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使用形式主義的方法解析詹姆斯·瑟伯的《夢里乾坤》。以新批評理論中的四個重要因素:篇章性、敘述視角、諷刺和矛盾張力,分析此作品中所表現的藝術特色,表達了后現代人類社會的混亂,失真及虛無主義的主題。
關鍵詞:諷刺 張力 形式主義 新批評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簡介
1 理論簡介
新批評形式主義先驅英國詩人兼批評家T·S·艾略特(T.S.Eliot,1888—1965)和批評家理查茲(I.A.Richards,1893—1979)提出一些根據語境來細察作品的特殊視角,發展了一種名為“本體論”的批評方法,人們稱之為形式主義者。首先,艾略特反對感情外露的詩歌,提倡“非個性”詩論,要求詩人逃避感情與個性,去尋找所謂的“客觀對應物”,即代表并且激發感情的“一套事物、一種形勢、一串事件”——使之成為詩歌作品里的獨立自足的象征體。正如T·S·艾略特在《傳統與個人才能》中所強調的:“詩歌不是放縱感情,而是逃避感情;不是表現個性,而是逃避個性。當然,只有具備個性和感情的人,才知道逃避它們是何意謂。”另一方面,他還主張誠實的批評和敏感的欣賞,不應該關注詩人,而應該關注作品本身;認為根據詩人意圖和情感做出的解釋,必然會損害藝術作品作為藝術的完整性。
新批評形式主義既不會通過女權主義、精神分析、神話原型,或任何其他此類的視角分析作品,也不會關心讀者反應與審美。任何關于歷史、政治、時代信息,或作者生平都不會影響到作品自身的美和意義。該理論通過分析有機的整體、歧義、反諷、悖論、意象和隱喻、視角、表征等形式,探討文本的價值與意義。
2 作品簡介
美國最知名的幽默家之一詹姆斯·瑟伯的短篇小說《夢里乾坤》(又名“沃爾特·米蒂的秘密生活”)于1939年3月18在“紐約客”上發表并大獲好評。1947年被好萊塢改變為電影,由諾曼威爾麥執導,丹尼凱耶主演。故事的主角是一位中年的中產階級——沃爾特·米蒂,故事從他例行的郊區生活到英雄征服的幻想與逃脫,塑造了一位愛做白日夢神經質的沃爾特·米蒂類型的美國人。其衍生詞“Mittyesque”已經進入英語辭典,表示一個低能的、愛花更多時間做英雄的白日夢而非關注現實世界的人。在軍界,通常是指假令戎馬生涯的人。
故事采用了黑色幽默、碎片并置以及象征等后現代手法描繪了一段發生在一天內的平凡生活。沃爾特·米蒂與他的妻子每周定期購物,當他的妻子訪問美容院時,他有五個英雄的白日夢情節。首先,他幻想自己是一個美國海軍上將,在風暴中沉著指揮應戰。很快他又成為醫學界無人超越的頂級醫生,拯救命懸一線的危重病人。然后他桀驁不馴地在刺客法庭作證。之后作為一個皇家空軍(RAF)的飛行員,他大膽志愿地執行秘密的自殺任務,轟炸軍火庫。故事的結局,米蒂想象自己面對消防隊,高深莫測。故事雖然充滿幽默元素,卻在糾結中將人在后現代生活中身份的迷失、信念倒塌、精神虛無表述得淋漓盡致。
二 從形式主義視角解讀沃爾特·米蒂
雖然新批評形式主義對詩歌的分析更為有效,然而用其技術路線和理論結構分析其它文本不僅能夠把握宏觀主題和美學價值;更能從微觀角度關注作品本身,從而避免損害藝術作品作為藝術的完整性。因此,借用新批評形式主義方分析小說,戲劇和其他文學作品大有裨益。新批評形式主義分析模式如下:
(一) 局部細讀
1、敘事特征:情節與背景,文本結構,表征,語氣,視角等;2、措辭:內涵和外延;3、詩學要素:比喻,擬人化,韻律,符號;4、矛盾,歧義,悖論,反諷,象征。
(二) 有機整體:找出總體張力所在,并解釋張力如何在生成與消解中產生顯著效果
1 語篇結構
