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沃爾夫岡·伊瑟爾認為,在創作過程中,作家無論自覺或不自覺都會運用一定的本文策略在本文中創設適當程度的不確定性與空白來調動接受者的想象力,或制造懸念迫使讀者思考。戈爾丁不愧為一代卓越的藝術大師,他在《蠅王》這部小說中創造了許多伊瑟爾意義上的“空白”,促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參與到文本中,運用豐富的想象力去思考、填充和再創作。本文試圖依據伊瑟爾的“空白(blank)”理論研究戈爾丁的代表作《蠅王》中的空白藝術。
關鍵詞:威廉·戈爾丁 《蠅王》 接受美學 伊瑟爾 空白理論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威廉·戈爾丁(William Golding)是二戰后英國文壇上一位極具影響力的作家,在他近40年的創作生涯中,戈爾丁先后發表了6部長篇小說和6部中篇小說。其代表作《蠅王》(Lord of the Flies)于1983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從而享有“英國當代文學的典范”的稱號。國內外的學者在研究《蠅王》時,大都從人性惡主題、敘事結構、女性批評、荒島文學、神話原型等觀點切入。本文試用接受美學的觀點,特別是文本意義的“空白”理論及讀者積極參與作品的再創作的角度來探討《蠅王》這部作品。
一 接受美學和空白理論
接受美學產生于20世紀60年代中期的聯邦德國,它以現象學和解釋學為其理論基礎,主要探討讀者能動的接受活動在文學傳播中的地位與作用。此理論是由原聯邦德國的康斯坦茨大學的五位年輕教授和理論家提出的,他們形成了著名的“康斯坦茨學派”,該學派的創始人是漢斯·羅伯特·姚斯和沃爾夫崗·伊瑟爾。
伊瑟爾的“空白”理論認為文本的意義是不確定的,意義產生于讀者與文本的交流過程,“看一部作品不應當看它說出了什么,而要看它沒說什么。正是在一部作品意味深長的沉默中,在它的意義空白中,隱藏著作品效果的效能。如果一部作品的未定性與空白太少或干脆沒有,就不能稱為好的藝術作品,甚至不能稱之為藝術作品”。在伊瑟爾看來,這些功能性的空白構成了潛在的文本,激發了讀者的想象力和連續建構過程。他強調從召喚結構的角度把作者與讀者聯系起來,作者留下空白,讀者發現空白并填補空白,形成二者的相互作用,來共同完成一部作品。
金元浦的《文學解釋學》一書中進一步闡釋道:“空白和未定性作為藝術形式本身的性質、技巧……在本文層次上它表現為三種方式”。其一是語義空白(如雙關,比喻,暗喻,暗示,借代等),其二是句法空白,其三是結構空白(包括由單一時空、單一維度發展出多時空交錯等)。本文主要從語義空白和結構空白來分析《蠅王》中的空白藝術。
二 《蠅王》中的語義空白
“語義空白產生于語詞的多義共生性質?!膶W語言總是在突破語言的規范。它使語詞在表達字面意義的同時又暗示其多重含義,這就形成了語詞的詞語含義的空白和未確定性……文學逐步發展出雙關、比喻、隱喻、暗示、借代等語義空白,充分發掘出語詞指涉的滑移功能?!痹谛≌f《蠅王》中,戈爾丁試圖通過一系列隱喻本體向讀者暗示其中的多重含義,呼喚讀者積極參與到小說文本中,運用豐富的想象去思考并填補這些語義空白。
1 關于西蒙的隱喻
在《蠅王》里,讀者會發現西蒙是小說中最為神秘的人物形象。他的特殊從開始出場就表現出來了:合唱隊中“有個男孩撲通倒在沙灘上,隊形亂了”。接著,杰克道出了西蒙虛弱的身體狀況:“他經常暈倒……”。
讀者還會發現,西蒙的行蹤也是個謎。他經常會脫離群體,獨自行動。小說中,西蒙有兩次主動離開團隊,獨自走入森林。他去干什么呢?西蒙初次進入森林時,透過他的眼睛,讀者的面前展現出一幅靜穆、詳和、神圣的自然景象。戈爾丁究竟想向讀者們傳達什么樣的信息呢?西蒙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小孩呢?他一個人靜悄悄地來這片空地做什么呢?他身上籠罩著什么樣的神秘色彩呢?
戈爾丁在談論西蒙這個人物時曾說:“我在自己的寓言中放入了一個像基督那樣的人物。這就是那個小男孩西蒙,他講話結巴,孤零零的;他熱愛人類,是個喜歡幻想的人?!蹦敲?,西蒙是否就是一位耶穌似的人物呢?在所有的男孩中,唯有他覺得需要獨處,并不時鉆到灌木叢里去。他是去干什么呢?去休息?去獨自思考?抑或是做祈禱呢?
