現的時候,她也變成了一個俗套的家庭主婦,嫁給一個有錢的丈夫,生了5個兒子。在這看似支離破碎、毫無規則可言的表象下,處處隱含著伍爾夫對于男權主義的批判控訴及對于女性主義的深深思索。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 戰爭與女性
戰爭是文學作品的永恒主題之一。從古希臘開始,西方試圖以戰爭的方式,確立以自身為統治地位的體系,妄圖征服自然,征服其他種族,以自我為中心,滿足自身的虛榮與膨脹的私欲。所以由此衍生出的戰爭文學,多是以審視與批判為目的,與其說是描繪戰爭,不如說是在倡導和平。
《達洛維夫人》故事發生的背景被明確限定在1923年6月的某天,此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際,可以說,對于戰后英國的描繪及戰爭對于女性的影響的表現是故事的主題之一。文中人們的生活看似平靜,但戰爭的陰霾依舊隨處可見,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戰爭對自然的摧毀,“歐洲大戰的魔爪是如此陰狠,如此無孔不入,把一座谷物女神的石膏像砸得粉碎,在天竺葵花床里炸出個大洞”,而“樹木在婆娑起舞。大地恍惚在說:美。仿佛為了證實美的存在,無論他往哪里看,無論他看的是房屋、欄桿,還是跨越柵欄的羚羊,美立即在那里呈現。天空中,燕子翩然掠過,飛翔,旋轉,盡情地飛進飛出,縈回繚繞,到處都洋溢著美”。小說從側面以現在的平靜生活反襯出當時戰爭的破壞力。
二是戰爭對于人們生活尤其是女性生活的摧毀。文中主角之一的塞普蒂莫斯就是被戰爭直接傷害的典型。身為戰爭的“幸存者”,他的肉體雖然完好,但是精神世界早已被戰爭的罪惡摧毀,戰后飽受戰友亡靈的幻覺的折磨,加之當時社會的冷漠,他只能以自殺尋求解脫。士兵的妻子更是犧牲的象征,身為塞普蒂莫斯妻子的雷西婭就是這樣的悲劇角色。雷西婭本是天真溫柔的少女,對于未來的生活充滿希冀,她背井離鄉來到倫敦,卻不想自己期待的愛情與溫存統統被戰爭吞噬。丈夫的瘋狂讓她無法忍受,陪著丈夫四處求醫問藥的過程讓她所受肉體的摧殘遠不及精神上的摧毀。最終塞普蒂莫斯的自殺對于她雖是一種解脫,卻也讓她失去了所有方向,從此無依無靠。雷西婭是戰爭中無數戰士妻子的代表,她被迫承受戰爭帶來的愛情的消亡和未來生活的無望。
戰士們的母親也是一種令人心碎的女性形象,如文中所言:“戰爭已經結束,不過,還有像福克斯克羅夫特太太那樣傷心的人,她昨晚在大使館痛不欲生,因為她的好兒子已陣亡,那所古老的莊園得讓侄兒繼承了。還有貝克斯巴勒夫人,人們說她主持義賣市場開幕時,手里還拿著那份電報:她最疼愛的兒子約翰犧牲了。”伍爾夫通過這些母親的形象,試圖喚起人們的共鳴,提醒人們:只要戰爭打響,就會有無數的母親每天為兒子提心吊膽,而后忍受骨肉分離之痛乃至喪子之痛。由此側面批判了父權引發戰爭對于女性的又一種傷害。
2 壓抑的女同性戀
眾所周知,伍爾夫本人由于早年長期受到同父異母的兩個哥哥的性虐待,使她成年后再無法接受來自任何男人的愛。所以她轉而將愛投向女性,成為女同性戀者。她毫不掩飾地喜歡女性,喜歡女性的神秘莫測,不循常規。所以,在父權社會中,伍爾夫身為一個女同性戀者本身,就意味著對男性父權的反抗。如果說她的女權主義是挑戰父權的理論基礎,那么她作為女同性戀者就是反抗父權主義的實踐。
《達洛維夫人》就如伍爾夫的眾多小說一樣,依舊飽含對于女性同性戀的深思。主人公克拉麗莎即達洛維夫人,在她令旁人羨慕的異性戀婚姻中,其實過得并不幸福。她與丈夫的夫妻關系是疏離的,異性間的關系蒼白而冷漠,她完全感受不到溫馨與快樂,只剩下心靈的孤獨。然而克拉麗莎對于異性的冷漠實則出于本能,她喜歡保持“貞潔感”。她的異性戀是被迫的,出于對于父權社會禮法的無奈妥協。但這并不意味著她天生缺乏激情,少女時代的克拉麗莎生機勃勃,對愛充滿渴望。當她思索起曾經的激情歲月時,曾回憶起一段與女伴薩莉的熾烈情感。她第一眼就被薩莉的美貌吸引,她們相處過程中的感情純潔完美,是“只存在于成年女性之間的”感情。當薩莉親吻她的嘴唇,她的世界仿佛撥云見日,狂喜噴薄而出。但她始終不敢承認這種感情,她一遍遍的自問“這是戀愛嗎”,她的心底渴望這種感情,但她沒有勇氣確定這種關系,只是迷茫地在內心發問:“與女人戀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實,克拉麗莎的迷茫正是父權制思想影響下的結果。父權社會中,只有異性戀是符合自然法則的,是正常的并被大眾所認可的。同性戀則被認為是變態的,不符合常規而扭曲的情感。所以克拉麗莎與薩莉之間的同性戀情注定被壓抑、被教化,她們早已隱隱感到這份感情注定中斷,事實上終結它的就是克拉麗莎與異性的婚姻,她的婚姻意味著對于父權的妥協,從而失去自己的感情與欲望,淪為父權社會的奴仆。
3 父權的壓迫與女性的反抗
