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彩虹是英國作家勞倫斯的名著《虹》的意象結構中心。由彩虹意象烘托而出的反諷基調在小說中具有一種結構性象征意義。勞倫斯反對工業革命所造成的破壞自然與精神分裂的哲學蘊含就是通過彩虹的意象表征而成。對于彩虹在勞倫斯筆下的意象作用,英國文學研究專家侯維瑞先生曾做過這樣的評價:“小說結尾凌空而起的彩虹象征著對未來新生活的憧憬,但這種未來像彩虹一樣,也是遠不可及、虛無飄渺的”。
關鍵詞:彩虹 反諷基調 人類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在D·H·勞倫斯的《虹》中,彩虹出現在兩次關鍵的時刻:小說主人公厄秀拉剛好完成了一次圓圈似的生命歷程,起始于跟母親分道揚鑣,繼而又以回到母親的身邊為終點。在這悲歡離合的心路歷程背后隱含著這樣一個沉思:人們盲目地追隨“外面的世界”——即工業革命的洪流——是否得不償失?于此沉思,王佐良先生和周玨良先生主編的《英國20世紀文學史》曾有過簡短的描述:“……大病以后的厄秀拉坐在窗前,看見在丑惡的空礦城市的上空伸展的一條斑斕的彩虹:‘她在這條彩虹身上看到了地球上的新建筑,那陳舊、脆弱、朽爛的房屋和工廠被掃除了,世界按照上帝的生機勃勃的結構建造起來,和頭頂的蒼穹相配。’”
彩虹是統馭小說全局的結構性意象,理解彩虹的寓意對于解讀整篇小說的藝術特點具有決定性作用。小說結尾部分出現的那道彩虹,象征著厄秀拉所憧憬的美好未來。其寓意象征著在整個宇宙之間人類爭取男女之間的完美關系,從而塑造出人類展望理想世界的平臺。厄秀拉拋棄了許多虛晃的假彩虹,終于見到了那雨后初霽、拱架在碧空中的真彩虹。勞倫斯的這一點睛之筆近乎于神秘的自然主義色彩,卻塑造了一個小說作品中鮮明的藝術形象。勞倫斯用彩虹作為小說的題目,顯然有深刻的意圖。彩虹的出現并非僅僅只是與結尾處厄秀拉的憧憬相聯系,其意象的表征貫穿于整部作品的敘述之中,或隱或現,具備朦朧之美,卻顯點睛之筆。
在小說的描寫中,彩虹的出現并非結尾時刻才呈現出來,小說主人公厄秀拉在嬰兒時期就和彩虹結下了不解之緣。作者在第六章中就曾打下伏筆:初為人母的安娜懷抱女兒厄秀拉臨窗而立,觀看幾只藍色的山雀在雪地里嬉戲打架;看到入神之時,她的思緒慢慢開始彌漫在氤氳的氣息之中,神情游離,朦朧之中,她仿佛漂到了毗斯迦山巔,眼前浮現出“一條凌空飛架的彩虹”。此刻,彩虹的出現對于尚在襁褓中的厄秀拉而言尚未有特殊的氣息,而對于安娜而言,這夢幻般的彩虹讓她得到了精神的滿足,看到了生活的希望:“黎明與黃昏是彩虹跨越白天的雙足,她從這兒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許諾。她何必要到更遠的地方去旅行呢?”安娜是跟隨繼父湯姆·布朗文在偏遠鄉村長達的。彼時,工業革命已席卷英國各大城市,盡管生在農村,但工業文明的種種威脅和影響業已入侵原本寧靜的鄉村,鄉民們也受到了工業文明的熏陶和影響,面對城市生活的誘惑,村民們心向往之,趨之若鶩。安娜曾經有過出門遠游,探索未知的外部世界的向往和沖動,但當她看到彩虹時,心里頓悟:“即便她不是未知世界的旅行者……彩虹下面仍然敞開著她的大門”。
懷抱女兒厄秀拉,安娜看彩虹的情形并非作者隨意安排,確為作者有意為之。小說中,勞倫斯兩次描寫彩虹的出現意喻安娜和厄秀拉母女分別所選擇的生活方式有關。安娜夢幻彩虹之后做出的選擇意味著對外面未知世界的拒絕,這種未知的外部世界實際上就是以工業文明為代表的城市生活;而成年之后的女兒厄秀拉的選擇意味著她盲目闖入“外面的世界”,繼而遭受挫折,最終有所覺醒,返身歸來的過程。安娜看見彩虹,是在有心奔向外部世界而未采取行動之前,質樸的鄉村生活乃是其回心轉意的心靈根基;而厄秀拉端詳彩虹之時,已是她飽經風霜,遭受工業文明的折磨之后頓悟的時刻,工業文明的誘惑與城市生活的靡靡之音乃是她闖入外面世界的精神追逐。
安娜曾經有過離家出游的神往和意念,但冥冥中看見蒼穹的彩虹給了她平靜生活的啟諭:“有些東西她先前未嘗占有,現在也沒占有,而且無法占有。有些東西是遙不可及的。她又何必為這些東西而遠行呢?她站在毗斯迦山上不是很安全嗎?”安娜從小所生活的馬什農莊即便是在工業文明席卷英倫三島之際,仍基本保持著與世隔絕的自然狀態。那兒沒有金錢的煩惱,沒有瑣事的斤斤計較,也無需在意于別人的想法。生活在此中的安娜感到心情舒暢,心境平和。這也是為何安娜看見彩虹卻夢回故鄉并最終決定留在家鄉這片寧靜的土地上的原因所在。