為了弄清關于野獸傳說的事實真相,西蒙第二次離開團隊獨自上山,在途中遇見用于祭祀的野豬的頭,即“蠅王”,并與“蠅王”進行了對話。讀者會很好奇,這個對話究竟是真的發生了,還是西蒙的幻覺?對話中,蠅王說,“這你總知道吧?我就是你們身上的一部分。親密無間,親密無間,親密無間!因為有了我,一切都徒勞無益,是我把一切弄到如今這步田地的。”至此,戈爾丁徹底地揭示了小說的主題:“西蒙發現,他正瞧著的一個大的可怕的嘴巴,里面黑洞洞的,并且這黑暗還在擴散開去。西蒙被吞進了嘴里。他跌了一跤,失去了知覺?!蔽髅蔀槭裁从X得被吞進了“蠅王”漆黑的大嘴巴里呢?這有什么喻義呢?是不是更應該說是掉進了人自身的黑暗中呢?讀者感覺到戈爾丁似乎想通過西蒙與“蠅王”的對話暗示些信息,召喚著讀者去思考與再創作。
2 關于“涂臉的隱喻”
涂臉(painted face),又叫面具(mark),并不是平常意義的為了好玩或是玩捉迷藏,在《蠅王》中,涂臉在以杰克為首的孩子那里產生了新的隱喻意義。面具這個具體物體所衍生出的新的所指意義是什么呢?這就是作者隱藏在本文結構中召喚讀者去發掘的空白了。涂花臉這一意象最早出現在小說的第四章,剛開始時,杰克和他的獵手們涂花臉是為了偽裝自己以更方便地捕捉野豬。但讀者會發現,到了后來,面具的作用遠遠大于單純的捕獵,各色泥巴和涂料掩藏了他們因嗜血行惡引起的恐懼和不安,面具成了他們行惡的壯膽面具。
當杰克第一次涂花臉時,“看著自己在水中的模樣,他不由得十分驚訝,不再是對自己感到驚訝,而是對一個可怕的陌生人感到驚訝?!彼麨槭裁磿羞@種感覺呢?在主人翁拉爾夫看來,面具是野蠻的象征。他拒絕了雙胞胎(Sam 和Eric)涂花臉的提議,說道:“哼,咱們可不亂涂,因為咱可不是野蠻人?!痹诘谒恼码S后的章節里,戈爾丁都用“涂花了的臉”來統稱杰克和他的獵手們。而且拉爾夫、比奇和雙胞胎都知道“使人隱藏起真相的涂臉帶來的是野性的大發作”。
讀者不免會感嘆,這群單純的小孩已經淪落到了人類蠻荒時代的野蠻人。面具是不是就是人內心邪惡的外在表現呢?“可怕的陌生人”,是否是人類本性中的獸性呢?這群孩子通過戴上面具擺脫了社會道德規范的約束,肆無忌憚,最終逐步滑向了罪惡的深淵。
三 《蠅王》中的結構空白
“未定性和意義空白在文學本文的空框結構的‘設計’中就原初地存在著……而文學語言的閱讀本身即是目的……因此它打破固有的結構方式……由單一時空、單一維度發展出多時空交錯,真實與幻覺交錯的象喻世界……”
小說《蠅王》中女性的缺失及多時間維度造成了結構上的空白,給讀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間。
1 小說中女性的缺失
戈爾丁研究專家,萊利(Patrick Reilly 1992)一針見血地指出:“《蠅王》中有父親和兒子,卻沒有母親和女兒,這是個令人矚目的省略?!?/p>
小說描寫在未來的核戰爭中,人們用飛機將孩子們疏散到安全的地方去,但飛機上運載的都是清一色的英國男性兒童,沒有一個女孩。為什么沒有疏散女孩呢?小說中比奇雖然經常提到他的“開糖果店的姨媽”,卻會因此遭到其他小孩的奚落。唯一一次他提到“而且我媽……”卻沒有講完整,那被省略的到底是什么信息呢?拉爾夫經常提到的是他那位當海軍軍官的父親,文中只有一處提到他的母親:“那時候母親還……”他母親不跟他們一起,去哪了呢,出了什么事情呢?奇怪的是,其余的孩子也幾乎沒有提到女性的事。孩子們為什么都不提起自己的母親或其他女性呢?她們是否死了,還是離婚了,抑或是被拋棄了呢?這些結構上的空白必然會引起讀者的好奇心,激發他們的想象力。
小說中女性角色的缺失不免讓讀者產生無盡的遐想:如果有女孩子一起淪落到這個荒島上,這群迷失自我的男孩的悲慘結局會不會避免呢?島上唯一具有雌性特征的母豬被獵殺是否影射了戈爾丁對女性的某些觀點?孩子們廝殺母豬的場景和豬頭幻化為蠅王是對女性形象的詆毀還是對男權兇殘的控訴和嘲弄呢?小說給讀者留下了一連串的空白,等待讀者去想象與填充。
2 多時間維度
