腸斷處，心難說——淺析淪陷時期東北文學中的“棄兒”意識

摘 要：作為20世紀中國現代文學史淪陷區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淪陷時期的東北文學在與中國傳統民族精神保持聯系的同時，也自然而然的帶有自己特殊的印跡。無論是東北淪陷區的留守作家，還是遠離故土的流亡作家，在創作了眾多揭露社會苦難、弘揚民族精神的作品之外，也創作了一些表現因眾多復雜因素所導致的、從政府當局到普通大眾對東北和東北人民的苦難漠不關心的作品。

關鍵詞：東北文學 淪陷時期 棄兒意識

一、淪陷區文學的界定

“千里山河一朝易主，百萬黎民淪為奴仆”20世紀二三十年代，這是中國歷史上最為動蕩和混亂的時期。作為文學創作主體的知識分子，將這一特殊的體驗和感受帶入文學，使得1931年至1945年期間的淪陷區出現了明顯區別于其他時段的特殊文學圖景，也在20世紀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形成了一個獨特復雜的文學形態——淪陷區文學。“只有不停的疼痛才留在記憶里”，對于整個中華民族來說，淪陷區文學無異于是一道無法抹平的傷痕。然而沒有它的文學史，終究不是一部完整的中國現代文學史。

“盛世有文學，衰世有文學，甚至在外國侵略和統治之下也有文學”。抗日戰爭，使中國人民在苦難和屈辱面前強化了民族意識，使得不同地域的文學一致選擇以愛國抗敵、民族復興為主要表現主題。然而，民族意識的高漲，并沒有完全遮蔽和民族性相對立統一的地域性，各個淪陷區文學在相同的表現主題外還反映著不同程度的游離于民族意識之外的其他意識傾向。

二、淪陷時期東北文學棄兒意識的書寫

中華民國21年，淪陷的東北開始有了一種新的紀年表達方式——大同元年。這種紀年方式，一直持續到1945年以康德12年的名稱結束。在此期間，東北人民的生活無疑是艱難的，但是這種物質上的窘迫與精神上的困境相比，卻非切膚之痛。以端木蕻良的《鴜鷺湖湖的憂郁》和《爺爺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為例。小說展現的是在東北民眾在一次次對南京“這回是真的”、“就要出兵了”的期盼中，卻只能依靠本地義勇軍武裝對抗著日本殖民者——因為南京政府，已于“九一八事變”五日之后發布了《告全國國民書》，嚴令全國軍隊對日軍“避免沖突”。“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拋入苦難的老人、婦女和孩子，雖然在幾不可度日的困境中一次次的期盼著失地的收復，卻不得不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只能依賴自己的力量互相幫助。而在《爺爺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一文里，一次次失望的原因的得到了一些解釋。在那一天，在東北民眾失去了土地，做了亡國奴的那一天，在東北人民以不食保潔明志的那一天，“據說關內的學生，在這一天都一律吃高粱米”，“他們有的嫌惡高粱米太粗太硬，不能下咽，那天不吃東西，等明天早起四點鐘就爬起來到菜館去吃大菜”，即是所謂之“絕食救國”。如果說當權者是從戰略地位和國家利益出發，選擇了以犧牲東北作為緩沖而為未來的全面抗戰做準備，但是作為骨肉相連的民族同胞，卻以如此滑天下之大稽的行為展現著自己的愛國作風，從根源上來講，并不排除其有著根深蒂固的未把東北民眾看做是血脈相連的同胞的意識。在小說中，深受著淪亡之悲和奴役之苦的東北子民，其悲痛之情并不止于國破家亡之辱，還有著“王師不至”、“同胞漠視”的失望和憤怒。

蕭軍的《櫻花》更是將這份被遺棄的失望和憤怒表達的更為強烈。小說中作為知識分子的父親反復申明著“咱們是中國人”，并在兩年的牢獄生活后選擇了回國。然而在到達“隨處可以看到祖國的旗……祖國的同胞”的上海后卻陷入憂傷和憤怒之中。梁啟超先生曾說：“何謂民族意識？謂對他而自覺為我。‘彼，日本人；我，中國人’，凡遇一他族而立刻有‘我中國人’之一觀念浮于其腦際者，此人即中華民族之一員也”。而小說中，父親聽到的卻是這樣的話語：“您是關東人罷？”，“依就是東三省人？阿曾吃著過東洋人格生活？”。同胞的排斥，使父親“第一次蒙到了同胞的侮辱”，這是同為中國人卻不為同胞所認同的侮辱。其次，“堅持的認為祖國的監牢不會錯待自已的弟弟，祖國的上海不會錯待自己的女兒們”的父親，卻發現，祖國和人民非但侮辱了自己，逮捕了自己的兄弟，還侮辱著自己的女兒，長女麗麗已淪為妓女。回國前，父親及其女兒在東北盡管身受壓迫之苦，但若沒有反日行為，尚可安穩度日不致流離失所，尚可保持尊嚴不致于拍賣青春過活；而回到祖國后其遭遇尚不如在殖民者統治的殖民地——做自己人的同伴尚不如做異族的奴隸好，做祖國的子民尚不如做亡國奴好。雖然在小說結尾以愈發宏亮的黛黛的歌聲象征著美好明天的希望，但仍遮掩不住這樣一個無可否認的極端化的結論。對于被遺忘和遺棄的東北人民來說，這已不僅僅是一種對國家、對同胞、對政府的失望和憤怒，而是一種滿含著血和淚的祖國怨和祖國恨。