隨著工業革命以及由此所帶來的工業文明的影響逐漸擴及鄉村,成年之后的厄秀拉對母親所選擇并將之撫養大的生活方式感到極度不滿。鄉村的寧靜和與世無爭的生活場景遠非她所向往的生活,于是在她十七歲那年就迫不及待的離家出走,意欲尋求她心目中理想的高尚生活。“外面的世界”對于這位新闖入的不速之客并未伸開懷抱熱情相擁。起初,厄秀拉在圣菲利普小學謀到了教師的職位,滿以為從此以后就可以心隨欲望飛,生活即刻變高貴了。不料,很快她便發現自己原來已經“身陷囹囫”,成為機械化作業的推手;學校教給孩子們的都是一些機械僵化的知識,就連授課教師們的聲音也如同機械的咔嚓之聲,“總是像機器那樣生硬、刺耳、缺乏人性”。孩子們整天生活在恐懼與脅迫之中,頻頻遭受懲處與體罰,恐怖的氣息彌漫著校園,如同資本家的工廠一般。遭此一難,厄秀拉進了一所大學就讀,滿心期望在知識的海洋中盡情暢游,到達幸福的彼岸,然而殘酷的“外面世界”讓她又經歷了一次幻滅——不僅棲身的宿舍處于“骯臟的工業城鎮”之中,而且大學校園本身也成了工廠的附庸:
“這里(學校)就像一家二手或店鋪,求學之人不過是為了考試而在這買點裝飾品而已。學校之余鎮上的工廠,猶如雜耍之于正戲。厄秀拉淺淺地、不知不覺地形成了對學校的認識:這絕非宗教之修養身心之地,也絕非求學者的圣殿,充其量這只是一個招收學徒的作坊,人們為了獲取賺錢的資本來到這里裝潢門面。而學校本身只不過是工廠的一個糟蹋的縮影。”
這種不愉快的經歷重現兩次,但小說敘述到此,勞倫斯并未讓彩虹過早的出現,因為,他對于工業文明對于人的身心所造成的沖擊和影響深感厭惡,還需要通過厄秀拉的生活遭遇繼續加以揭露。只是在接二連三地經歷了夢想和希望的幻滅之后,勞倫斯的筆端才將厄秀拉的視覺拉入她母親當初看到過的彩虹。
厄秀拉的遭遇和人生歷程象征著一個范圍更大的社會歷程:人類在工業革命及其工業化進程中走過的歷程,起初的成就令人亢奮,充滿希望,但隨之而來的工業生產摧毀了原本和諧的自然家園,破壞了人們寧靜的內心,加劇了人類精神的緊張,引起了人類與自然的種種矛盾,進而觸發了人類對于工業文明本能的抵抗。在厄秀拉的生活歷程背后,隱含著這樣一個問題:面對工業文明帶來的表象繁榮的外部世界,人們盲目地投入其間,即工業革命的滾滾洪流,最終是否得不償失?得到的會是什么?失去的又會是什么?從這一角度思考,勞倫斯筆下的彩虹就不會只是眾多評論家筆下而言的僅僅只是神秘主義色彩的、通向未來美好世界的通途而已。彩虹的意象在勞倫斯的構思中主要象征著對人類是否應該匆匆趕奔工業文明的“康莊大道”這一人類終極關懷的哲學的反思。工業文明絢爛多姿,光彩奪目,但未曾展示的背后卻充滿黑洞,吞噬著自然與人類的和諧價值取向。繁花似錦的工業文明在作者的哲學思索中必然如彩虹一般,轉瞬即逝。
從這一層哲學意義上再來回看小說中彩虹兩次出現的蘊意,便不難發現,兩次出現的彩虹之間形成了一種具有反諷與明志意義的張力:安娜“足不出戶”,安身于未受工業文明深度摧殘的鄉村,卻在不經意之間便看到了彩虹;而厄秀拉執著地奔向外面的世界,歷經苦難,撞得“頭破血流”之后才看見彩虹,幡然醒悟:既然不出遠門也能看見彩虹,又何必要懵懂地闖入外面的世界,遠離故土的安寧?厄秀拉將自己理想中的彩虹寄望在遙遠的外面世界,而她追逐理想的彩虹的每一步都邁得艱難痛苦,有時甚至事與愿違,內心屢屢遭受心靈自身的譴責,最終還是得回到母親當初的忠告的立場上,才能真正看見彩虹懸掛于蒼穹,頓時對自己的經歷和母親的勸告幡然醒悟,她“突然從公正和實事求是的角度認識了母親。她的母親樸實無華,實實在在,因此能夠隨遇而安,而她自己卻未能如此——自己自負而傲慢,執意想讓生活適應自己。母親是正確的,是非常正確的,之前的誤解皆因自己的偏見;而自己卻是錯誤的,意識中凈是些想入非非不切實際的低劣念頭”。
在威廉斯看來,勞倫斯對于工業文明的批判和審問有助于人們捕捉工業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社會群體的集體失落感—— 一種失去原有的、已知的社會群體的感受。威廉斯認為,“所謂社群(community),意味著某種跟個人的感受密切相關的東西:一個人和其他人氣息相通;彼此間話語投機,所用的語言也十分融洽。……勞倫斯比本世紀其他任何英國小說家都更加有力地描寫了對失去社群的體驗”。勞倫斯是怎樣描述這種失落感的呢?他在表述這種失落感的程度與方式上究竟有何獨特之處?威廉斯對此未作進一步的解釋。
