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約翰·斯坦貝克在他的短篇小說《菊花》中成功塑造了一位在父權社會里渴望自由和獨立,并大膽地邁出嘗試性的一步,最終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絕望地放棄夢想的女主人公——伊莉莎。本文從生態女性主義的角度解析導致伊莉莎夢想破滅、精神世界崩潰的原因,以及作者通過對主人公的塑造表現出來的對于女性的生態人文關懷。
關鍵詞:生態女性主義 約翰·斯坦貝克 菊花 伊莉莎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約翰·斯坦貝克是美國20世紀杰出的小說家,《菊花》是他的短篇小說之一,這是一部以女性為主題的作品。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年輕的家庭主婦——伊莉莎,她整日在家里辛苦勞作,家和菊花苗圃是她生活的天地,侍養菊花的高超技藝是她最驕傲的事情。她和丈夫的生活平靜如水、波瀾不驚。男主外、女主內的生活也許會一直天經地義地持續下去,直到有一天,一位坐在四輪馬車上浪跡天涯、以修理剪刀、鍋、盆等物件為生的修理工闖入伊莉莎的生活。他們的交談激發了深藏在伊莉莎內心深處長久以來的那份渴望,她期望能走出山谷看到更廣闊的天地,過上一種自由和獨立的生活。當這位修理工別有用心地稱贊她美麗的菊花并請求伊莉莎給他一些好的菊花種子帶給遠方的一位女士時,伊莉莎滿心歡悅,她將代表著自己所有期待和夢想的菊花幼苗裝在一個新的花盆里送給修理工。然而,在和丈夫一塊坐車去共進晚餐的路上,伊莉莎發現了被丟棄在路上的菊花幼苗。被拋棄的菊花幼苗象征著她渴望得到外部世界認可的夢想破滅了,她追求自由和獨立的夢想頃刻間化為泡影,精神世界瞬間崩潰,最后,她像一位年老的婦人無助地掩面而泣。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她如菊花那樣脆弱,在無情的打擊下,絕望地放棄了自己的嘗試和追求。
本文從生態女性的角度分析了主人公伊莉莎內心的渴望,勇敢的嘗試和絕望地放棄夢想的過程和原因,以及作者對于女性的生態人文關懷。
一 《菊花》的創作背景和生態女性主義
《菊花》發表于1937年,作者斯坦貝克親歷了美國當時的經濟大蕭條和迅速崛起的工業發展對于自然生態的破壞。女權運動始于19世紀中期,其理念主要是女性追求自由、平等以及精神解放,這些是父權社會所不容的。20世紀30年代女權運動方興未艾,但女性仍未得到徹底解放,在社會和生活中還是處于從屬地位,女性的能力和價值得不到男性和社會的肯定。生態女性主義是法國女性主義學者弗朗西絲娃·德奧博納(Francoise d’Eaubonne)于1974年提出來的,這是將女權運動和生態運動相結合的新思潮,強調自然與女性的緊密聯系和認同性,認為男性對于女性的壓迫等同于人類對于自然的壓迫。自然與人類、女性和男性是相互對立的兩種元素,在男權社會里,女性總是被壓迫和奴役的對象,她們屈從于男性的權威,服從于男性的利益。生態女性主義旨在將自然和女性從千百年的壓迫文化中解脫出來。約翰·斯坦貝克正是基于對社會現象的敏銳觀察和作家所肩負的強烈的社會使命感,完成了《菊花》的創作。
文中的主人公伊莉莎有著強烈的菊花情結,對菊花如此的癡迷,她像照顧孩子一樣精心呵護她的菊花幼苗,她那雙神奇的手在修剪枝葉的時候完全在感覺的指引下,動作精煉準確、絲毫不差。她與自然的認同性可見一斑。她的內心充滿了對于男性世界的好奇和外界世界的渴望,唯利是圖的修理工卻利用了她的單純和對菊花的熱衷,無情地將菊花棄之如敝履,將她的夢想碾碎,讀者可以從中看到男性對于自然和女性的歧視和摧殘。
二 伊莉莎的渴望
1 伊莉莎生活的世界
