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從生態(tài)女性主義視角探討了美國非裔女作家艾麗絲·沃克的《父親的微笑之光》中的男人與女人、人與自然的關系。論文認為,父權制的二元對立思維模式是導致對自然和女性的肆意掠奪和性別壓迫的根本原因,只有顛覆這種思維模式,尊重女性,熱愛自然,兩性才能真正實現(xiàn)平等,人類與自然才能和諧相處。
關鍵詞:《父親的微笑之光》 生態(tài)女性主義 二元對立 和諧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當代美國非洲裔女作家艾麗絲·沃克以多變的文學視角和豐富的創(chuàng)作成果享譽世界文壇。其代表作《紫色》曾于1983年獲得普利策獎。沃克在1998年出版的《父親的微笑之光》(以下簡稱《微笑》)是她近年的一部力作。故事中的黑人父親魯濱遜原本是一位人類學家,為了獲得教會的資助去研究孟多部族文化,他假扮成一位牧師帶領全家人來到墨西哥偏僻的山區(qū)進行傳教。在山區(qū),情竇初開的長女麥格德琳娜愛上了孟多小伙子馬努列多。得知女兒與原始部落小伙戀愛,父親勃然大怒,用皮帶狠狠教訓了她,體罰給麥格德琳娜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創(chuàng)傷,同時也給在一旁偷看的小女兒蘇珊娜幼小的心靈留下了陰影。長大后的兩個女兒不僅在情感上都疏遠了父親,并且都從心理上摒棄了男性的進入。后來,父親死了,他的靈魂去了天國,但他依然無法釋懷生前對女兒們的傷害,時刻都在關注著她們,尋找一切機會來減輕他給女兒造成的傷痛。最后,在馬努列多的幫助下,父女終于彌合了感情上的裂隙。《微笑》在藝術形式和思想主題方面都極具實驗性。本文試從生態(tài)女性主義視角分析文本中所反映的男人與女人、人與自然,以及彼此間如何和諧共處的主題。
生態(tài)女性主義是生態(tài)學、深層生態(tài)學和女性主義理論相結合的產(chǎn)物。其核心觀點是:“西方文化中在貶低自然和貶低女性之間存在著某種歷史性的、象征性的和政治性關系,這種關系就是男性中心主義世界觀,它具有三個重要特征:二元對立思維模式、價值等級觀念和統(tǒng)治邏輯。”現(xiàn)在該理論的主要代表人物有卡倫·沃倫、帕特里克·墨菲等。
二 父權制下的二元對立
生態(tài)女性主義學家沃倫指出,對于自然界的支配和壓迫和對于女性的支配和壓迫在思維框架上是同源的,即都是以男性為中心的二元對立思維模式。在這種思維模式下,婦女被看成是與自然、身體相對應的,男人是和人、心智相等同的,心靈、精神要比身體高貴,男人比女人高貴,因此男性支配女性,人類統(tǒng)治自然也就是合理的。
在《微笑》中,沃克揭露了父權制社會中女性與自然同遭男性統(tǒng)治、壓迫的悲慘事實,同時作家用隱喻的方式揭示了男性壓迫女性與人類征服自然邏輯上的同源性。小說中的父親羅濱遜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類學者,他愛自己的女兒,可卻不能擺脫父權制思想的桎梏。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他認為女兒的一切皆為其所有,麥克德琳娜的綽號是叫麥克道克還是六月,旁人甚至包括他的太太都不能干涉。他一心按照自己的意愿要將女兒們培養(yǎng)成符合文明社會標準的淑女,只允許她們穿長裙、高領的衣服,不允許她們有任何越軌的行為。在發(fā)現(xiàn)麥克德琳娜與孟多小伙子的戀情后,他暴跳如雷,不惜以暴力來阻止他們。他無情地用帶銀扣子的皮帶狠狠鞭打自己的女兒,打得她渾身血痕斑斑,在她的心里烙下了終身的傷害。“鞭打”作為一種意象,在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和《根》中都出現(xiàn)過,體現(xiàn)的正是父親對女兒的“所有權”。在父權制社會中,兩性之間的關系是一種支配和從屬的關系,女人作為男人的附屬產(chǎn)品,在很長的歷史時期中都被視為男人的私有財產(chǎn)。在這種所有權下,妻子女兒的一切皆屬于父親所有,包括她們對性的選擇權。除了麥克德琳娜,小說中也可以看到父權制下其他女性的悲慘命運。艾琳的母親被人強奸,她的父親和兄弟不但對她沒有半點同情,反而不承認這一事實,對她施以無情鞭打,因為他們覺得一個未婚女子的貞潔受到侮辱,有損家族的聲譽和顏面。后來,艾琳母親在生下艾琳后死去,小說并沒有直接交待這位可憐女性的死因,但從后面的敘述:“如果一個女人以任何方式給男人‘丟臉’,家族中的男人就有權殺死她”,“她母親的手和腳都是捆著的。她穿著一身黑衣服,頭上蒙了一塊黑布”。我們可以推斷,這個可憐的女子應該死于她的父兄之手。一頓鞭打不足以消除男人們的憤怒,只有致這個可憐的女子于死地,才能消解他們的怒火。