在小說中《達洛維夫人》中,克拉麗莎在準備晚宴的一天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引發了她對青春時光的緬懷,她深感內心逐漸被“腐敗、謊言與閑聊”腐蝕,從曾經生機勃勃的少女變成上流社會的花瓶。這其實正是父權社會對于女性壓迫的表現。但小說中的克拉麗莎其實并不是沒有反抗的,她的反抗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 生活上獨立自主的反抗
小說中有這樣一部分情節,克拉麗莎剛剛獨自走出家門去買花就遇到了她的老朋友休·惠特布雷德,兩人進行了短暫的交談。休是克拉麗莎的老朋友,是“完美的紳士”,他虛偽諂媚淺薄,除了禮節完全沒有頭腦。他正是英國父權社會下的產物與典型代表。
在父權標準盛行的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公眾場合是男性的領地,女性被排除在外。她們“被禁止單獨走出家門,除非有一位男人——僅僅是一位男人——同往,以發揮其社會學父親的職責。所以一開始休就對克拉麗莎獨自出門發出詰問,他問克拉麗莎“你要去哪里”,語氣盛氣凌人,大有窺探隱私的成分,顯得粗魯突兀。他的問話使他看起來猶如一位獨裁專制的父親,正在行使對女兒的監視權。而父女關系是父權制下男女不平等關系的一種表現。但是克拉麗莎的回答卻有悖常規:“我喜歡在倫敦散步,真的,比在鄉下散步要好多了”,她并沒對休的詰問做出明確回應,而是用這種含糊,大而化之,卻又不卑不亢的回答把休的問題轉化成了一般性的問候,聰明地保護了自己的隱私不受侵犯。
(2) 行使女性主權的反抗
小說以克拉麗莎的宴會為目的展開,所以宴會對于她意義重大。它不是像克拉麗莎年輕時的戀人彼得認為得那樣虛榮的炫耀,是為使丈夫官運亨通而結交權貴提供機會;也不是像她的丈夫理查德想的那樣,是她無聊生活的調味劑。晚會對于她來說,是一種事業,是身為女性才能行使主辦的特權的,體現她的價值的一種事業。她希望通過晚會把不同身份地位的人聯系在一起,創造出背離父權社會主張的等級與壓迫的女性主義價值觀的平等與聯合。父權社會中,女性的定義是保守、被動的,從而被忽視,被邊緣化。克拉麗莎不甘心于這種現狀,不想屈從于這種命運,所以她通過宴會的方式,在自己創造出的具有私人屬性的公共場合中,以女主人的身份存在,施展自我才華、行使自由權利、建立自我意識、進而建立女性價值體系,這無疑又是克拉麗莎對于父權社會的一種反抗。
(3) 對婚姻的反抗
少女時代的克拉麗莎深愛彼得,所以即使她結婚成為達洛維夫人,她依然毫不抑制對彼得的思念。她會問自己,如果彼得此刻在他身邊,他會說什么。只有與彼得的回憶能喚起她往日的激情和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他們才是最相互了解,心靈相通而且思想共鳴的人。雖然克拉麗莎安于現狀,但其實她對于婚姻仍存在一種思想上的反抗,是女性內心對于愛情主權的渴望,只是她的反抗是不徹底的、帶有妥協性質的,以至于她始終無法跨越父權社會制度的障礙。
所以,克拉麗莎是不甘于現在的生活的,她努力反抗,只是始終找不到正確的出路。她并不缺乏智慧,她可以從容應對生活上的事務,可以成功舉辦晚宴。她是一個有著自己獨立精神的、會思考的女人,一個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生活的女人,這本身就是對于要求女性屈從的父權社會的一種反抗。只是由于她自身從小受到的父權影響的根深蒂固,使得她只能掙扎在外在的達洛維夫人與內在的克拉麗莎之間,做出的反抗充滿懷疑與猶豫,然后在空虛無聊的生活中繼續沉淪迷失。
三 小結
縱觀當今維護女性權益的各項措施與活動,我們不得不肯定弗吉尼亞·伍爾夫超前的女性意識。伍爾夫曾說:“小說創作應該超越作品中的具體的、個人的關系,而去探討有關人類命運和人生意義等更為廣泛的問題。”所以她的作品無不表現出她對當時社會發展現狀與女權主義關系的極大關注與深刻思索。《達洛維夫人》不僅展示了她精湛的意識流小說技巧,更與現實問題巧妙結合,將戰爭的罪惡、壓抑的女同性戀、父權壓迫與女性的反抗聯系到男性強權主義社會問題,反映出伍爾夫想要以女性的力量作用于社會,并將其看作為優于男性以暴力專制的方式改造社會的立場。她運用夢幻般的文字,以不戰而屈人之兵,潛移默化地從思想上征服對立的力量,實現自身的女性主義,與以戰爭暴力粉碎再重建的陽剛的父權力量對比,不能不說伍爾夫的女性主義的處世哲學是更富生命力的和更具人性化的,這對于當今社會也不失其啟示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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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宏,女,1969—,遼寧沈陽人,雙碩士,教授,研究方向:應用語言學、英美文學,工作單位:遼寧醫學院外語教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