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的懺悔意識與中國知識分子人格自塑

摘要：巴金《隨想錄》中的大部分篇幅都是對20世紀六七十年代發生的人物與事件的懺悔。巴金清醒地認識到只有直面歷史才能直面現實，只有通過對鮮活往事的重現，才可以更好地警示后人。巴金對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懺悔意識，絕非個人的體驗式囿于自我的懺悔意識。巴金站在高屋建瓴般的歷史文化高度來看待、反省和剖析了整個民族的心理錯亂和精神迷失，巴金來自于他的時代卻又超越了他的時代，表達真實的又有待救贖的懺悔意識，有力地證明了中國知識分子人格自塑的必要性。

關鍵詞：巴金 懺悔意識 知識分子 人格自塑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在解放之后的近二十年間，巴金真心實意地懺悔自己在解放之前接受的傳統認識和傳統道德教育，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思想狀態和時代精神之間的差距，他誠心誠意地接受著新的世界觀和人生觀的改造，但是對時代鼎革之際匪夷所思的事實只能存疑。在這個人生階段他還是把對現實不解的原因歸結于自己思想的不覺悟。巴金當然在懺悔，他懺悔自己在舊社會的幼稚思想、懺悔自己通過無政府主義來拯救和改造社會的思想等。在一次開會的時候他非常老實地說：“我是來學習的。”幾十年自覺的思想改造讓他逐漸認同新社會的無產階級專政的思想，他如饑似渴地吸收新知識，實現著改造思想的重任。

但是，“十年浩劫”的到來擊破了他不斷學習和懺悔過去的美夢。“十年浩劫”雖已過去，但巴金還在為那個時期中耳聞目睹的真實見聞和感受進行深入地反思。1978年的中國不管在思想界還是在社會生活中還處在撥亂反正的陣痛階段，傷痕文學把控訴和痛斥“十年浩劫”的悲劇作為主要的寫作題材，巴金卻反其道而為之，領先于時代輿論提出了知識分子應該對其悲劇的深沉原因有反思的責任，也主要從道德高度的層面進行自我懺悔。巴金在進行《隨想錄》寫作的整個過程中，大力倡導對那個特殊時代的反省必須“說真話”，我們可以從字里行間清楚地看到，巴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巴金的每一篇文章每一句話都是毫不含糊地秉筆直書，絕不閃爍其辭，述說自己毫無遮攔的心靈。巴金對“十年浩劫”的懺悔意識可以分為對朋友的懺悔意識、對愛人的懺悔意識以及對民族的懺悔意識等。

一 對朋友的懺悔意識

巴金對朋友的懺悔意識來自于他對朋友的一片赤子之心，具體表現在他的《隨想錄》來述說對朋友真切的友誼，通過如實地描寫朋友們的言行舉止和心理狀態，或為了幫朋友辯誣、或為了紀念朋友、或為了聲援朋友等。巴金的一生是對朋友們坦誠相待的一生，無論是在他風華正茂的青年時代，還是在他耄耋之年，巴金一直在思想高壓政策下保留著難以割舍的友誼。當巴金在《隨想錄》中秉筆直書的時候，包括深情記憶早年朋友的真切懷念，但更多的篇章是述說著他對朋友們真誠的懺悔意識。

《隨想錄》第一卷中，巴金先從國際友誼說起，其中有《友誼的海洋》、《人民友誼的事業》等篇章，都是紀念一些國際友人的，相對而言，這些國際友人還沒有受到明顯的思想和制度方面的迫害，巴金對他們很少表達出對朋友的直接懺悔和歉意，這部分內容的感情還是很含蓄平淡的。隨著對更多朋友的描述，巴金的筆觸漸漸變得沉重起來，感情的基調也越來越沉痛，逐漸披露了巴金真實的心。

《隨想錄》的最后一篇壓軸之作是《懷念胡風》。這篇文章描寫了與胡風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包括懷念朋友，痛惜遭受非難的朋友以及對朋友深刻的懺悔，對于巴金來說，朋友是他的人生財富；朋友是他的生活支柱，朋友是他的精神皈依。巴金的懺悔意識，具體表現在對具體現實中的朋友的懺悔。這樣對朋友的懺悔意識也就停留在這樣比較淺顯的層面上。

