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日本電影導演寺山修司的影片《死在田園》是一部元素豐富多樣,鏡頭變換靈活巧妙的作品,在被認為晦澀難懂的同時,對其主旨的詮釋也是眾說紛紜。通過對該片選用充滿日本特色的空間和宗教習俗等民族元素的解讀,指出以往對該片的誤讀,同時分析其主旨,指出日本在戰后新文化和生活方式沖擊下,年輕一代對于幼時接受的傳統文化存在嚴重的逆反心理,以及盡管對其嚴重不滿,但不得不妥協的生活狀態。
關鍵詞:《死在田園》 民族元素 主旨 誤讀
影片《死在田園》(《田園に死す》)是日本電影導演寺山修司的代表作之一,影片以現代派的手法和精致絕倫的視像語言闡述了詩人導演的人生觀和哲學觀,是視覺藝術作品中的經典。寺山修司在影片中融入了大量的風格各異的元素,以至于這部影片被許多觀眾認為晦澀難懂。這部影片雖然被公認為是是詩人導演的個人記憶的視像化,是夢游年代和理性思考的結合產物,是導演人生觀的產物,但是究其主旨,卻有著多種不同的詮釋。有人認為這是對寺山修司童年創傷的寫照與彌補;有的觀點認為這表現的是戰爭對于日本青年造成的心理創傷;有的觀點認為這表達的是一種戀母情懷;有的認為表現的是對日本共產黨人的同情;還有的認為是借電影來宣傳和保護日本的傳統文化,是日本的新守舊主義。不可否認這部電影充滿濃郁著濃郁的日本風情,然而是否因為它的民族特點明顯就能說寺山修司在弘揚和保護日本的傳統文化呢?這點值得商榷。我們不妨來探討一下影片中出現的民族元素以及出現的場合。
一、充滿民族特色的空間背景
寺山修司,1935年出生在日本青森縣,畢業于早稻田大學中文系。出生于青森縣這個事實對他來說至關重要,在他很多電影里都有涉及,這也說明了他電影的自傳體特質。《死在田園》這部電影的空間背景就置于作者的家鄉青森縣的恐山。
恐山是在日本本州最北端,是日本三大靈場之一。這里由于以前的火山活動而形成的硫氣孔會噴出蒸氣與硫磺臭氣,整座山被硫磺臭氣所籠罩,而形成肅殺的景象。在信仰佛教的日本人的眼里,恐山被視為通往陰陽兩界的圣地,是失去藏身之所的幽靈們最后去的地方,是連接現實世界和黃泉的山。那里有許多法師、巫女等,可提供思念亡靈,甚至跟亡靈溝通的服務。在影片開始出現的身著黑衣的送葬隊伍以及夜色中怪石嶙峋煙霧繚繞的詭異的氛圍未必是寺山修司刻意營造的,而是該處本身就具有詭異的氣氛。這是一個生與死交融的地方,活人可以跟亡靈對話,甚至有人從外地來此與自己亡故的親人溝通交流。所以少年在夜里離家呼喊要和父親說話以及在巫婆幫助下和父親交談這些行為在當地人或者日本人看來是一種再自然和正常不過的,而在異質文化人群眼中則難以理解或者十分恐怖和詭異。從而會誤認為是編劇和導演為了襯托死亡和幽靈的元素而有意為之。
除了由火山形成特殊的亂石嶙峋的地況地貌(被稱作“地獄巡禮”)給人以凄涼肅穆之感外,恐山還有幾個空間背景在影片中出現多次。紅衣少女將孩子捆綁在稻草之中沿一條小河順流而下。這條河是恐山有名的三途河(“三途之川”)。在日本人的意識中,在通往地獄的路上,有一條被視為陰間和陽間的分隔線的『三途河』,一過該河就不能返回陽間。而在這條三途河的下游會有一些小孩子魂靈堆石塔為父母祈福(他們先于父母去世而讓父母傷心,背負上不孝之名,也會被惡鬼欺負)于是河邊有水子地藏菩薩出現,保護和安撫童魂。如果不了解這條河流所蘊含的意義,就會在看到紅衣女子跳入河中追逐包著孩子的草捆時,單純地認為女子在被迫舍棄孩子時的無奈和痛心,而不能理解一個母親對于早夭孩子在陰間能否安然生活的擔憂以及求菩薩保佑其魂靈平安的希冀。而一群黑衣白面之人經過的河上的小橋稱為“三途川之橋”,是陰間和陽間的連接橋。影片中另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地方是“極樂濱”,這是恐山宇曾利湖畔一片美麗的白沙灘,一望無際,本來是水天一色、寧靜無波的湖水映照著平穩安詳的山光水色,宛如佛家口中的極樂世界,是以取名叫做“極樂濱”。