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無能的“黑鐵五代”

摘要：當宗教信仰遭遇技術理性，其斗爭結果不只是兩種宗教的你死我活，也意味著處于兩種信仰下的人的價值觀必將遭遇危機。美國當代猶太作家菲利浦·羅斯在世紀之交完成的“美國三部曲”（《美國牧歌》，《我嫁了共產黨人》，《人性的污穢》）即反應了信仰斗爭背后的人們的價值觀念危機，其中最淋漓盡致地彰顯了人們的倫理道德危機。在舊的價值體系遭到沖擊而新的價值體系尚未形成時，人們感到瘋狂和無助，他們表現出了“黑鐵五代”般的愛無能。

關鍵詞：倫理道德危機 技術理性 愛無能 “黑鐵五代”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當宗教信仰遭遇技術理性，其斗爭結果不只是兩種信仰形式的你死我活，也意味著處于兩種信仰下的人的價值觀必將遭遇危機。美國當代猶太作家菲利浦·羅斯在世紀之交完成的“美國三部曲”（《美國牧歌》，《我嫁了共產黨人》，《人性的污穢》）即反映了信仰斗爭背后的人們的價值觀念危機，其中最淋漓盡致地彰顯了人們的倫理道德危機。在舊的價值體系遭到沖擊而新的價值體系尚未形成時，人們感到瘋狂和無助，他們表現出了“黑鐵五代”般的愛無能。

一

父子關系的危機在羅斯作品中并不是個嶄新的話題。《美國牧歌》中的梅麗在公共場所引爆了一枚炸彈，徹底毀掉了父親利沃夫的“美國夢”。梅麗是美國的第四代。“這東奔西藏的女兒曾是他本人完美的復制品，如同他是他父親的完美的復制品，而他父親又是父親的父親的完美形象一樣”（羅斯，72）。但遺憾的是，“這憤怒、討厭、人人唾棄的女兒絲毫沒有興趣成為下一個成功的利沃夫。她將瑞典佬（利沃夫）從藏身之地趕出來……拋入美國內在的狂暴”中（羅斯，72）。這是他們之間沖突的極致。在此之前，父女之間的矛盾主要表現在梅麗對著電視結結巴巴地罵政治領導人，去紐約和朋友們一起過夜，而瑞典佬則和她談有關紐約的一個又一個話題，“你到紐約干什么？到紐約見誰？”（羅斯，87）事實上，利沃夫關心的并不是自己女兒的安全，他真正關心的是他的梅麗對于戰爭的態度和他不一致：“我知道你的責任不是對戰爭——那就是我去紐約的原因。因——因為那里的人們真正感到對戰爭有責任……可你不會，媽媽也不會。你不會關心，哪怕只打攪你一天也不允許。”“不行，你成年以前不能攪亂我們的家庭生活，到那時你干什么都可以。”（羅斯，90）一語道破天機。利沃夫對女兒關心是出于自己的目的，想讓梅麗和他一樣去延續他們家族的美國夢，至少在她未成年的時候不要做出傷害這一利益的事情。如果說梅麗與父親的沖突還比較溫和的話，那她與母親多恩之間的矛盾則比較尖銳。多恩對女兒的關心在于女兒的口吃，她甚至痛恨梅麗的口吃令她丟臉：“多恩現在只要和她女兒一談話，即使不發起瘋來，也會逃到屋外，躲進谷倉。只要她們兩人一塊待上兩分鐘，瑞典佬就會聽到梅麗和她的激烈爭吵。”在多恩看來，女兒是不可理喻的。“有些人只因為自己有令人羨慕的中產階級父母就會感到非常幸福。”“很遺憾，我沒有被洗腦到那種程度，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母女之間的談話僅限于此，不歡而散。梅麗想要的是什么，她的父母從不在乎，他們在乎的是她的舉動是否會給他們的中產階級身份抹黑。梅麗對母親的敵意也反映在她對父親的態度上。在她十一歲的那年夏天，她就要求父親“像你吻媽——媽媽那樣吻我”。（羅斯，75）在遭到拒絕后，她“盡力控制住眼淚”。（羅斯，75）然而這種情結并沒有過去。在梅麗制造的爆炸案發生以后，一個叫麗塔科恩的女孩找到利沃夫說梅麗需要錢，但她不要父親白白給她的錢，她要的是麗塔用身體和利沃夫作交換得來的錢。麗塔道出了梅麗的想法。“你知道是什么使梅麗成其為梅麗？十六年生活在被那位母親仇恨的家庭里。”“她母親恨她……恨她是因為不嬌小，是因為不能照那種啊——如此——漂亮的鄉下樣子把頭發梳到后面。”（羅斯，114）因此梅麗的口吃、對父親的誘惑也無疑成了報復的手段。父母與孩子的關系只不過是仇恨與報復的等價交換。就像梅麗因為對父母的絕望而有意將自己變成一個口吃一樣，《人性的污穢》中的福妮雅將自己變成一個文盲。她五歲的時候，父母離婚。母親愛錢，又嫁給了有錢人，但有錢的繼父從一進門就開始騷擾她，母親不愿意相信，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可是去了十次以后，心理醫生站在了繼父的一邊，因為她的母親和心理醫生發生了關系。福妮雅不只是想要做一個文盲，她想要做一個徹徹底底的盲人。可是無論母親怎樣對她，她畢竟還是孩子，在她逃出來之后，和萊斯特生的兩個孩子死于意外時，她脆弱地給她的母親打電話，可是她的母親只說了句不記得有這個人就掛斷了。科爾曼出生在“嚴父慈母”的家庭里，但遺憾的是，他的父母是黑人，而他的皮膚卻顏色淺淺的。在將第一個白人女朋友帶回家之后，他決定開始隱居實驗，因為他不想讓下一個白人女朋友也像第一個一樣離他而去。于是他回去跟深愛他的母親攤牌。有了第一次的經驗，他的母親預料到了他要說的話。他告訴他的女朋友他的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姐妹。然而科爾曼的絕情還不止如此。“我永遠也別想認識我的孫兒們了……你永遠不會讓他們知道我是誰。‘媽’，你會關照我，‘媽’，你到紐約火車站，坐到候車室的那條板凳上，上午十一點二十五，我會帶著穿戴整齊的孩子走過你面前。那將是五年后我的生日禮物。坐在那兒，媽，別做聲，我會慢慢走過去。而你深知我是一定會等在那兒的。火車站。動物園。中央公園。不論你怎么說，我當然就怎么做。你告訴我唯一能讓我撫摸我孫子的辦法是，你雇傭我以布朗太太的身份看護孩子，照看他們睡覺，我會照辦。叫我以布朗太太身份給你打掃房子，我也會照辦。我肯定會做你吩咐我做的一切，我別無選擇。”“沒有么？”“有選擇？是嗎？我的選擇是什么，科爾曼？”“跟我脫離母子關系。”（羅斯，123—124）母親的傷心并不能挽回科爾曼要“殺死”她的心，因為“沒有她，一切要容易得多。”（羅斯，124）對于科爾曼而言，他的一切是他的女朋友，他的非黑人身份。這是他想要的一切。為了這些，他不惜“殺死”自己的父母。《我嫁了共產黨人》中的伊芙與她的女兒之間是完全的被虐待和虐待關系。伊芙的女兒反對伊芙與任何男人的戀愛，不是因為害怕別人搶走母親的愛，而是因為不想讓伊芙過得好。因為她總是在伊芙和男朋友交往時虐待折磨伊芙，而在伊芙分手后又冷落伊芙。最終，當她自己長大而伊芙則人老珠黃不再有可能交到男朋友時，她選擇了離開。

