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文如其人”是我國古代文論中的一個重要觀點,它認為一個人的性格、情致和特點,都可以通過他所作的“文”表現(xiàn)出來,即人與文是相互統(tǒng)一,互為表里的。但是,還有很多人持相反觀點,認為文與人并不同一。顯然“文如其人”并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成立,它的成立必須要有一定的適用范圍。本文試圖通過對傳統(tǒng)的“文如其人”觀和“潘岳現(xiàn)象”的思考和分析,對“文如其人”的適用范圍做一個界定,以求更加合理、全面的了解“文如其人”。
關鍵詞:文如其人 潘岳 矛盾 界定
“文如其人”一直都是一個飽受爭議的話題,圍繞著這個論題,文人學者們反復辯駁,莫衷一是。毫無疑問,“文如其人”確實有著它的合理內涵,而“文不如其人”也有著支持它的依據(jù)。無論誰是誰非,都涉及到一個評判標準和適用范圍的問題。那么,我們就有必要對“文如其人”的成立范圍做一合理的界定。
一、傳統(tǒng)的“文如其人”觀
傳統(tǒng)的“文如其人”觀,較早的可以上溯到西漢揚雄,他在《法言·問神》中說:“君子之言,幽必有驗乎明,遠必有驗乎近,大必有驗乎小,微必有驗乎著。無驗而言之謂妄。……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他指出,君子是不虛妄的,所以君子所表達的“言”和“書”應該是其感情和品質的真實流露。聲畫相形,君子小人自然就區(qū)分開了。
梁蕭統(tǒng)《文選.序》云:“若賢人之美辭,忠臣之抗直,謀夫之話,辯士之端,冰釋泉涌,金相玉振?!币驳莱隽宋呐c人的聯(lián)系。隋王通《中說·事君》也說:“子謂文士之行可見: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則典;……江總詭人也,其文虛。皆古之不利人也。子謂顏延之、王儉、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約以則。”他認為正是這些人各自有著自己不同的情性,所以他們的文章才會表現(xiàn)出不同的風格和情致。
到宋代,“文如其人”的概念才被正式提出來。蘇軾在《答張文潛書》中說:“子由之文實勝仆,而世俗不知,乃以為不如;其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為人……” 指出蘇轍的“文”實是他為人的一種表現(xiàn)。
繼蘇軾之后,又有很多人對“文如其人”表達了自己的見解和主張。清施閏章說:“詩如其人,不可不慎。浮華者浪子,叫嚎者粗人,窘瘠者淺,癡肥者俗?!鼻鍚辆丛u陶淵明詩也說: “其詩清微通徹, 雄厲奮發(fā),如其人, 如其人焉?!边@些都是我國歷史上對“文如其人”這一命題沿革和闡釋的一部分。我們可以從中大致看出這一傳統(tǒng)命題的內涵和發(fā)展概況。
二、“文如其人”的矛盾和沖突:“潘岳現(xiàn)象”
但是,在文學的發(fā)展過程中確實還存在著“文不如其人”的現(xiàn)象,這就涉及到它的矛盾和反題。我們先來看一看“潘岳現(xiàn)象”。
金元好問在《遺山先生文集》卷一一《論詩》三十首之六中說:“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閑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p>
潘岳是西晉著名文學家,少以才名聞世。《閑居賦》是他于元康六年的一篇作品,表達了其厭倦官場和隱逸的情懷。但他年輕時熱切于仕進,媚事權貴?!稌x書·潘岳傳》載:“岳性輕躁趨世利,與石崇等諂事賈謐,每侯其出,輒望塵而拜?!比似奉H遭到非議。此處元好問便是諷刺其事。認為潘岳雖然寫出了《閑居賦》這樣表現(xiàn)超然隱逸情懷的文章,但是他本性是熱切仕進的,《閑居賦》只是他無病呻吟、矯揉造作的偽飾。
除了潘岳以外,像這種“文不如其人”的例子所在皆是。隋煬帝時期的奸相楊素有《山齋獨坐贈薛內史》 詩云:“居山四望阻, 風云竟朝夕。深溪橫古樹, 空巖臥幽石。日出遠岫明, 鳥散空林寂。蘭庭動幽氣, 竹室生虛白。落花入戶飛, 細草當階積。桂酒徒盈樽, 故人不在席。日暮山之幽, 臨風望羽客。”此詩為后世名家稱贊不已, 清代成書在《多歲堂古詩存》中評價說“ 意境恬淡, 直似深山老宿, 不知日處擾擾中, 何以得此, 古人真不可料?!币仓赋隽宋娜瞬环那樾?。
至于明朝阮大鋮阿附魏忠賢,可是他的《詠懷堂詩集》,有摹仿陶淵明的《園居詩》,自比正人;奸相嚴嵩,陷害正人,可是他的《鈐山堂集》,卻自稱“晚節(jié)冰霜”等,都可以歸之于“潘岳現(xiàn)象”,即文人不符的情況。