這片美麗祥和的風景與隔著不遠的“地獄巡禮”形成鮮明對比。一群黑衣白面人走下三途川橋后來到湖邊的白色沙灘上寓意死后進入極樂世界。在影片中夜里巫女在這片沙灘扭動身體恣意狂舞,間或血紅的天空和波光粼粼的水面襯托著白色的沙灘,賣神壇的人和少年擦肩而過。以血紅色的天空和黑色的群山為背景下的曾宇利湖湖水和白色的沙灘的確有此岸地獄彼岸天堂的美好之感,紅與白畫面意義也是死與生的交接。宇曽利山湖是座水質整體上呈酸性的火山湖,湖底不斷有硫酸水素的噴出,隨著季節、陰晴、日照角度和酸堿度不同,湖水變幻著多種不同的顏色。后來少年被迫與女子發生關系,鏡頭中出現的泛著紅色波光的水面應該是一種自然的色彩,而非拍攝技術原因所刻意為之。
寺山修司原始完整地再現了恐山的自然風光,如果此舉只是使該部影片呈現出自傳的性質,描繪寺山幼年和少年的生活環境,可能只是對該片比較淺層次的理解。恐山本身的靈場性質以及“地獄巡禮”“三途河”“極樂濱”三個地點的中傳達的無一不是生與死之間的交接與對比的隱喻。
除了自然空間元素外,電影中還存在兩個人文空間元素,即小山村和馬戲團。與古代中國和古歐洲希臘這些開放型的文化圈不一樣,日本進入9世紀就成為一個閉鎖的文化。這種閉鎖不僅表現在國與國之間,在一國之內也呈現出多層次的閉鎖。在傳統日本人的觀念中,內與外的界限是相當清晰的,居住在一個圈子內部的人和外部的人區別非常鮮明。恐山這種較偏遠的山村就更為如此。遙遠的外部的人如果不是“神”(神、中央任命的地方官、游歷的高僧)的話,就是“非人”(乞丐、各種藝人、妓女以及妓女兼巫女)。[1]在這部電影中寺山修司的確是按照這種傳統的觀念來塑造小山村和馬戲團的。馬戲團的落腳之地里村子較遠在樹林之中,而日本人始終未能擺脫原始的對森林的恐懼。他們認為,森林的深邃、幽遠是神秘的或者是妖氣十足的[2],如《六個夢》中狐貍嫁女就是以高大茂密的森林為空間背景。馬戲團這一外來事物在閉鎖的山村居民本身具有神秘的氣息,也因此吸引了少年的我頻頻光顧,滿足好奇心。同時馬戲團的成員也被塑造成了一群“非人”——穿著充氣衣,只要充氣就會很滿足,被掐死仍然微笑不叫嚷的“空氣女”;矮小猥瑣的侏儒男子和其他荒淫不羈的男男女女。與此同時山村里的居民身著黑衣,死氣沉沉。外部“非人”的恣意生活盡管荒誕卻五光十色充滿誘惑,內部“人”的生活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這無疑又是生與死的對照,從而傳達出少年的我對外部的向往,對突破傳統的束縛和生的渴望。
二、民族宗教習俗元素
寺山修司在這部影片中運用了大量民俗和宗教元素,還專門聘請青森縣籍日本民俗學者田中忠三郎為民俗顧問。有人認為他這是要在二戰后宣揚日本民族的傳統文化,撫慰青年一代心靈上的創傷。筆者卻以為寺山修司運用民俗和宗教元素的意圖恰巧相反,不是守舊,而是破舊。
影片開始出現的送葬之人身著黑袍像一只只黑色的烏鴉。烏鴉在中國文化中是不吉利的動物,在日本文化中是“神”的使者和代言物,日本文化中留下后嗣的人死后都會變成神。這群像烏鴉一般的村民是掌握發言權的“神的使者”他們不救人反而奪人性命,逼迫紅衣女子殺死孩子。恐山上寺廟眾多,供奉保護孩子的地藏菩薩,且寺廟神圣不可褻瀆,然而就在這廟中少年的“我”被侵犯奪去童貞。紅色在日本傳統文化中是禁忌之色,曾宇利湖的湖水在少年被侵犯時呈現絢爛的紅色,這片天堂般的湖水帶給我們的卻是少年地獄般的的痛苦掙扎之感。
在日本東北地區的青森、秋田、巖手三縣為中心流傳著一種民間信仰,用布保住一根約30公分的木棍,做成樸素的神化人人偶,通過人偶傳達神的旨意。影片中好幾次出現了這種木棍上的簡單人偶,這些木棍人偶的出現無一不和死亡聯系在一起。難道神示是要人死去?如果這樣,神是否才是帶來厄運的源頭?