三、淪陷時期東北文學的棄兒意識的來由

成為亡國奴，本已是極大的不幸。但政府和同胞對東北和東北人民的苦難的無動于衷和漠不關心，則是在東北人民國破家亡的傷痕上，又重重的砍了一刀。其緣由大致可分為國內和國外兩個部分。

1、國內對東北和東北人民的反感和排斥

首先，滿清統治的確立對于長期以中心自居、以中原漢文化為本位的漢族人民來說無異于是一個恥辱。自古以來，儒家強調華夏正統，“華夷秩序”不容挑戰。雖有“五胡亂華”及“蒙元滿清”等異族統治，但一向只稱之為“僭越”，是有“崖山之后已無中國”和“甲申國難”一說。1932年以清朝末帝為幌子的偽滿洲政府建立之后，這種敵視和排斥滿清的情緒一再出現，在一定程度上也連累了廣大的東北人民。

其次，秦漢之夫余、肅慎，兩晉之挹婁，隋唐之靺鞨，遼金之女真：東北作為遠離中原、多民族聚居的偏遠之地，其生活環境和民俗風情同中原地區差異甚大。順治元年為了保持東北作為滿族的“龍興之地”，又實施了長達近200年的封禁政策，也使得東北人民同內地民族聯系疏遠。

再次，1931年9月6日，“九一八事變”之前，張學良電令駐沈陽北大營旅長王以哲，“無論受如何挑釁，俱應忍耐”，致使關東軍氣焰囂張，悍然發動“九一八事變”，后相繼占領沈陽、長春等近二十個大小城市。東北軍隊在“外交上不能屈服，軍事上不可抵抗”的政策下一再退讓，后期決心反攻時已失去先機，128萬平方公里廣袤大地在短短4個月之內基本淪入敵手。在國民大眾對張少帥和東北軍隊的譴責和諷刺怒潮之中，還夾帶有在一定程度上波及到東北人民身上的蔑視和反感。

因此，在內地包括梁啟超、胡適等精英知識分子在內的不少民眾，即使知東北為國土，視淪陷為國恥，對東北的陷落仍表現出不同程度的的漠不關心——要么將東北與中國、東北的不幸與國家的不幸割裂開來，要么將東北淪陷宣揚為為國家民族的整體利益而犧牲的合理性與必要性。甚至在全面抗戰的 1939 年，國民的旗幟蔣司令在謂之“抗戰到底”時也只是宣稱“恢復七七事變以前的原狀”。南京國民政府于清政府1905年日俄戰爭時期保持中立、放棄東北之后再次將東北與東北民眾拋在了一邊。這種漠視和遺棄體現在淪陷時期東北文學上，就成為了一種與主流民族意識相背離的、對祖國和祖國的人民懷有不滿和怨恨的“棄兒”意識書寫。

2、日本對東北和東北人民的誘導和控制

早在19世紀末，日本已經以知識考古學的幌子散布中日“同文同種”這一觀念。為了穩定統治秩序，標榜東北各界民眾安于生業，偽滿洲州府灌輸東北人民自覺認識滿洲與日本帝國乃不可分之融合，以統治者的身份將日本民族的民族文化價值強制推廣普及。漫長的幾十年里，東北人民不但遭受著日本人軍國主義的軍事占領、政治控制和經濟掠奪，還時時刻刻忍受著和平進行的“日滿一體”思想的控制和侵襲。在一次又一次的同日本文化的全方面接觸中，東北人民滿心渴求的不只是南來收復失地的軍隊，更重要的是對國家認同、民族認同和同胞認同的渴望。而在期盼認同的渴望破滅后，中華民族有別于其他民族的特定化特征在東北人民的意識中漸漸隱于無形，而因戰爭造成的區域異質文化間的沖突和錯位開始顯現。東北人民在高漲的民族意識之外，被遺忘和遺棄的“棄兒”意識逐步蘇醒，以自己的血和淚譜寫著無法忘記的祖國怨和祖國恨。

四、小結

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抗日戰爭，這場涉及到兩個國家侵略與反侵略的戰爭，是整個中華民族的戰爭。但是東北地區由于不同于內地的地域性因素，在面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時的精神狀態以及所衍生的文學表現上又有其特殊的地方。淪陷時期的東北文學作為抗戰期間中國現代文學史淪陷區文學的最初實踐，首先在承接民族文化傳統的反帝抗日文學上彰顯出了其重大歷史價值，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在雄渾豪邁的愛國情調之下，東北被人民那種因故土淪陷、無國無家而崛起的堅強而脆弱的心靈，在自己同胞的漠視和遺棄之下所唱出的悲涼之歌，在淪陷區文學史乃至整個中國文學史上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有著其極不尋常的存在價值和歷史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