宋吳處厚《青箱雜記》卷八云:“文章純古,不害為邪。文章艷麗,不害為正。世或見人文章鋪張仁義道德,便謂之君子,及花草月露,便謂之邪人,茲亦不盡也。”劉勰說:“志深軒冕,而泛詠皋壤;心纏幾務,而虛述人外。”[1]可以說是這種現(xiàn)象最恰當?shù)淖⒛_。
三、“文如其人”成立范圍的界定
通過比較上述兩個相反的觀點,我們可以得出之所以會出現(xiàn)上述一系列的矛盾,有兩點原因。第一,就在于我們對“文如其人”所做的假設的不穩(wěn)定性,也就是我們往往會認為作家都有文如其人的愿望、作家都真實地表達了他的內心、文學作品也能夠如實地再現(xiàn)作家所要表現(xiàn)的意圖。第二,是我們衡量“文不如其人”的標準,即用怎樣的尺度來衡量文人不符。大多數(shù)人對于“文不如其人”的矛盾往往只是單純的集中在對個人道德、人品、為人的批判上,是僅僅將他們的文章與人品、道德作對比得出的,完全忽略了性情、情致在“文如其人”中的合理性。而且也沒有考慮到人和文的關系會隨著時間、空間的變化而相應變化的情況,是用一種靜止的眼光來看待“文不如其人”的。因此,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對“文如其人”做出以下界定:
首先,“文如其人”應該主要是針對氣質、情性而言,而非純粹的道德。劉勰在《文心雕龍.體性》中說:“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各師成心,其異如面?!边@里的“辭理”、“風趣”、“事義”、“體式”以及它們所對應的才、氣、學、習等都是著眼于人的稟賦、修養(yǎng),而非等同于道德,而且最后都歸結于氣質和性情。正是由于這種情性,所以才會有“賈生俊發(fā),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安仁輕敏,故鋒發(fā)而韻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觸類以推,表里必符”。[2]只有站在氣質和情性的角度立論,“文如其人”才無疑義。
結合歷代文論來看,大多數(shù)文人學者在談到“文如其人”時大抵都是針對氣質、性情而生發(fā)、闡述的,并不涉及道德領域。明田藝蘅說:“詩類其為人。且只如李杜二大家,太白做人飄逸,所以詩飄逸;子美做人沉著,所以詩沉著?!盵3]梁同書《遂昌王文沙窺園詩鈔后序》也說:“詩者,肖乎性情而為言也?!闭缥红f,文章“自魏晉迄于今,不與世運遞降。古人能事已備,有格可肖,有法可學,忠孝仁義有其文,智能勇功有其文。日夕揣摩,大奸能為大忠之文,至拙能襲至巧之語。雖孟子知言,亦不能以文章觀人”,[4]那么以道德來衡量“文如其人”的話,自是矛盾百出,難圓其說了。
其次,要將“文如其人”放在一定的時空條件下去考察,要考慮到它隨著時空遷移而發(fā)生的轉換。我們就拿謝靈運來說,他的文采是極好的,他的詩歌,諸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白云抱幽石,綠筱媚清漣”之類,膾炙人口,歷來為人所傳誦。以致“每有一新詩至,都邑貴賤莫不競寫,宿昔之間,士庶皆遍,遠近欽慕,名動京師”。他在隱居家鄉(xiāng)始寧時所寫的詩句也多飽含隱逸情懷,語言淺切委婉,流轉動人。但是他年輕時即襲封康樂公,但西晉滅亡后又入宋為官,在宋時又在任臨川內史時因遭彈劾而謀圖舉兵造反。為此顧炎武在《日知錄》中還專門列有“文辭欺人”條[5],指摘他的“文不如人”。
不難發(fā)現(xiàn),持“文不如人”意見的人,往往都是從大處著眼,是將他為人的氣節(jié)和人品與他“文”中所表現(xiàn)的隱逸、忠君情懷作對比得出的結論。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就否認他的作品沒有真正表現(xiàn)他的情感。他在隱居的時候,可以擁有隱逸的情懷;他在游山玩水的過程中,也可以寄托他的飄逸情思……這些都是一時一地的真實感情之流露,與他的為人并不矛盾。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在寫出這些作品的時候,確實是“文如其人”的。若要硬以他的人格、道德和氣節(jié)來說明文和人的不符,那就難免有些膠柱鼓瑟,顧此失彼了。所以我們在考察“文如其人”時,要把人與文放到具體的條件下分析,體味它隨著時空遷移而表現(xiàn)的不同形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