《微笑》中還提到,婦女這樣慘遭迫害并不是個別孤立的案例,在世界的很多地方,至今這樣的慘劇還在上演。所以《微笑》中的“鞭打”作為一個意象,勾勒出人類漫長的歷史中女性所遭受的不公與屈辱。父權制社會中,女性作為用以證實男性主體地位的客體,總是被放逐于男性權利話語之外,喪失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和表達自己身體感覺的話語權。
從生態(tài)女性主義視角來看父親對女兒戀情的暴力干涉也是文明對原始自然踐踏、壓制的一個隱喻。文中的麥格德琳娜熱愛大自然,從小就大膽、率真,身上充滿自然的野性。她經(jīng)常和孟多小伙子一起去“掏鳥窩,走荒徑……發(fā)現(xiàn)有毒的水井,找響尾蛇的窩,盡情欣賞早春漫山遍野的藍色鈴狀小花”。孟多人熱愛她,視她為“變幻女人”,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未經(jīng)教化”的自然之女,卻讓當牧師的父親終日惴惴不安。他害怕女兒變成自然社會里的野丫頭,“當我在布道中對她們宣講正直和貞潔的時候,我覺得越來越有必要殺一殺我大女兒的野性。”與孟多小伙馬努力多戀愛后,這個來自于西方文明社會的女孩第一次品嘗到了性愛的美好。“在那一刻,我的生命之花不僅對家人,對朋友,也對我自己綻開怒放。在那一刻,我懂得了我的生命該由我自己來主宰。”與馬努力多的偷嘗禁果可以看做是麥格德琳娜融入自然的進程,但父親卻用無情的壓制阻止女兒融入自然。小說還提到羅濱遜先生作為一名人類學者開始并不篤信基督教,但后來他慢慢地被“吸到黑袍子里去”,妄想用西方的基督教思想統(tǒng)治孟多人。在與馬努力多談到他們部落的信仰時,這位父親說到,“我本來可以相信你們孟多人的……可你們就是太窮了。當你看見如此貧窮的人,你很難相信他們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這段對話清晰表明了他作為一個所謂文明人心理上的優(yōu)越性和對原始部落的蔑視。顯然這樣一位父親是斷然不能接受他的女兒同孟多人——這樣一個未開化的土著民族戀愛的。在《微笑》中,沃克給父親取名為魯濱遜絕不是無意為之。看到這個名字,讀者自然會聯(lián)想到《魯濱遜漂流記》中的主人公魯濱遜。《漂流記》中的魯濱遜由于海難從西方的文明社會來到海中的荒島,為了生存,他開發(fā)小島,教化黑人星期五。魯濱遜這一改造自然的行為,在生態(tài)女性主義看來,充分體現(xiàn)了以人類為中心的觀點,是人類開發(fā)自然、占有自然的藝術表現(xiàn)。沃克將父親命名為魯濱遜,正是用隱喻的方式揭示了文明對自然的壓迫。
三 顛覆二元對立,重建和諧
我們知道女性和自然作為構建男性自我的“他者”地位,并不是一開始就形成的。在農(nóng)耕社會出現(xiàn)之前的原始社會,女性是備受尊崇的,她們創(chuàng)造生命,采摘果實、制造陶器等。通過她們,氏族的生命得以維持和發(fā)展,她們是至高的偶像,被神化。希臘人叫她蓋婭,巴比倫人稱呼她為阿斯塔爾忒。然而,隨著私有制的出現(xiàn)和技術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女人和自然的地位越來越弱化,父權文化逐漸形成。西方的猶太——基督教文化是西方父權文化的另一重要源頭,為男人壓迫女性、人類統(tǒng)治世界提供了重要的行為依據(jù)。根據(jù)《新約》,人類(男人)是由上帝創(chuàng)造的,而女人則是上帝從男人的身體里抽出一個肋骨生成的,因此“男人不從屬于女人,但女人卻屬于男人”,女人必須服從男性,受他們的統(tǒng)領。所以生態(tài)女性主義呼吁為解放女性、拯救自然,必須批判和解構父權制下的二元對立思維模式,樹立女性意識,重塑自然的女神形象。
