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儒家生態倫理智慧的特質及當代價值

我國自古以來就有愛惜生命、遵守生物在大自然中的生長規律等道德觀念，尤其反映在儒家思想學說中。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學派，他們所提出的“天人合一、參贊化育、仁民愛物、取物循時、和諧共生”等生態道德思想，對當今正處于生態危機日漸深重的20世紀的人類產生了重大啟示。正確認識儒家生態倫理觀的當代現代價值，將有益于人類正確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建立科學的生態價值觀。

一、儒家生態倫理智慧的特質

（一）“天人合一”是儒家生態倫理智慧的理論基石

“天人合一”論是五千年中華燦爛文明的精華與核心。人與天地萬物的平等觀是生態倫理思想的基礎，儒家學派便把自己的生態倫理學的出發點很好地建立在“天人合一”的整體觀之上了。“先秦儒家認為，天并不是與人相對的，僅僅作為認識對象而存在的自然界更不是毫無生命的僵死的自然界，而是有生命意義和內在價值的自然界，是創造生命的自然界，人的生命既來自于天，又與之息息相關，自然界取代了上帝，成為生命的創造之源，因而是神圣的。”[1]

與道家以人道天，即以人為中心的“天人合一”生態倫理觀不同，儒家強調人、物俱為天地和合而生，或者說人就是自然，“唯天為大”（《論語·泰伯》），人應該順從天意。宇宙萬物是一個統一的生命共同體，萬物既同出于天地一體，又共處于天地一體之內，人與萬物“并育而不相害”（《中庸》），萬物之間“是一種不可分割的單一體性”。[2]

孔子認為，人若有了天所賦予的仁和心性，就會了解“天道”，從而天人想通，達到“與天地合其德”的天人合一境界。

孟子繼承了孔子的這一思想，認為人性即天性。《孟子·盡心上》有言：

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

荀子以氣為萬物生成的基礎，基于對生態價值的正確認識，提出“天人相參”的生態倫理目標。荀子認為，人是自然而生，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同時，人又能治理天地、造化萬物。

“天人合一”思想雖然閃耀著智慧之光，但由于生產力和科學技術的限制，片面強調人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的和諧境界，呈現出一種混沌的、物我不分的認知態度，表現出人對自然的盲目崇拜，從而忽視人的生產實踐活動，過分依賴與人“順天”的行為。

（二）“參贊化育”是儒家生態倫理智慧的理論核心

“參贊化育”蘊涵著豐富的內涵，是儒家生態倫理觀的理論核心和實質。在儒家看來，人類意識的演進是參與自然與宇宙生命的進化過程中的，即“贊天地之化與育”。這話出自《中庸》：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

這是儒家經典《中庸》關于理想人格，即如何成就君子之德的一番言論。這一理論道出了儒家關于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和人與萬物的關系的精髓。

可以看出，在參贊化育的過程中，儒家是以“天—人“關系為中心。人與萬物不是矛盾與對立，而是相互依賴的和諧統一的關系。人不能離開自然界的萬事萬物而獨立存在，以誠心待物，這是處理人與物關系的根本態度。

（三）“仁民愛物”是儒家生態倫理智慧的道德情懷

儒家文化肯定人與自然界的和諧統一，主張“仁民愛物”、“天人合一”。“仁民愛物”的道德理念是儒家學派的重要理念，這種理念充滿了高尚的道德情懷，在最大范圍內表現了儒家仁學的道德訴求。

孔子首先提出了“仁愛萬物”的主張，他要求把“仁”、“愛人”這些人際道德原則擴展到自然界萬事萬物中去，以此來協調人與自然界的關系。

《論語·述而》言：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

孔子提倡不用大網橫斷流水的辦法來捕魚，不射歸巢的鳥兒。他指出“斷一樹，殺一獸，不以其時，非孝也”（《禮記·祭義》）。

孟子繼承和發展了“仁愛萬物”的思想。他初步回答了生態道德與人際道德的關系問題。

《孟子·盡心上》言：

君子之于物也，愛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荀子·禮論》中，荀子也認為：

凡生乎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今夫大鳥獸則失亡其群匹，越越月逾時，則必反鉛；過故鄉，則必徘徊焉，鳴號焉，躑躅焉，踟躕焉，然后能去之也。小者是燕爵猶有啁噍之頃焉，然后能去之也。

此話則為生態倫理學提供了科學所不能給予的“情理”支持。

在近代工業發達的社會，我們應該擁有這樣的情懷和立場，在依靠科學改善生態環境的同時，也能夠吸收“仁民愛物”的生態倫理思想，對自然萬物多一些愛心和責任心，從而促進人與自然得和諧統一。

（四）“取物循時”是儒家生態倫理智慧的行為準則

儒家認識到大自然、天地萬物的發展變化都是有規律可循的。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論語·陽貨十七》）。孟子不單認識到了自然規律的客觀性，還指出了按照自然界的規律行事的必要性。

《孟子·梁惠王上》有言：

不違農時，谷不可勝事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如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

荀子站在倫理道德的角度，提出取之有時，用之有度的生態保護思想：“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荀子·王制》）。

儒家根據四時變化的規律，制定了嚴格的生態準則，施加了人的行為的禁令和限制，主張合理開發、利用和保護自然資源，實現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和保護生物的多樣性。

