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人神交接的極致之美

摘 要：孔，作為泰國最古老最具代表性的古典藝術，早已不僅僅只是一種傳統戲劇、宮廷表演或面具舞蹈，同時也是具有宗教意味的神圣儀式。它根深蒂固的植于泰國人的信仰之中，奇妙地勾連著泰國人對君主的忠誠，對神的追隨。孔是人神交接之中所產生的極致之美，一經相遇便永難忘懷。

關鍵詞：泰國 孔 人神觀念

孔（KHON），一般可以認為其是一種具有代表性的東方戲劇，它融合了舞蹈、音樂、詩歌、繪畫、武術和皮影等各種藝術形式，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它起初是一種宗教和民間祭祀，后演變為民間娛樂，故事情節則來自于印度古代兩大史詩之一的《羅摩衍那》，然而經過在泰國幾百年的流傳以及最終拉瑪四世的編定，這部史詩的故事實際上已經經過泰國人民再創作，不僅在民間廣為傳誦，而且也在皇室擁有崇高的地位，[1]它所具有的極致之美，也正來自于泰國人獨特的宗教觀念。

一、珠寶與佛性：奢華之美

恐怕再也難以有一種表演，能閃耀像孔那樣的光芒。大幕拉開之后，正如泰國的建筑風格一樣的滿目金碧輝煌和流光溢彩，華麗得超出了語言所能描述的范疇。泰國人崇尚華麗，鮮艷，耀眼之美的性格，在孔之中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體現——每一件演出服裝造價都超過萬元，大量的金絲銀線手工編制成繁復典雅的傳統紋飾，服飾上大量寶石、各色珠片的鑲嵌，以及極為艷麗的色彩之間強烈碰撞，棱角和線條分明的設計，以及演員所戴的同樣有大量亮片、寶石一層一層如佛塔般層層環繞的頭冠、面具和首飾（頭飾、肩飾、手鐲、戒指、腰帶、腿鐲、胸針等等，凡是可以裝飾的部分都用金色鑲嵌珠寶的飾物重重裝飾）。在每一個細節都不厭其煩地強調著同樣的堆砌和雕飾，讓一件演出服裝承載了所可能達到的極限華美。并且借由與佛塔造型相似的服裝和頭冠造型以及和佛塔之身類似包飾的典麗花紋，消除了這種堆砌所可能帶來的俗艷之感，只剩下似真似幻的優雅和穿越時空的莊嚴。泰國文化對于珠寶的熱愛是我們這些來自推崇枯澀、靜寂、簡約之美的國度所難以想象的，因為珠寶并不僅僅是一種裝飾品，一種炫耀，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征，或者奢侈品工藝品如此簡單。在泰國關于神的傳說中，紅寶石、珍珠、瑪瑙、貓眼石、綠寶石、黃玉石、藍寶石七種珠寶的產生來自于佛陀的自我犧牲，正是從佛陀的五官六臟幻化成了七種寶石，帶著佛陀的寓言來到人間，因而寶石本身便被賦予了神性，賦予了通往佛陀精神的意義。因而在泰國文化中無所不用其極的奢華，反而是神靈存在的證明；同樣，強烈明艷的色彩，不僅是熱帶國家所特有的喜愛，每一種色彩都被賦予了人物的性格，正如京劇的臉譜一樣，縱然色彩繁復，層次豐富到了難以區分的程度，每一種色彩都在表述著人物的性格、興趣，因此決不能弄混一絲一毫。在所有閃耀的光芒之下，最終仍然是神的光輝，它永遠都美麗、莊嚴、高貴、讓人敬畏。

二、程式化的沉淀：極簡之美

在永遠那么光芒四色的服飾之下，孔的表演是極其嚴肅的一件事情，沒有語言可以倚借，除了男女主角之外所有的演員都會帶上裝飾華麗的面具的情況下（即使是沒有戴面具的男女主角，也被要求為除了面帶端莊的微笑之外，不能流露出任何其他表情），所有的語言都來自于程式化的動作。每一個人物的人性格、情緒、行為以及內心活動，都只能靠幾百年來流傳的那一套嚴格的形式來表達：崇敬、高興、悲傷、羞愧、害羞、哭泣、憤怒甚至于相愛、伴侶……而所有的動作都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有條不紊的進行，即使在爭斗、殺戮的瞬間，動作的節奏依然是緩慢的，猶如一副可以隨時定格的畫面。[2]在孔的舞臺上，永恒的唯有那豐富卻寧靜的身體語言和華麗無比的造型，而其余所有的傳情達意的途徑都被去掉了，這種簡化到了極致的表演方式，讓所有的目光都只能集中于在舞臺之上的扮演者身上，從而將可以讓觀眾游離于舞臺之外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對于表演方式的極力簡化和刻板，與孔在外觀上讓人震撼讓人目眩神迷的視覺沖擊力形成了極致的張力。這種張力只能告訴我們，孔絕非是一場表演，它不是消遣娛樂，而是在與神靈溝通，每一個觀眾和演員都只能全副精神地貫注于人物本身之上，去感受神性存在的瞬間。

當然，除了演員的服裝、以及每一個動作，音樂的存在也至關重要，在孔的表演中，由于劇情和動作表演的一成不變，音樂所擔負的責任因此遠比我們普通戲劇概念中音樂推進氣氛的作用要重要得多。孔的樂隊通常只有5件樂器：高音木琴、中音木琴、兩面鼓、定音鼓、短簫，有時還會有大鑼和鈸。[3]樂器幾乎全部是竹木制的；除了短簫之外，所有樂器都是打擊類樂器而沒有弦類樂器。但就是這簡單的5件樂器，描述著人物的內心情感，描述著每一個行為：走路、飛行、爭斗、休息或者是洗臉，描述著悲傷或是憤怒。簡單的竹木之音保證了聲音的清越和穿透力，而將宏大壯觀的層次和時空維度都留給了舞臺本身。