二 對愛人的懺悔意識

《隨想錄》第一卷寫于20世紀80年代初，那時在思想界的反省還處于一種盲目反抗的情感宣泄時期，巴金還是寫得那么謹慎，而巴金紀念他妻子的名篇《懷念蕭珊》還是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巴金對妻子愛也切，念也切，巴金深深地痛心于妻子精神和肉體上所遭受的種種折磨，巴金認為自己是妻子受罪的根源。在這篇文章里，巴金回憶了夫妻兩人在“十年浩劫”中的感人至深，催人淚下的生活細節，正是他們相濡以沫的種種經歷，這些經歷深深打動了巴金敏感的心靈，這種共同患難的經歷鑄就的深情是時間和苦難都無法磨滅的。寫《懷念蕭珊》的時候，也許巴金已經清醒地認識到了問題的實質，造成他們夫妻分離的悲劇原因不是他個人的原因，而是涉及到時代鼎革時期對思想統一的需要，以至于對要求個體思想解放和情感自由的知識分子只能一棒子打翻一船人，他已經反思到個人悲劇必定會發生問題的根本上來。所以，他的懺悔意識也就順理成章地從朋友擴展到親密的愛人，也可以順理成章地擴大到他所愛的全體人。巴金深深地愛著現實生活的人，巴金通過描述一個個真實而具體的人來表達他的懺悔意識，通過不帶文學色彩的白描手法述說他的懺悔意識，巴金在不經意之間上升到了哲學方面的形而上意義上的具有現代意識的知識分子的自我懺悔意識。

三 對民族的懺悔意識

在解放前巴金從自己出身的封建大家庭而來的樸素的革命意識推動他反封建主義反帝國主義，但是當時通過他的《激流三部曲》和《愛情三部曲》表現出了對封建主義意識和自我批判的深度，他的文學藝術的表達技巧等各方面的限制都影響他進一步表達懺悔的意識，從巴金《隨想錄》之后達到的思想高度來說，他的懺悔意識絕不僅僅止于對特殊時期的反省而來的高度。巴金他是站在對人類的反省和對人性反省的角度來進行自我懺悔的，絕不僅僅是就事論事的表層懺悔意識，從這種意義上說，巴金已經有意識地通過對自我批判和對現實的理智解讀達到了知識分子自我認識的高度，為中國知識分子的人格自塑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案例，而且巴金本人對這個案例的剖析也達到了他同時代的知識分子難以企及的高度。

巴金揭露了“十年浩劫”荒誕而真實的悲劇，痛斥它非人性的理論和非人道主義的實踐。他的思考并沒有停留在就事論事的層面上，而且他指出封建主義作怪是特殊時期產生的深層原因，并秉筆直書特殊時期發生的時代實質、特定歷史文化的階級斗爭的氛圍、歷史的偶然性因素和不確定因素等，認識已經達到比較精深的程度。

四 巴金的懺悔的實質性內容

“縱觀巴金一生懺悔意識的流變，可以分為以下幾方面：1949年以前，他的作品中的人物如《滅亡》中的李冷兄妹；《家》中覺新、覺慧；《憩園》中的楊夢癡；《寒夜》中汪文宣、曾樹生的懺悔以及巴金自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矛盾沖突中所產生的懺悔意識，為第一層面，是懺悔的悔；1949年至1977年，由于主體意識和個性尊嚴的逐步喪失，使原罪感進一步加深，懺悔意識與懺悔主體分離，為第二層面，是從懺悔的人到懺悔的隸；1978年至今，從《隨想錄》到《再思錄》是主體意識、個性尊嚴、獨立思考神的回歸，為第三個層面，從懺悔的奴隸恢復為懺悔的人，再到人懺悔的過渡，不再是一己的懺悔，具有了更廣泛而深刻的社會意義。”這個說法基本上概括了巴金的懺悔歷程，在第一個階段，是巴金深受宗教和西方文學的滋養，尤其是法國思想家、文學家盧梭對他在思想和人格方面的重要影響，在他走向文學創道路上留下了深刻的懺悔和懺悔意識的印記。在這個層面上，巴金的懺悔是深深地隱藏在他的文學作品里面。他雖然不是巴金本人自己的懺悔，但在這面，為巴金在以后在懺悔和懺悔意識的道路上進一步探索和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這是巴金懺悔的可貴起點。在第二個階段，新中國成立以后，歷次政治運動對知識分子思想的沖擊，使巴金也和其他知識分子一樣，喪失了自我和主體意識，淪落為“應聲蟲”、“奴在心者”，這個時候巴金的懺悔不是發自內心的真實的懺悔，而是自己面對新的形勢，舉止失措的張皇和驚恐，是一對新政權的表態。但是，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由于運動的不斷升級，面對一系列正常的社會現象和文壇的恩怨是非，巴金是迷茫的。這個時候的懺悔，在經歷數年的牢獄之災、身心的雙重煎熬和打擊之后，他在懺悔的道路上不斷地思考，為其晚年最后成為懺悔的人準備了客觀條件和主觀條件。晚年的巴金以他《隨想錄》和《再思錄》再次贏得了讀者，贏得了社會對他的尊重和愛戴，而他真誠懺悔和懺悔意識也為他贏得了“中國的良心”的崇高贊譽。