瑟伯的《夢里乾坤》語篇特點之一是故事中的故事。主要的故事情節非常簡單:行為謙和卻神思恍惚的男子(沃爾特·米蒂)駕駛汽車與他的妻子前往康涅狄格州沃特伯里每周定期購物,在此期間,他的妻子訪問美容院。而他的五個英雄的白日夢情節又各自獨立成故事。“大故事”與“小故事”非常微妙地被銜接在一起。如不仔細閱讀,就會陷入混亂的感覺,不知其所以然。小說的線性敘事,英雄主題式的敘事傳統完全被顛覆。情節安排過于零碎混亂,但正是這種安排以幽默詼諧的方式表達了現代人的迷亂與惶恐。事實上,形式的分裂不僅讓讀者無法使用經驗和意識去判斷目標,更關鍵的是,后現代主義打破了文學作品中的邏輯順序,有意的顛倒、錯亂時間順序,現實以及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朦朧幻覺任意交錯,大幅度的跳躍,以這種方式體現思維的真實性。
“大故事”與“小故事”微妙的銜接讓人不禁要佩服瑟伯的巧取天工。連貫與銜接(coherence and cohesion)是Halliday系統性功能語法的最重要的理論之一,是指連接文本元素之間存在的凝聚力。它既是語法手段,又是解釋文本一個元素時賴依依存的另一個要素,涉及文本與讀者頭腦中統一性的知識和概念。而這種“共有的概念”使得語篇具有篇章性(texuality)。小說中詹姆斯·瑟伯雖然使用碎片并置揭露哲學意義上的虛無主義,但他不是笨拙的拼湊,而是能巧妙地處理“共有的概念”與“矛盾張力”的關系。例如,在沃爾特·米蒂的秘密生活的開端,米蒂幻想自己是美國海軍船長,正在指揮應戰風暴,并指揮部下加大馬力全速通過險阻(full strength in NO.3 turret)。緊隨其后的是他妻子的斥責“慢點,為什么開這么快?”(Not so fast!You are driving too fast),所以此刻“速度”構成了文本的“共有的概念”,促成意義的連貫。使得主人公自由地游離于現實與幻想之間。如果說“速度”使得沃爾特·米蒂從幻想回到現實,那么是“他開車去停車場途經醫院”使得他再次走入幻想的世界。想象自己是醫學界頂級醫生,可妙手回春。所以,“醫院”是第二處銜接手段。然而現實的郁悶總是打擾著男主人公沃爾特的美夢,一句停車場服務員的厲聲責令讓他又回到了完全與夢境不相符合的現實身份;當木訥的米蒂正在為忘了老婆大人交代的任務愁楚滿懷時,耳邊報童叫囂的“沃特伯里大刺殺”的新聞,讓他的神經再一次的興奮,以至于幻想中自己成了對峙于法庭之上赫赫有名的神槍殺手,在與法官的唇槍舌戰中引來無數為之傾倒,竟有女粉絲不顧一切地投以崇拜的擁抱。可夢中就有人提起了“寵物餅干”,才讓黃粱一夢的米蒂突然驚醒,想起老婆交代購買寵物餅干的任務,可笑的是,夢里的英雄此刻神思恍惚、念念有詞地重復著“寵物餅干”,招來的也不再是崇拜而是過路女孩無情的嘲笑。在故事結束時,永不言敗的米蒂神秘莫測地面對著消防隊。文章正是以這樣的方式達到語篇的銜接與連貫,將“大故事”與“小故事”安排得幽默卻不失條理。
整體而言,沃爾特·米蒂的秘密生活以幽默諷刺的語氣描繪了現代社會中的混亂和虛無主義。人生活在漫無目的、絕望無奈、徒勞之中,身份迷失,虛弱無力。文章用生動的蒙太奇及碎片并置手法揭示了幻滅和扭曲的現代社會。在這樣的社會之中,幻想似乎成了逃避,是人借以保持尊嚴或尋找幻變身份的法寶。
2 敘述視角
從故事與敘述的關系出發,敘述通常有第一人稱敘述和第三人稱的敘述,現代小說中也常有第二人稱的敘述方式,以及戲劇性敘述視角,意識流與字符交換的敘述聲音等特點。作為后工業社會的產物,后現代小說的敘述視角也呈現出不確定與多變的特征。如《夢里乾坤》的敘述視角不再是單一的人稱視角敘述的分析,與故事情節和主題相統一,其敘述視角和敘述聲音也是變幻不定的。總之,由于敘述視角的不同和轉換,就可以使小說中同樣的事件呈現出不同的面貌,具有各不相同的意義。敘述的魅力正在于小說家能夠選擇不同的敘述視角來觀察事物和講述故事,表明自己對人物和故事的特定態度,并由此帶來小說獨特的審美效果。