夫妻之間同樣沒有愛。《美國牧歌》中的利沃夫和多恩都長相漂亮且有身份，這是他們走到一起的最重要的原因。而后多恩就背叛了利沃夫，與鄰近的一個建筑師保持著不正當關系，但他們依然維持著完整的令人羨慕的中產階級家庭。《我嫁了共產黨人》中的艾拉就像堅持自己的共產主義信仰一樣堅持他與演員伊芙的愛情，但是伊芙受制于女兒對她的專制，對于艾拉是某種程度上的依賴關系。由于伊芙女兒的存在，艾拉的愛情終未收獲。《人性的污穢》中福妮雅的母親因為情欲和金錢背叛父親，離婚后，母親和繼父的關系依然靠情欲維持。

朋友和同事之間沒有愛。《我嫁了共產黨人》中西爾菲德的朋友帕梅拉住在他們家里卻趁機引誘艾拉。“艾拉現在才搞明白了，他可能是給西爾菲德暗算了”（羅斯，149），由此，人們或許認為這是一個愿意為朋友犧牲的真正的朋友，可是帕梅拉偏偏是一個到處和人調情且有男朋友的人。而且伊芙將她視作女兒。“伊芙很吃這一套，把年輕可愛的帕梅拉當做她的希伯來公主……”（羅斯，147）。《人性的污穢》中的德芬妮·魯斯與科爾曼的關系更能說明這一點。“此人（科爾曼）五年前非常勉強地錄用了她”（羅斯，166），這讓魯斯這個自恃清高的人一直懷恨在心。“直到今天，她繼續對科爾曼·西爾克的存在感到心神不定，以致她一心想要他對她的存在感到坐立不安”（羅斯，166）。即使在科爾曼的死訊傳出之后，她又一次將自己的失誤嫁禍給了科爾曼，說自己的辦公室曾被科爾曼闖入，將自己沖動之下發出的郵件說成是科爾曼所為。