如何拯救遭受壓迫的女性和自然,重建自由和諧的社會?沃克通過虛構的孟多部落告訴了我們答案。小說中的孟多人熱愛女性,在他們眼里,女人是“五谷之母”,但同時他們也尊重男性,“我們只知道男女平等,他們有不同的美”。正如他們的《瓦多之歌》唱到:“人人皆知女人/為世界上最老男人之母/祈禱者有沒有/向她鞠躬。/人人皆知男人/為世界上最老女人之父/祈禱者有沒有/向他鞠躬”。只有男性與女性之間消除對立,女性與男性才有可能享有真正的平等,社會才有可能和諧。而要取得兩性之間的平等,不可能僅僅將男女地位顛倒,那樣僅會是讓女性進入統(tǒng)治自然的主人范圍,成為另一類“男人”,所以在小說中,沃克否定了受到父親傷害的麥克德琳娜的做法。麥克德琳娜在受到父親傷害后,暴飲暴食,完全摒棄了男性的進入,并且終生都拒絕接受父親的愛與懺悔。而小女兒蘇珊娜在“親眼看到她那溫情脈脈的富有同情的父親變成了一只大怪獸后”,也關上對父親愛的大門,將自己封閉在女性世界中。沃克通過麥克德琳娜和蘇珊娜失敗的感情嘗試說明,要建立和諧的兩性關系,女性不能只封閉在女性自己的世界,以摒棄男性世界獲得女性的自由獨立。正因此,作家借馬努力多之口否定了一些激進女權主義者所設想的,擺脫男性實現(xiàn)女性的單性繁殖。所以《微笑》中,沃克沒有把父親定格于舉起“鞭子”的這一恐怖時刻,而是更多關注了父親的懺悔與轉變。在認識到自己對女兒造成的傷害后,他一直努力彌補自己的過錯以減輕給女兒造成的傷害,彌合與她們的感情裂隙,雖然一直得不到原諒,但他并未放棄。離開人世后,他孤獨的靈魂依然跟隨著自己的女兒,希望能對她們補償。父親“贖罪”的過程可以看作是父權制下操縱著統(tǒng)治權的男性對于飽受壓迫的女性的懺悔。一個自由和諧的社會必然要對男性開放,有男性的參與,不能厚此薄彼。死后的父女終于在冥河邊按照孟多人的儀式握手言歡,只有這樣,雙方才能了無遺憾地面對永恒。
孟多人熱愛自然,視自然為女神,他們崇拜的黑色的母親就是土地的化身。在他們看來,西方基督教所宣傳的“上帝”創(chuàng)造天地萬物的故事是一個謊言。他們的白色教堂里畫滿了色彩鮮艷、形象生動的壁畫,“頭頂上方是深藍色的星空,墻上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綠油油的大西瓜,紅色的瓜瓤新鮮水靈,黑色的瓜籽好似一只只眼睛”。孟多人內(nèi)心對自然的熱愛與崇拜使他們覺得玉米和西瓜遠比耶穌基督可愛。他們相信“樹木是人類的近親,風也是人類的親戚,它在不斷地撫摸所有的親屬”。正因為熱愛女性與自然,孟多人過著人與自然、男人與女人相互依存、和諧相處的天人合一的生活。生態(tài)女性主義所倡導的一個重要理念就是承認自然本身擁有獨立的內(nèi)在價值,尊重同情自然和所有生命,強調所有物種的相互關聯(lián)。小說中的孟多部落雖然是一個貧窮落后、未經(jīng)歷現(xiàn)代文明洗禮的土著民族,他們也許不知道生態(tài)女性主義的理念和訴求,但卻是生態(tài)女性主義理念的最佳實踐者。
四 結語
沃克是一位極具生態(tài)倫理意識的作家,在《微笑》中,她不僅僅關注了女性的命運,更積極探索了人類統(tǒng)治自然與男性壓迫女性之間的聯(lián)系,作家用隱喻的方式說明父權制的二元對立思維模式是導致對自然和女性的肆意掠奪和性別壓迫的根本原因,只有顛覆這種二元思維模式,尊重女性,熱愛自然,兩性才能真正實現(xiàn)平等,人類與自然才能和諧相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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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arren,Karen.Ecofeminist Philosophy:A Western Perspective on What It is and Why It matters[M].Maryland:Rowman Littlefield Publishers,Inc.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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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艾麗絲·沃克,周小英譯:《父親的微笑之光》,譯林出版社,2003年版。
[5] 西蒙娜·德·波伏娃,陶鐵柱譯:《第二性》,中國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朱萍,女,1978—,安徽馬鞍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南京曉莊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