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同[1]樣是淪陷區的作家,同樣描寫一閃即逝的愛情,張愛玲的《封鎖》和公孫嬿的《海和口哨》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張愛玲的《封鎖》,是電車上的一對男女因為“封鎖”的緣故,擦出了一段愛情的火花;公孫嬿的《海和口哨》,是因為“我”去療養,而偶遇“她”而產生了一段愛情。相識,相知,相愛,相離,愛情的火花迅速地點燃又迅速地熄滅,而從中窺得的人性的一點奧秘,生命的一點靈光,也堪回味品評一番。
關鍵詞:背景 真 意義 生命
(一)背景:張愛玲的“ 閉鎖的市井”與公孫嬿的“開放的浪漫”
《封鎖》的一開頭,就展示了一幅市井生活的畫面,并賦予了“無奈”的氣息,“開電車的人開電車。在大太陽底下,電車軌道像兩條光瑩瑩的,水里鉆出來的曲蟮,抽長了,又縮短了,抽長了,又縮短了,就這么樣往前移——柔滑的,老長老長的曲蟮,沒有完,沒有完……開電車的人眼睛盯住了這兩條蠕蠕的車軌,然而他不發瘋。”[1]重復的語句,不得不開的電車,象征著瑣碎平常的生活常態,其中“不發瘋”糅合了窒息的氣息。而后“叮玲玲玲玲玲”,切斷了時間和空間,“大城市在陽光里盹著了”[2],封鎖的電車里,有乞丐叫賣的聲音打破寂靜,有長相頗像兄妹的夫婦論著熏魚等等。忽然的封鎖,打破了常規的生活狀態,在被切割出來的時空里,各種生活細節被放大。“思想是一件痛苦的事”[3],張愛玲這樣寫道。思想是人對現實生活暫時跳出一步的動作,封鎖是對常規的生活步調的反叛,在這種時候,本應是適合思考的,但電車里的人們還是慣性地繼續著常規生活細瑣的步調,因而,這樣的開場既有市井人物生活細節景觀式地展覽,又有對被孤立出來的人的哲學意味上的觀照。
值得注意的是,張愛玲在敘述電車上的畫面的時,在敘述吳翠遠和呂宗楨的時候,是以第三人稱的口吻敘述的,但是“電車停了,馬路上的人卻開始奔跑,在街的左面的人們奔到街道的右面,在右面的人們奔到左面”[4]這樣的敘述的前提的基礎,要建立在作者自身要寄放在電車乘客的基礎上。作者既作為一個旁觀者,對電車百態的描寫與思考,對呂宗楨和吳翠遠的愛情進行敘述,又是一個同樣乘坐電車經歷這一切的感受者。閉鎖的時空中的窒息,與既融入又超越的敘述,形成了一種有趣的對照。
而公孫嬿所給予的場景相對地帶有更多個人化的色彩。以第一人稱“我”進行敘述,而后,帶著抒情的口吻描繪大海,吟誦詩歌,文章整體的場景中主觀浪漫性的色彩濃厚。而男女主人公相遇的場景是在開闊的海灘上,“我”沉醉在詩歌的吟詠中,被女主人公溫柔地喚醒。大海沙灘這樣開闊的環境,與浪漫抒情式的情感相得益彰。
(二)愛情的花火:步步逼近的進展與羅曼蒂克式的推進
張愛玲筆下的呂宗楨和吳翠遠的搭訕起始于“不安分”。吳翠遠“她是一個好女兒,好學生。她家里都是好人,天天洗澡,看報”[5],她對這種常規感到厭煩,她渴望“真”的事物,因而認同了男生憤怒不合乎文法的英文,孩子的小腳。呂宗楨為了躲避董培芝的進攻,為了避免常規客套式的對話,搭上了吳翠遠。這兩個人,同樣是想在反常的封鎖期間想做出違反日常生活的動因。這動因是擦出戀愛的火花合理的基礎。所以,吳翠遠在呂宗楨抱怨生活和太太的時候才能接受,因為她認識到了那是“真”的情感,而呂宗楨在成功躲避董培芝后才繼續地袒露心扉,因為“對于這個不知道他底細的女人,他只是一個單純的男子”[6]。
而公孫嬿筆下的男女主人公,一次相遇就是談論吉他,談論風景,談論詩歌。第二天,那個女孩子就把“我”帶入了她精致的小屋。熱戀時兩人在雨中起誓。“我”為愛人畫人體畫……每一步更加親近的距離都帶著浪漫而夢幻的色彩。
總之,兩人筆下的愛情,在沒有觸及到現實生活時,都或多或少地提純出“真”與“美”的意味。
(三)火花的熄滅:動心時的煞筆
當吳翠遠真的動了心,呂宗楨理性地意識到如果把電車上的邂逅延續到現實生活中的后果,因而敷衍地要了她的電話號碼。當吳翠遠偶然發現呂宗楨沒有下車,純粹是在騙她的時候,這場邂逅似地戀愛也在現實邏輯的支配下結束了。
《海和口哨》也同樣是在高潮時把愛情火花熄滅的。只是,熄滅的時候,男女主人公在戀愛上的發展程度遠高于《封鎖》里的程度。而女主人公的一封絕筆信雖然終結了這場戀愛,卻也將這場戀愛推向了一個極致凄美的方向。[2]
(四)生命意義的思考:存在,夢與真情
“生命像《圣經》,從希伯來文譯成希臘文,從希臘文譯成拉丁文,從拉丁文譯成英文,從英文譯成國語。翠遠讀它的時候,國語又在她腦子里譯成了上海話。那未免有點隔膜。”[7]雖然出生于宗教家庭,但宗教中賦予生命神圣的意義,與翠遠的窒悶的日常生活,并不能直接來電。她渴望存在的意義,于是,她向往著“真”。當認為呂宗楨是一個“真的人”時,對她吐露的是“真”的情感時,她想去把握“真”,卻發現這最終流于虛無,發現“封鎖期間的一切,等于沒有發生。整個的上海打了一個盹,做了個不近人情的夢”[8]。
《海和口哨》中,也有對人存在問題的思考。如“外面靜得使人覺于自身的多么微小啊。整個宇宙皆被蒙遮于一塊清亮的軟綢”[9]這樣人與宇宙的對照。同時“三十年生命有如春夢,毫不留痕跡”[10]的感慨,也有“浪漫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個玩笑”[11]的自嘲式的否定。然而在這否定與“如夢”的感慨中,卻又談論到生命依止的問題。女主人公其實一直想找一個生命的皈依點,她愛“我”,希望用繼續愛我來作為她生命繼續的依止,甚至在絕筆信中也提到“我是你靈魂的妻子”[12],卻因為自己感到自身的罪惡和年老色衰,感到配不上,又無法看到可以前行的未來,于是選擇投海。她把投海視為生命的皈依,因為“十五年前生于海濱,當然也要歸身于海濱啊。”[13]
然而“我”在后記中提到,“自己用冷淡頭腦一分析,這只不過是件平常的事,也是社會現象中的小微結”[14],把它看作“自贈”的“使我心痛悲哀”[15]的禮物,帶有否定和關懷的意味,這也是“我”可以繼續人生的一個姿態。
淪陷時期的社會的動蕩不安,而這兩篇文章更多地關注了一閃而過的愛情。這種對一閃而過的愛情中“真”的關注,也許是在那各種情況都難以把握的情況下,對人性,對人存在的價值的一點無奈而溫情的關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