片中女子將孩子棄入水中之前,河面上飄過兩個捆在一起的布娃娃。當地人在孩子生病的時候做人偶成為孩子的替身,放在河中順流而下,將孩子的疾病帶走,祈禱孩子身體健康。在旁人為孩子祈福時,這名紅衣女子卻要親手將孩子扼殺,這是多么鮮明的對比。其后一座女兒節的豪華祭壇順流而下,在女兒節這天將女兒殺死又是多么痛苦和可悲的選擇!日本人在三月三日於家中擺設「雛壇」,上放置華麗的人偶娃娃,以宮廷中榮華富貴的生活為設想,表達對女兒的祝福。這是女孩充分享受快樂和祝福的節日,然而一個女嬰在所謂神示的逼迫下被母親投入三途河中。兩廂對照之下更突出“神”的可怕、對人性的破壞以及傳統勢力對人沖破束縛渴求自由的阻礙。
在日本愛情與死亡的結合----“殉情”,是一種有一定歷史且較常見的現象。這在中國人看來難以接受,而日本人對之頗為欣賞——死在日本是一種絕好的解脫方式。無論兩個人的關系怎樣的“不倫”,只要他們勇敢地死了他們就變成神了,而神是不能受到指責和批評的。日本的文學戲劇中以殉情為主題的作品不勝枚舉,如歌舞伎《殉情曾根崎》(后被改編成電影)、《失樂園》。如果簡單地因為殉情的一方是共產黨員就認為寺山修司在表達對共產黨的同情,似乎過于簡單。這應該是日本人心底里所追求的寂滅般的自我毀滅,在死亡中達到相互的占有和幸福。這對情人無法在現實的世界里共同生活,對現實的失望和無力更改讓他們選擇殉情,這恐怕也是少年在看到他們殉情而死的現場后雖然眼神有些震驚但面部表情仍平靜的原因。這實質上是對社會現狀不滿的一種無聲卻有力的控訴,表達了對自由的追求和美好生活的向往。
影片還運用了歌舞伎的基本元素——白面。這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概念,當出現虛幻的現實中不存在的人物時他們往往被賦予這種抹白的面孔。涂成白色面容的少年的我,是成年的我彌補記憶而幻想出來的。死亡的人再次出現也是白面,因為他們已經不存在了。在日本文化中盡管鬼神面目猙獰,他們卻能為民除害,消除厄運,能給人們帶來幸福。影片中山村小賣部的門口貼有一張大大的“鬼”字;“我”逃離家庭時,母親的身邊也放有鬼神的面具;少婦敘述往事時也出現了鬼面具。傳統信仰中應該保佑幸福生活的鬼,帶給買撥浪鼓的少婦的是不得不殺死孩子,帶給母親的是兒子的逃離和憎恨,帶給少婦的是母親的死亡和自己出賣肉體才能獲取生存。這不禁讓人困惑,鬼神究竟能不能保佑我們的生活,傳統信仰的存在是否合理?
寺山修司在他的第二部電影作品《死在田園》中成功運用了各種充滿濃郁恐山民族風情的元素表達他對于傳統信仰傳統道德束縛的復雜心情。傳統信仰和道德實際帶給人的是痛苦和折磨,并非是所宣稱的彼岸的幸福。是要破除傳統追求新的生活還是保持傳統與之妥協生活,貫穿整部影片的生死交接和對比,突出了寺山修司在破與立之間徘徊掙扎,這可能正是他這部光怪陸離又奇異詭秘電影想要傳達和表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