“高明的作者是設計師,導游者,共同合作者”。作為后現代語境下出現的一本重要的小說文本,《蠅王》中的時間架構展現了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借助這種獨特的時間架構,戈爾丁深刻地闡明了人性惡的無時間性。《蠅王》全書共12章,未來時間和現代時間建構各不足一章,其余均為在荒島上的原始時間。文中的時間變換導致了大量信息的省略,這些都會引起讀者的好奇心并試圖利用自己的想象力將這一時間跨度中流失的信息填補上。
戈爾丁用未來時間來建構故事的開端,“他周圍是一個飛機墜落時在叢林里撞擊出來的很深的坑穴,活像一個蒸汽澡盆”,“……他們不會的。你沒有聽見飛行員講原子彈的事嗎?他們全都死了?!睆倪@對話中,讀者可以了解到小說故事背景是未來的某次核戰爭。可是為什么會發生核戰爭呢?戈爾丁使讀者對未來世界的幻夢破滅。讀者會納悶,成人世界到底是因為何種矛盾而激化至此呢?這場戰爭到底有多激烈,需要把孩子先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關于這場戰爭的起因、規模等,作者并未作詳細的描述,留下了大片空白,召喚讀者去想象,去填補。
未來時間在小說中所占的篇幅不長,在小說第一章,孩子們并沒有如愿以償地建立起未來美好的烏托邦世界,而是很快墜落到原始時間的深淵。在荒島上,孩子們過起了原始人的生活,他們生火,摘野果子吃,搭窩棚,打獵,組成部落……,在這原始時間里,時不時出現真實與幻覺交錯的象喻境界。小說中有一個臉上有胎記的小男孩,他說他夜里夢見了蛇,大孩子們因為對怪物的恐懼,都寧愿不相信他說的話,說他肯定是在做夢??墒?,究竟是真的有蛇還是他的夢境呢?如果是夢的話,孩子們為什么老是夢到蛇這個在西方世界擁有特殊意義的意象呢?作者是不是想傳達某種寓意呢?戈爾丁把這些故事信息都省略了,他沒有作任何解釋,而是留給讀者去思考,去想象。
臨近小說的結尾部分,杰克的部落為了將拉爾夫置于死地,點燃了荒島上的叢林,整個荒島變成了火海。但戈爾丁并沒有讓拉爾夫葬身在原始時間彌漫的火海里。他用現代時間做了干預。小說結尾時一位海軍軍官突然出現,避免了拉爾夫以及這幫兒童的悲劇,并且由拉爾夫在現代時間里痛訴了未來時間以及原始時間里的人性惡的悲劇。戈爾丁為什么在小說結尾時突然安排了一位救世主似的成人來拯救者這些兒童呢?現實世界到底是什么樣的狀況呢?軍官會把孩子們帶回“文明”世界嗎?成人世界或許正在進行更加殘酷的戰爭,誰又來救那些大人們呢?
伊瑟爾認為,“一部作品所包含的意義未定性與意義空白越多,讀者就越能深入作品潛在意義的現實化和‘華彩化’”。戈爾丁的《蠅王》極大地發揮了空白的藝術魅力:小說中隱藏的語義和結構上的空白啟發了人們對戰爭、對人性的無限思考,使得人們對小說本身以及對人類自己都有了更好的認識與理解。
參考文獻:
[1] 沃爾夫岡·伊瑟爾:《文學的召喚結構》,萊納·瓦爾寧編:《接受美學》,威廉·勞克出版社,1975年版。
[2] 金元浦:《文學解釋學》,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3] 威廉·戈爾丁,張鏡、何政安、劉英芳譯:《蠅王》,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
[4] 威廉·戈爾?。骸对⒀栽诋斀裎膶W中的作用》,王寧、顧明棟編:《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談創作》,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
[5] Reilly P.Lord of the Flies:Fathers and Sons[M]Boston Twayne Publishers,1992.
[6] 伊瑟爾:《閱讀活動》,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版。
作者簡介:
劉劍鋒,男,1958—,甘肅合水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江南大學外國語學院。
王娟,女,1986—,江蘇揚州人,江南大學外國語學院2010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