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知識分子的定義繁多復雜,然而都逃不出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此二范疇。筆者以五四時期兩位典型的知識分子——胡適和陳獨秀為代表分析了知識分子在文化運動中的不同行為方式將前者定義為理想型知識分子,而后者則為現實型知識分子。在分析中,將二者進行比較研究,從而確立了兩個類型的知識分子在時間上的相繼性特征和場域內的同時性矛盾特征,進而發掘不同類型的知識分子作為同一文化運動的主導力量所導致的文化運動發展的內在邏輯。
關鍵詞:知識分子 理想型 現實性 胡適 陳獨秀
知識分子(intelligentsia)一詞最早來源于俄國,是指一批受到西方教育的人在反觀俄國社會時產生的不滿和疏離,這一群有著西方教育背景的人被稱作知識分子,他們并非一個職業性的階層,而是一個精神性的群體。許多學者將知識分子與“士”相對應,余英時先生談到“一世紀的‘哲學突破’,即對構成人類處境之宇宙的本質發生了一種理性的認識,而這種認識所達到的層次之高,從未見過”,進而他認為哲學的突破與古代知識階層的興起有著密切的關系,這種突破的結果便是所謂的“文化事務專家”的產生,這便是知識分子在中國的最初形態。遺憾的是,這種最初的知識分子形態在中國社會的更迭中并沒有發生巨大的變化,“規范知識和文字一旦相結合”,就會變成“某一階層的獨占品”,進而費先生認為“中國知識分子從來不是反抗的主力軍,這是由于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均依賴于皇權,這是他們在政治上無為”,“自韓愈起,中國之士不再議論皇帝的是非。作為士,他們的作用是侍奉皇帝,他們成了只不過是誦讀圣譽的所謂師儒”。可見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在形成的初期便已經決定了其內部的穩定性,可以說中國的士,不可能發展為一個現代性的概念。
一直到清代末年,中國社會發生了和俄國社會極其類似的情況,許多留學生去往日本,“據統計,1914年日本有5000中國留學生”,“在1911年以前,一些中國留學生從日本轉往歐洲或者美國一些大學,加入到那里數目雖小但是日益增加的學生隊伍中,這些倒西方繼續深造的學生,都來自中國沿海的‘新式’學堂”。這批學者對中國當時的社會現狀產生了許多新的思考和意見,這便形成了中國第一批具有現代意義的知識分子。
(一)五四知識分子的理想主義
在五四時期,我們不能忽視其中的理想主義成分,沒有理想主義的情懷作為內在推動力,沒有哪一場運動會是知識分子發動的。中國社會當時處于東西方文化的焦灼之中,受到西方教育的知識分子在中國困境當中進行了諸多的嘗試,從開始學習西方的“器”到后來學習西方的“體”,再到五四時期,人們開始關注文化作為上層建筑的重要作用,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知識分子找到了發力點,興起了一場浩大的“五四新文化運動”。知識分子作為知識的占有者,“文化的生產者有一種特殊的權利,即呈現事物并使人們相信這些事物的真正具有符號/特征的權利,以一種清晰的、客觀化的方式顯示多少是混亂的模糊的、粗糙的甚至是無法理論化的關于自然世界與社會世界的經驗,并因此使這些經驗變成實存的權利”。布爾迪厄認為知識分子可以將經驗轉化為實權,但是我認為五四知識分子在初始階段并沒有對自己的這種權利有清晰的認知。
1919年,胡適發表了《新思潮的意義》,我們看不到一點反叛,他僅僅是在對東西方文化的比較中,為中國文學的發展找尋一個看似過于保守的方向“整理國故”。在《不朽——我的宗教》中,胡適涉及到對三種不同的“不朽”之探討,他否認了神不滅論和立功立德立言這種不朽方式,而是接受了一種“社會的不朽”作為一種自己的觀念,可是我們應該意識到胡適并沒有鼓吹任何社會變革的思想,而從形而上的角度認為“社會的不朽觀念,很可疑做我的宗教了”。接著他的一段論述不是認為社會的變革不是一時的,“我這個現在的‘小我’,對于那永遠不朽的‘大我’的無窮過去,需負重大的責任;對于那永遠不朽的‘大我’的無窮未來,也須負重大的責任。我需要時時刻刻想著,我應該如何努力現在的小我方才可以不辜負了那‘大我’,方才可以不遺害那個‘大我’的無窮未來?”。由此可見,社會的變革并非一件眼前的事情,而是一個無窮的,對于我們來說難以控制,但是我們每個人對于社會變革又復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胡適在這里顯示出終極關懷,即班達意義上的大公無私和理性,這與陳獨秀激情澎湃的口號式文章截然不同。胡適可謂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先驅,但他并沒有一躍而成革命的主力,他被扣上保守的自由主義帽子。這種批評在班達的知識分子里卻已經是一種極限實踐,班達認為“知識分子如果還保守節操,他可以接受的唯一的政治制度,就是民主,因為它以及它的主要價值(個人自由、正義和真理)都不是實踐的”??梢?,胡適雖為保守的新文化運動的先驅依然是激進的理想主義知識分子。
(二)知識分子的現實主義
在《知識分子的背叛》中,班達批判現實性知識分子,指出實踐是一種僭越行為,班達認為知識分子僅忠于理想,不應改變世界,然而對道德以外的事物,知識分子總會無法自控的存在某種傾向,這便是意識形態,也正是因為這種游離和漂移的特性,曼海姆認為“知識分子極易招致失敗”。然而葛蘭西確認為知識分子本身是有機的知識分子,他從社會革命的角度出發,指出“一切人都是知識分子”,即使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執行知識分子的職能。知識分子在現實主義的面前其職能還是被損傷呢?