五 以巴金為代表的中國知識分子人格自塑

《隨想錄》從中解剖與概括了一個時代知識分子與一個民族被扭曲的心態和殘缺的文化心理結構，以覺悟者的勇氣挖掘歷史悲劇的發生與知識分子整體人格的不健全和軟弱性的關系。“在浩劫中每個人既是精神虐殺的屈辱者、受害者，又在自覺不自覺地從惡棄善、傷害他人，成為精神虐殺的害人者，是‘被吃’與‘吃人’的雙重悲劇角色，盲從、馴化、缺少獨立思考的精神，說假話、空話，趨炎附勢、阿談奉承，服從‘長官意志’，見風使舵，懦弱膽怯、逆來順受，缺乏自尊和人格。”當巴金把自己完全擺放在歷史的天平上去衡量，看自己的得失，翻揀靈魂深處那些丑惡的東西的時候，他的懺悔意識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以巴金為代表的知識分子的悔過，從懺悔的方式上來說，受到當時歷史條件的影響，具有較強的西方宗教色彩。可以說，這一階段知識分子的悔過，也就是為了消除對原罪、地獄的恐懼，為了能升入天國，教徒們會想盡一切辦法來進行徹底的懺悔，以達到救贖的目的。當時社會深受西方文學的影響，悔過道路上，懺悔的悲劇意識明顯，基督教對苦難的理想化，讓世人感到要想贖罪，就必須經過苦難的凈化，背負起沉重的十字架，舍己以跟隨基督走向天國之路。很多西方文學作品中的人物正是沿著這條道路，走向新生的。

從巴金的作品中表現出來的濃厚懺悔思想和熱情洋溢的文字風格，無不展示出巴金先生從靈魂深處涌現出的深刻懺悔清潔。筆者認為，當時的知識分子進行的自我靈魂救贖，最為重要的一點就是從內心深處拷問自己的靈魂，對于自身罪過的揭露，不遺余力。城市率真的態度，對于當時知識分子的悔過思想的發展，具有厚重的歷史意義。可以說，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以巴金先生為代表的知識分子的悔過是一種“為愛的懺悔”通過當時的文字，我們可以認識到悔過的熱情。“純白的心”、“沸騰的熱血”、“同情的眼淚”是塑造巴金人格的三個基因。而唯其熱情，所以加倍地恨；唯其有恨，所以加倍地熱情。恨使巴金的熱情激越、奔騰，而恨也使得巴金的懺悔之情更向著詛咒、控訴的方面升華。

巴金先生的思想在經過“五四”運動時期以及中外文化的交融和碰撞，形成了深刻的矛盾，一方面，在辛亥革命之后，當代知識分子的歷史責任深深地拷問其內心世界，政治熱情迫使他們投身于社會改造的政治運動之中。但是同樣應該注意的是，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之下，知識分子的政治活動，不僅僅是對當時社會封建統治不滿的表達，還受到革命運動失敗的沉重打擊，封建制度種種野蠻現狀在西方文化沖擊之下的支離破碎中，他們對斗爭中表現出來的軟弱無力深感絕望，這種心理，正是巴金以及當時知識分子自我悔過的社會心理基礎。

結語

巴金把知識分子的人格自塑作為知識分子自我救贖的唯一途徑，立足于這種理論高度，巴金把知識分子的執著現實，抗爭現實的精神看作是知識分子不可或缺的特征，用清新潑辣的文字大掃偽知識分子的雅興，彰顯他們滑稽可笑的敏感矯情。巴金要求知識分子能夠面對現實，永遠充當病態社會的一個斗士，用他的筆批判這個社會的種種普通人熟視無睹的罪惡。巴金要知識分子打破那種對過去的留戀和對將來的希冀，號召他們完善自身人格。

參考文獻：

[1] 周曉琳：《中國文學的懺悔意識》，《四川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3期。

[2] 李建軍：《懺悔倫理與精神復活——論懺悔敘事的幾種模式》，《小說評論》，2006年第6期。

[3] 蘇曉芳：《論鐵凝小說的懺悔意識》，華中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02年。

作者簡介：鄔玉竹，女，1971—，廣東大埔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黔南民族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