很顯然,瑟伯的敘事技巧是與其故事形式和主題以及人物的塑造相吻合的,小說《夢里乾坤》的敘事視角不再是哪一種單一的敘述視角,而是將各路技巧糅合。比如,沃爾特·米蒂的五個英雄的白日夢情節,每一個都是一部小電影,由故事人物的對話和獨立情節的描述構成,采用會話式的第一和第二人稱的交替視角,更有第三人稱戲劇性視角。敘述不再是講述而是展現了六個生動的鏡頭,并將它們并置在一起。其效果不僅令人捧腹,更能發人深思,幽默中總有心酸,搞笑不是它的目的,因為它有著非常嚴肅的主題。讀者像觀眾般親眼目睹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真實”,積極參與消息的解碼。在此過程中,讀者與文本及主人公之間建立更密切的審美距離。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由此敘述方式產生的敘述聲音,即意識流與字符交會的敘述聲音,之間又有直接引用會話作為銜接的手段,帶給讀者的是真實可信的感覺。瓦爾特米提解構傳統單一的敘述,盡力揭露作品“真實性”。傳統的第三人稱的全知視角和作為參與者的第一人稱視角,目的是想讀者講述“真實性”,卻往往因為使讀者喪失能動性二顯得“真是虛假性”;所以《夢里乾坤》以變換交替的多視角,和變幻的敘述聲音展示了一個個逼真的電影鏡頭,讓讀者相信米蒂的生活在現實和幻想之間的碰撞,在內部和外部之間極度不一致,現實是溫順、謙卑的,低能的;而幻想中的他強大果斷,無所不能,幻想中的英雄正是他精神的逃逸。
3 矛盾,諷刺與張力
新批評派認為,所有的文本都存在著矛盾與張力,也只有矛盾才會產生美。羅基·福勒指出:在文學作品中,張力取決于上下文,它曾被用來表現浪漫派的感受力,在文學批評中用來分析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的對立;以及弗洛伊德的心理矛盾和列維—斯特勞斯的二元能動對立等。《現代批評術語詞典》指出:一般而論,凡是存在著對立而又相互聯系的力量、沖突或意義的地方都存在張力。而作品尤其詩歌的意義就存在于它的張力。
首先,現實與幻想之間對立。現實之中,米蒂是一個行為謙和卻神思恍惚,缺乏能動性的普通人。而且他的生活似乎總受悍妻的擺布,就連停車場的服務員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經常受到外人的嘲諷與指點,地位卑微。然而,每次的幻想卻都是完全對立于現實的英雄所向披靡,強大而無所不能。這種矛盾對立充滿了幽默諷刺,叫人在捧腹時,心頭一酸。
其次,身份的對立。現實中唯諾的丈夫,幻想中決斷的指揮官,大夫,殺手,飛行員。這些不同的身份是米蒂對抗虛無及迷失的手段,是他逃離主義的不同表征。人在現代社會中的多面性以及軟弱被動完全歸咎于社會本身的矛盾或毫無意義。人類在現代社會的混亂中失真,傳統和浪漫的英雄情結、精英主義和維多利亞時代的道德價值觀的只能否定。這種黑色幽默張力讓人深刻反思。
三 結語
本文應用形式主義方法分析《夢里乾坤》,從敘事視角、篇章功能以及矛盾張力幾個方面探討了瑟伯的敘事策略和藝術特征,尤其探討了故事普遍透露的虛無主義主題,人類在現代社會的混亂和意義失真。人拜倒在物面前,把物作為自己的靈魂,這就意味著忘卻了、失去了自己的靈魂。尼采稱上帝死了,人從上帝的控制下解放而獲得自由,現時代可以被規定為“人的創世紀”,即人本主義時代。然而,隨著絕對人主體主義及世俗物質主義、功利主義、工具主義的泛濫,人本主義逐步走向相對主義、虛無主義,最終導致自我解體。因此,隨著“上帝死了”、“人也死了”、“偶像倒塌”。人們在社會上很難找到合適的身份,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冷和疏遠,唯一的選擇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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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馬曉霞,女,1977—,寧夏人,寧夏大學2011級在讀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美國現代文學,工作單位:寧夏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