二

馬爾庫塞認為，科學技術的發展給人類帶來物質財富的同時，也改變了人們的行為方式，使人的非人化生存狀態達到了不能忍受的程度（胡經之，451）。在科學技術作用下，人類對于物質財富極度迷戀，這成為了他們生活的一切準則。對于《美國牧歌》中的利沃夫來講，“漂亮妻子，漂亮房子……把一個老人的那點事情弄得干凈利落……這便是成功人士的生活”（羅斯，72）。然而，這一切卻來之不易。因為“來到美國之后的猶太人所面臨的第一個首要問題就是如何與當地在社會生活中占主導地位的新教徒進行同化……同化猶太人，即讓猶太人皈依基督教似乎就成了基督教徒的神圣使命”（喬國強，19）。無奈之下，猶太人拋棄自己的宗教信仰成為必要。利沃夫的父親雖然遵從猶太教規，但卻沒有將此宗教傳給他的兒子和孫子。只信仰技術理性的利沃夫和多恩無法給予女兒梅麗以愛和關懷是不難理解的。對于《人性的污穢》中的德芬妮·魯斯來講，扳倒曾經蔑視她的才學的科爾曼，坐上他的位置才是向遠在法國的父母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這也是技術理性作用下天主教義退讓的結果。對于《我嫁了共產黨人》中的帕梅拉來講，她對物質財富的迷戀表現在她對西爾菲德的家的迷戀，“西爾菲德豪華的家和她的母親，那位明星都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去看西爾菲德的那些晚上最好總會留下來吃晚飯并在那房子里過夜，雖然她的家就幾條街口那么遠”（羅斯，147）。對物質財富和個人利益的窮奢極欲的追求使人們忘記了人們之間還存在著物質以外的關系。利沃夫若不是只在乎他的皮革廠以及他自己營造的美國樂園，他也不會有一下困惑：“這個未開竅的梅麗卻被玷污了！扭曲了！瘋掉了！是什么所致？成千上萬的年輕人口吃——他們都沒有長大后引爆炸彈”（羅斯，78）。利沃夫從來沒有想過梅麗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而梅麗的壓力又是來自哪里。《人性的污穢》中的科爾曼若不是因為自己的私心也不會拋棄母子親情，他要追求的東西是帶著黑皮膚背景的家庭無法給予他的。德芬妮·魯斯若的所作所為也只是為了滿足她實現“美國夢”的虛榮心和自己的一己私欲（對科爾曼的喜歡）。技術理性使人們成為只關注自己的“一維人”（胡經之，452），他們無力去愛父母和孩子，無力去關懷朋友和同事，也無意于維持傳統倫理下的婚姻道德。

在古希臘神話中，人類的發展經歷了五個時代。在黑鐵五代，人們遭受著痛苦和罪孽的折磨，“最大的煩惱乃是來自他們自己的貪念和欲望，為父者不能為兒子做出良好的榜樣；為子者不懂得孝敬父母；為客者對朋友的盛情款待充滿憎恨……”（李克，10）這是一個烏煙瘴氣的時代。“美國三部曲”中的人物愛無能的原因同樣是自己的貪念和欲望。這并非表現了羅斯對現代人的失望，相反，它顯示了作者的道德關懷，是對個體人在當代美國社會中生存困境的深度思考（苗媛，132）。

注：本文系北方民族大學2012年科研項目“危機四伏的黑鐵五代——菲利普·羅斯美國三部曲研究”階段成果，項目編號2012Y020。

參考文獻：

[1] 菲利普·羅斯，羅曉云譯：《美國牧歌》，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

[2] 菲利普·羅斯，魏立紅譯：《我嫁了共產黨人》，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

[3] 菲利普·羅斯，劉珠還譯：《人性的污穢》，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

[4] 胡經之：《西方文藝理論名著教程》，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5] 李克：《希臘神話常識》，北方聯合出版傳媒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版。

[6] 苗媛、崔化：《菲利普·羅斯：“美國三部曲”的新現實主義解讀》，《長春師范學院學報》，2010年第1期。

[7] 喬國強：《美國猶太文學》，商務印書館，2008年版。

作者簡介：

于雪茹，女，1980—，河南平頂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北方民族大學外語學院。

車鳳成，男，1970—，山西呂梁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西方文論，工作單位：北方民族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