（五）和樂自然是儒家生態倫理智慧的精神追求

“人道主義最基本的價值和原則之一就是提倡愛、同情和人間歡樂。”[3]儒家提倡的“民胞物與”、“和諧共生”的倫理觀無不體現其對大自然的關愛、向往之情，同時亦是一種審美境界的追求。儒家認為：人性本于天地，天地性本和，故以“和”為性為樂。也就是說，“人的性情是從天地中培育出來的，而天地自然得本性就是保持和諧，維護平衡。”[4]所以“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記》）。儒家“和樂自然”“是一個充滿人倫意義的境界，在此境界中，哲學思想與道德理想、政治理想融為一體，個人與他人，與社會融為一體。”[5]

綜上所述，儒家生態倫理思想的特質之間其實是一種相互聯系、相互依賴的有機統一的整體。他們是通過對自然的審美欣賞，從而達到萬物和諧一體的生生樂境。這種對自然的審美欣賞，既不是主體對客體的占用，也不是主體加強于客體，而是通過轉化和參與，把自我融入擴展這的實有。這一創造的過程，用雅各布森的話說，是一種“相互貼近”的過程，因為我們與自然之間永遠不會產生斷裂。[6]總之，儒家將樂的境界與仁的境界合而為一，彰顯出儒家傳統生態倫理智慧的獨特之處。

二、儒家生態倫理智慧的現代價值

隨著人類生態環境的不斷惡化，先秦儒家生態倫理智慧也就日益顯示出對于人類生態時間的巨大價值，其意義也正如湯因比所說：“對現代人類社會的危機來說，把對‘天下萬物’的義務和對親愛家庭關系的義務同等對待的儒家立場是合乎需要的，現代人應當采取此意義上的儒家立場。”[7]

（一）“天人合一”—統籌人與自熱的和諧統一

當代人類在發展現代社會的過程中，只顧人類的一己之利，而忽視了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由于人類肆意掠奪大自然資源，導致出現資源短缺、環境污染、全球變暖、生物物種加速滅絕等嚴重生態環境問題。“天人合一”主張把人類社會放在整個生態環境中加以考慮，強調人與自然共生并存，體現著和諧自然的生態倫理觀。所以，人類應該以一種內在的態度關切天下蒼生，把保護自然理解為人類應有的價值理性和道德責任。

（二）“參贊化育”—發揮人的獨特性與能動性

“贊天地之化育”即考慮到自然的內在價值，同時也充分考慮到人類的主觀能動性與價值，平衡了人與自然的關系。也就是說，先秦儒家在肯定自然存在物價值的同時，高揚人的價值。人類應能認識到整個自然和宇宙是一創生不已的生命歷程，并且自覺投身于這一生命歷程中去，實現自身價值。這一平衡關系在一定程度上減小了當代生態倫理學上人類中心主義和非人類中心之間的摩擦，避免了現代西方生態倫理學面臨生態危機時道德選擇上的偏執。

（三）“仁民愛物”—實現人際道德與生態道德的融合

在科技、經濟高速發展的工業社會，人與自然的矛盾日益突出，污染嚴重、能源枯竭等生態環境問題已漸漸危害到人類的生存。為什么人與自然的矛盾如此尖銳？追求其根源所在，與古代之人性“向自然生成”轄區內規范，現代人性是“向自身生成”的。這是人性的扭曲，也可說是人性的異化。[8]而儒家的“仁愛”表現在對世間萬物的仁慈與關愛，愛惜自然界其他事物的生命，有助于人們克制無休止地“欲望”，使人類既不凌駕于自然之上，也不被自然所奴役，使人與自然在人性的基礎上達成統一。

（四）“取物循時”—引導走可持續發展道路

人類尊重、合理利用自然發展規律，按其發展規律辦事是最終的和必然的選擇。多年來，由于人們過分注重社會發展而違背自然發展規律，濫砍濫伐、過度開墾，最終遭到大自然的懲罰，如造成物種滅絕、土地沙漠化等事實，自然災害頻繁發生。只有取之有制、取之有時才是確保人與自然和睦相處、人與人和諧共處的有效途徑。除此之外，儒家所提倡的“取物以順時”、“以時禁發”的思想對當今所提倡的可持續發展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五）“和樂自然”—實現人倫教育與生態道德教育的融合

儒家以欣賞山水這種感性愉悅的方式來體味智仁君子的高尚品格，起到教育人的作用。我們可以說儒家的人倫教育與生態道德教育其實是相一致的。君子除要有包攬萬物的仁者胸懷，還必須有熱愛大自然的生態倫理情懷。人類應該運用整體論的思維方式來思考人和自然的關系，將自然萬物納入人類道德關心的范圍內，提高自己的生態道德修養。

三、結語

綜合而言，儒家生態倫理智慧的豐富內涵為人類自省和反思自己的生產實踐提供寶貴的經驗。儒家所尊崇的“天人合一”境界，提倡的“仁愛萬物”理想，無處不體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的關系。我們應該汲取儒家生態倫理觀的思想營養。生態危機的發生就是現代性只要求人類關愛自己，排斥關愛自然界所帶來的惡果。[9]儒家提倡的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倫理觀極大改善了人類現代性思維，現代性總是站在人與自然界對立的立場上審視人與自然界的關系，其后果就是一方面，導致人類對自然界的征服與統治；另一方面，導致人被自然界所奴役。而儒家所倡導的“參贊化育、仁民愛物、取物循時、和樂自然”的生態倫理觀，則是從思維根植上矯正人類的現代性思維，讓人類承擔起保護自然生態環境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