《虹》這部作品正是我們捕捉勞倫斯表述失落感與心靈的震撼的最好途徑。小說《虹》的開章就是對前工業文明時期景象的描述——安娜的繼父湯姆·布朗文的祖輩們生活在一個幾乎與世隔絕、自然與鄉民回響交流的域外世紀:他們能感受到“天地間的交融”和“土地的脈搏”,甚至能“意識到世界張著嘴唇,富有思想,在那兒訴說著”。這種人與自然交融一體的生活方式正是勞倫斯所推崇的。然而,隨著工業文明的入侵,這種靜謐的鄉村生活以及人們對于自然的歸屬感一去不復返了。這便是作者在小說的第二章所記載的工業文明對原生態文明的侵蝕。進入19世紀中期,英倫三島各地順水則推舟,遇山則開鑿,有礦即開挖,鐵路鋪到家,城市的規模在不斷擴張,侵吞著自然所呈現的原始面貌,引起了人們心里的隔膜與恐慌。紛亂與喧囂的外部世界使人們“竟在自己的家鄉變成了陌生人”,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心靈震撼。
該怎樣表達這種全新卻又驚悚的內心體驗呢?要傳遞新的體驗,就需要用新的情感結構與語言形式。自然的景象是勞倫斯最為熟悉與崇敬的載體和工具,面臨新的情感構建的困苦之時,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然的景觀——彩虹,這是表達新體驗的新奇比喻,既能憑吊前工業文明時代的美好畫卷——彩虹的形成不可能一蹴而就,也能夠傳遞出作者對于工業文明的持久性與普適性的否定態度。而選擇彩虹作為意象的原始驅動力則來自于勞倫斯那顆受到強烈震撼的心靈。
彩虹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它跟小說中工業城市里的種種齷齪、丑陋和機械呆板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抗。另一方面,彩虹的弧形結構也預示著厄秀拉所作的圓圈式的旅行凝成了一股合力,韻味深長地烘托出她以后的人生軌跡必然會歷經曲折,不經風雨,怎么見彩虹?厄秀拉奮勇飛向外面的世界,結果卻事與愿違,身心疲憊,一次一次地飛翔迎來的只是幻想的破滅。“天高任鳥飛”這一理想的境界注定了不可能在一個失落了社群的情感基礎、喪失了靈魂的工業文明體系中實現。
由此可知,彩虹是統馭小說《虹》全局的結構意象,它具有磁性的吸附力,統領著小說整體結構的象征。勞倫斯用彩虹及其相關的意象譜寫了一首關于社群失落的情感哀歌。在勞倫斯看來,人類的感情或道德和宗教情感只有通過客觀對應的物才能獲得共同的體驗。彩虹以及以它為中心的意象組群可以被看作工業文明的浪潮席卷之下人間悲情的客觀對應物,寄托了作者的哀思,流淌著作者的憤懣,傳遞出作者的憂慮,使得這部作品成為勞倫斯的代表之作,經久不衰。
參考文獻:
[1] 王佐良、周玨良:《英國二十世紀文學史》,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4年版。
[2] 侯維瑞:《現代英國小說史》,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5年版。
[3] 羅婷:《勞倫斯研究——勞倫斯的生平、著作和思想》,湖南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
[4] Lawrence,D.H.The Rainbow,Harmondsworth:Penguin Books Ltd,1949.
[5] William,Raymond.The English Novel:From Dickens to Lawrence.London:Chatto and Windus,1973.
作者簡介:丁三梅,女,1974—,寧夏鹽池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工作單位:北方民族大學預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