伊莉莎和丈夫生活在偏遠的薩利納斯山谷的農場上,故事發生的時間是臘月,飄在半空中的冬霧鎖住山頭,像頂蓋子,將山谷蓋得嚴嚴實實得如同一口深鍋。“蓋子”、“深鍋”、“霧”是文中典型的象征性的事物。“霧”、“蓋子”是當時籠罩整個社會的男權思想的象征,“深鍋”則是以伊莉莎為代表的女性當時所生活的世界的一個形象的比方。女性的角色就是家庭主婦,家是她們生活的天地,因為沒有權利參與社會活動,所以這樣的世界無異于被蓋得嚴嚴實實的深鍋。她的另一個天地就是菊花苗圃,周圍被鐵絲柵欄圈起來以保護菊花不受外界的傷害,作為伊莉莎化身的菊花像她一樣被與世隔絕開來。
在這樣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世界里,年輕的伊莉莎全身心地投入到她的家庭生活中,她將房子打掃得纖塵不染,窗明幾凈,連門前的擦鞋墊子都是干干凈凈的。菊花苗在她的管理下長得郁郁蔥蔥,沒有蚜蟲、毛蟲等害蟲,她顯得那樣的精力充沛、充滿活力,然而卻沒有機會和丈夫一起去農場、果園里大展身手。
2 伊莉莎與菊花的認同性
生態女性主義認為,女性與自然在生理上和精神上比男性更有認同感,因此她們更容易與自然融合和溝通。在女性眼里,自然被看做是母親和神靈,是她們獲得靈感和力量的源泉。在伊莉莎看來,菊花就是大自然的母親化身,也給予了她力量和智慧。種植菊花的技能是她引以為豪的事情,菊花是她生存在世界上的唯一的價值體現。她將全部的心血傾注在菊花身上,像呵護自己的孩子一樣的細心和周到。她非常了解菊花的生長規律和習性,當她準備將菊花幼苗送給那位修理工時,她如數家珍地將注意事項娓娓道來:“(種菊花)你可以下種,但插幼苗的方法更容易”,“……七月的時候將它們剪短,剪到距地面大概八英寸高”,“九月份就開始打花骨朵了”,“打苞的時候最需要好好照看”。菊花就如女性一樣承擔著孕育生命、繁衍后代的使命,這也是女性在生理上和自然相似的一面,因此女性和自然更易接近和融合。伊莉莎的菊花情結就是她和菊花認同性的體現。
3 伊莉莎的夢想
生態女性主義認為,在男權社會里,女性和自然都處于被壓迫和被統治的地位。就像被人類任意開發的自然一樣,女性也是處于一種完全被動的位置。伊莉莎和象征著她的菊花都受到了來自男性的歧視和摧殘。伊莉莎是一位充滿活力、強健有力的女性,但每天只能呆在家中操持家務和在苗圃里侍弄菊花,過著孤獨和無聊的日子。但她的內心里充滿了對男性世界的好奇和外面廣闊天地的向往。當她的丈夫和兩個身著工作服的商人在遠處談論生意時,她三次抬頭觀望他們,從她的動作“望”、“看”和臉上“急切”的表情都流露出她對男性世界的那份好奇,她同樣關注家庭以外的事物,渴望分享一份責任。但是,“與自然在人類社會中的地位相仿,女性代表父權統治下人類社會中的他者,他們在公共場合中被迫緘默,成為二等公民。”作為女性,她只能站在遠處默默觀望。
在修理工出現之前,伊莉莎默默地在內心里埋藏她的渴望,但是和他交談之后,她內心深處的那份對自由和獨立的渴望像火山爆發一樣被激發出來了。盡管修理工告訴她,他四處流浪的生活非常艱苦,根本不適合女性,但她竟固執己見地認為那是一種聽起來不錯的活法,并極力反駁修理工,“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能這樣說?”當修理工帶著他的車隊離去時,她倚在柵欄上,目送他們遠去,沉浸在想入非非的遐想中,她自言自語道:“那是一個正確的方向,一個充滿光明的方向。”她的渴望就是那種自由自在、獨立自主的生活。
三 伊莉莎的大膽嘗試
小說中,伊莉莎在遇到修理工前后的外貌及言行有很大的反差。第一次出場的伊莉莎穿著寬大的工作服,將她的印花裙子幾乎完全遮住;帶著一頂男式的帽子;她的臉瘦且透著堅毅,充滿了渴望;她拿著剪刀干活的樣子顯得那樣的有力。在父權社會里,女性雖然不能像男性那樣有同等機會參與社會,談論生意,但從伊莉莎的衣著、表情、勞作,不難看出她刻意將自己以男性的標準去包裝,表現的和男性那樣強健有力,體現出男性化的一面。在苗圃里工作時,她不停地眺望遠處和陌生人談生意的丈夫動作流露出她內心對外界世界的向往。像深耕過等待雨水的莊稼一樣,她在內心充滿了期待。