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如果我們以文學的視野看這場運動,無疑可以說這場運動帶給了文學前所未有的活躍期和反思期。但是這場運動卻不可挽回的墮入意識形態的角力,文化運動總是被意識形態所裹脅。在現實主義的視野中,知識分子對于政治的被動性在五四時期展露無疑。現實主義占了理想主義的上風便是意識形態對于文化的侵蝕過程,也是陳獨秀式的革命家對于胡適式的理想型知識分子的改造過程。什么是文化的內核并沒有一個公認的答案,但是我們不得不承認文化的自我推動力總是短暫的,知識分子的目的差異導致新文化運動很快就出現內部分裂,陳獨秀、認識到被賦予過高期望的新文化運動是疲軟的,于是他們為文化穿上意識形態的堅硬外殼,這樣文化便無堅不摧,于是導向了一種“主義”的革命,而不是問題的改良。
正是這樣一種文化運動的發展邏輯,使得以陳獨秀、李大釗為代表的知識分子扛起了共產主義的大旗,并拼命的搖旗吶喊。陳獨秀在1917《俄羅斯革命與我國民之覺悟》中談到“此次歐戰之原因結果,固甚為復雜,而君主主義和民主主義之囂張,侵略主義與人道主義之消長,關系此戰乃巨焉。俄羅斯之革命,徒非革俄國皇室之命,乃以革君主主義侵略主義之命”,陳獨秀作為一個現實型知識分子對于革命和社會變動有著敏銳的觸覺,俄羅斯的革命讓他看到了反帝反封建的新希望,于是共產主義從一開始就不是作為知識,而是作為意識形態被知識分子們帶到中國,馬克思在中國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杜威、柏格森、克魯泡特金那樣的普通的文化生產者,他有著一種潛在的意識形態資本??梢娦挛幕\動在陳獨秀的視域中對于思想的改造只是一個方面,新文化運動的目標還是要影響到政治上面,使眼前的政治產生深刻的變革。正如胡適之對于陳獨秀的評價,他是“一個終身反對派”?,F實主義的知識分子就是從眼前問題、尤其是政治問題來思考文化、知識,他的一切主張都是對于現實的思考,如果現實讓這類知識分子不滿,那么這類知識分子的理想便是建立在一種對于社會現實的批判之上。因此,“終身的反對派”便是陳獨秀作為現實型知識分子的標簽?!八叛隹茖W民主,但是這種信仰的含義,在陳動蕩變化的一生中,是一個設防的,想必也是孤獨的生命在其歷程中的反抗對立面的反應”,可見他所肯定的一切僅僅是個為了反抗而確立的信條。
結論:
作為理想主義知識分子的代表胡適和作為現實主義知識分子的代表陳獨秀并非是兩條并列的時間線索之上的知識分子類型,他們同時存在在一條時間鏈條之上前后相繼,然而在空間場域內卻發生了碰撞。理想型知識分子是最原生態的知識分子,他們守著知識分子的本業,信仰知識,思考的是形而上的問題,在知識的場域中有著至高無上的自主權,是知識規則的決定者和義無反顧的執行者。然而“他們必須把他們自己的特定知識領域中的專業活動與權威用于專業知識領域之外的政治活動”,這便造成了知識場域和權力場域的交錯,布爾迪厄認為這種以科學的名義卷入政治舞臺的人是模范知識分子。然而知識分子本人在這兩個場域的夾縫中往往顯得無能,高屋建瓴的文化遠離政治現實,而與意識形態的交往卻使知識分子轉而為口號的倡導者、甚至是黨派領袖。在文化運動的時間相繼鏈條上,理想型知識分子往往發展為現實型知識分子;在空間場域的同時性中,兩種知識分子卻必然發生碰撞,勝出的只能是現實型知識分子,結果則是文化運動轉變為一場政治運動。這便是知識分子的多元可能性,及其概念的內在張力所產生的悖論與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