三、人神交接：信仰之美

孔作為戲劇劇情來自于史詩《拉瑪堅》，原型脫胎于世界上最偉大史詩《羅摩衍那》，但孔劇抽離出來的主線卻十分具有其民族特色，在sala chalermkrung皇家劇院奉上的“孔”就放棄了可能最熱鬧最受歡迎的猴戲，而將《拉瑪堅》整個故事的緣起緣落交代地格外清楚。這是一個神之間的賭約，為Krailas神山上眾神洗腳的Nontuk，向神祈求一根鉆石的手指，它能攻擊任何它所指向的人，當神仁慈地同意了Nontuk的愿望之后，Nontuk傲慢地拒絕了自己為神洗腳的責任并用它那擁有魔力的手指給眾神帶來了巨大的災難。神子Phra narai于是化身為一位美麗的女子誘惑Nontuk墜入了愛河，他用舞蹈讓Nontuk的手指指向了自己從而破壞了鉆石手指的魔力。被打敗的Nontuk不服神的判決，他向神發出挑戰，問Phra narai敢不敢拋棄自己的神通而和自己決斗，Phra narai于是和Nontuk立下誓約，在輪回轉世的來生，Nontuk將重生為有十面二十只手的魔王并擁有他所想要擁有的一切魔力，Phra narai則將重生為一個普通平凡的人類，“但是我將打敗你。”Phra narai莊嚴的宣告。同時Nontuk也許是不忿于自己被女子誘惑而失敗，他詛咒說，在Phra narai轉世之后，他將失去自己最愛的女人，并始終在尋找她的路途中。于是，在來生，就像賭約一樣，Phra narai成為了王子Ram，Nontuk則成為魔王Tosakanth，Tosakanth劫掠了王子Ram最愛的妻子Sida，讓Ram在失去愛人的痛苦中尋找。

在《拉瑪堅》并不復雜的劇情之中，這段賭約幾乎是理解它最重要的通道。這是一個輪回轉世的故事，正如泰國歷史書、博物館中所提到的那樣，泰國人民篤信著前世今生、輪回報應，《拉瑪堅》的故事橫跨了天人鬼三界，三界的輪回之后，身為平凡人的王子Ram依然保留著他忠貞、克制、永于自我犧牲的高貴，而即使擁有一切魔力，魔王Tosakanth依然專橫，傲慢，自私，將自己凌駕于一切之上卻容易受騙。他被力量、陰謀、以及情欲所誘惑而放縱自己，而這始終不滅的缺陷最終給他及他的種族帶來滅頂之災——十面魔王被一個平凡人類所打敗。

在孔小小的舞臺上，卻上演著橫跨時空的永恒之戰，天人鬼的交戰看似正邪之分，卻以人為媒介，成為了一場神性和魔性之間的戰爭，人是一種奇妙的生物，他既能上升為神，或由神的靈轉生而來，也依然可能墮身為魔，被永無止境的誘惑和虛弱所欺騙。沒有任何神力的人打敗了被賜予神力的魔，即使他們前身都是從神幻化而來。于是孔便成了一場盛大的宗教典禮，所有的劇情成為了人性深處永無休止的交戰，在人的內心世界中，永遠有神性和魔性之分，只有在不斷的類似戰爭的修煉中人才能尋找到通往神的幸福之路。于是，作為南傳上座部佛教的精髓就這樣通過孔傳遞到了每一個觀眾心中，孔讓我們去尋找反思和發掘，每一個人，包括演員在內的每一個人，內心深處的神性所在，從而戰勝看似不可戰勝的“魔性”，人神交接的感動會讓我們發現，孔的極致之美。

四、結語：“孔”中沉淀的泰國民族氣質

從以上我們可以看出，孔是最具代表性的保留和傳承泰國民族精神的傳統藝術，因為這種古老的藝術連接著傳統和信仰，它能讓現代觀眾真正擁有真實可信的經歷，這樣的經歷正是泰國古老歲月中沉淀的精神；其次是以孔的演出強化著泰國人民的身份認同，對傳統形式的尊重以及對古老的孔的內容的體認，讓更多年輕泰國人了解那樣美麗獨特錯綜復雜的內在情感，在幾個世紀以來泰國的藝術和民俗中，孔描繪著泰國文化的根本。孔是泰國民族表達的基礎，而每一個看過它的人都會意識到它內在的價值；最后，雖然孔起源于宮廷貴族之中，但是孔卻是屬于所有人的，它也在改變而適應著環境，孔是有關美的獨特體驗，從形式到內容，都深深連接著它古老的根：那微妙精細卻充滿力量的舞蹈動作、那明艷無比的服裝、那縈繞于心的音樂，都是傳統的泰文化中盡可能真實還原的集中體現。所有的這一切都能帶給觀眾獨特而徹底的享受和強烈的快樂，因為，它能讓你觸摸到自己的心靈和思想。孔作為一種極具代表性的東方戲劇，它在民間的傳承正是因為它的上演中反復確認著民族內在的精神。每一種戲劇中所包含的獨一無二的民族性都值得我們去反省，今天，我們該如何對待自己的民族戲劇？[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