修理工的出現是她生活中的轉機。盡管修理工的動機不純,假裝表現出對她的菊花極大的興趣和欣賞,卻讓伊莉莎感到喜出望外。因為在伊莉莎的家庭生活中,她辛勤地操持家務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她那雙巧手培育出的美麗的菊花得不到丈夫的欣賞和肯定。所以,修理工的欣賞被伊莉莎解讀為外部世界對她的生存價值的發現和認可。在這種精神的鼓舞下,伊莉莎竟然突發異想,想要闖入外面的世界,得到更多的人的肯定。在修理工的邀請下,她滿心歡喜地將代表著自己夢想和渴望的菊花小心翼翼地移栽到一個新花盆里,期望它們能被帶到外面的世界,得到更多人的欣賞。
菊花帶著她的夢想走出去了,這進一步地激發了她內心深處對自由和獨立的渴望。在修理工離開后,她洗澡沐浴后,穿上了代表自己美麗的新內衣,精致的絲襪,甚至仔細地梳理頭發,描眉,涂口紅。伊莉莎經歷著從內到外的改變,從充滿渴望到大膽嘗試的蛻變,她在鏡子中重新審視和鑒賞自己的身體,也是在重新找回作為女性的美和曾經迷失的自我。她突然頓悟了:即使在肉體上無法擺脫父權社會的束縛,她也要在精神上獨立。她已經張開夢想的翅膀,等待擁抱美好的明天。
四 伊莉莎夢想的破滅
伊莉莎在和丈夫一塊乘車去吃晚餐的路上發現了被丟棄在路上的菊花幼苗。承載著她無限期待的菊花幼苗被修理工無情地拋棄了,一瞬間,伊莉莎內心對未來的憧憬、對自由和獨立的渴望、以及自己表現出來的勇敢的挑戰統統向現實屈服了。此時的伊莉莎才恍然大悟,她和她的菊花都被修理工利用和拋棄了。修理工對菊花表現出來的興趣不過是他達到自己目的的手段而已:他成功地贏得了伊莉莎的好感,拉近了與女主人的距離,并最終為自己謀得一些活計,獲得了50美分的報酬。男性對于女性的歧視和征服赤裸裸地顯現出來,在男性眼中,女性無異于自然,自然是人類開發的對象,是服務于人類的需要和利益的,同樣,女性也是服務于男性的需要和目的。男性將女性當做沒有感情的自然資源和商品對待,完全忽視了她們的情感、思想和追求。被拋棄的菊花幼苗象征著伊莉莎夢想的破滅。
伊莉莎夢想的破滅也來自于她所看到的男性世界中的那份貪婪和自私。伊莉莎內心一直對男性世界充滿了好奇,然而,修理工卻在利用了她的菊花后扔掉了花苗,將伊莉莎精心挑選的那個大的紅色新花盆據為己有。商人的唯利是圖和自私摧殘了菊花,擊破了伊莉莎的夢想,也是對女性價值的漠視和否定。
伊莉莎的丈夫也是一個對女性歧視和壓制的典型代表。他未曾欣賞和肯定妻子的養花技巧,認為妻子只適合做家庭主婦,可以將侍弄花草作為休閑娛樂,因為菊花養得再好也不會像蘋果那樣帶來經濟效益。同時,他也未曾理解妻子的感受,妻子對于外界世界的向往,對于自由和獨立的渴望,所以,當妻子談及只屬于男性世界的拳擊比賽時,他驚訝于妻子還有閱讀過這樣的書籍以及她對于拳擊的了解。生態女性主義中,女性等同于自然,他們兩者在遭受著相似的壓迫和統治,自然沒有被人類當做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同類來對待,男性也沒有將女性當做和他們同等的同類來對待。所以,伊莉莎的追求在根深蒂固的男權思想統治的社會中注定要失敗,女性和自然要想得到解放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最終,伊莉莎絕望地放棄了她的夢想。
文學作品來源于生活并反映生活,作為一位有敏感洞察力的作家,斯坦貝克親歷了那個時代的農業機械化和工業制造業對于自然的破壞和轟轟烈烈的女權運動的發展,通過在小說中塑造伊莉莎這個人物,來表達他對于自然和女性的關注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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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郭雯靜,女,1980—,河南新鄉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新鄉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