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英國意識流作家伍爾芙認為:在英國女詩人中,克里斯蒂那·羅塞蒂名列第一位。克里斯蒂娜的短詩《歌》采用了挽歌體風格的八行詩節、復沓低沉的韻律和對稱的矛盾性意象,對死亡的哲思和愛的依戀經由虔誠的宗教信仰灌注后表達得悲哀而安詳,具有濃烈而凄美的藝術感染力。
關鍵詞:《歌》 死亡 挽歌體 記憶意象 宗教一、詩人簡介
19世紀的英國文壇上,涌現出兩位杰出的女詩人:一位是伊麗莎白·芭蕾特·布朗寧,即布朗寧夫人(1806-1861),另一位是她,克里斯蒂娜· 喬金娜· 羅塞蒂( 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1830--1894), 英國維多利亞時期著名的“先拉斐爾派”女詩人,被譽為“倫敦第一才女”。“先拉斐爾派”著名畫家但丁·加百利·羅塞蒂就是他的大哥(她就是哥哥這幅名畫《受胎告知》里的圣母瑪麗亞的模特)。她天生麗質,常做“先拉斐爾派”畫家的模特兒。她的抒情詩平易、纖巧,哀婉動人,富于音樂節奏感,很受讀者喜愛。她也是錢鐘書的老師吳宓一生最欣賞的六位詩人中唯一的女性詩人。
克里斯蒂娜出身在一個書香門第,是加布里埃萊·羅塞蒂和弗朗西斯·普利道瑞(Frances Polidori)最小的女兒。加布里埃萊·羅塞蒂是倫敦肯斯學院的意大利語教授,而弗朗西斯·普利道瑞一度擔任拜倫的醫生和秘書,還是哥特式小說《瓦姆普瑞》(Vampyre,1819)的作者。意大利語和英語是家中共同交流的語言,羅塞蒂其后也用兩種語言寫詩。創造的努力顯然在羅塞蒂一家受到鼓勵。兩位哥哥分別是“先拉斐爾派”的代表詩人、畫家和評論家,在這個充溢著濃厚人文氣氛的家庭,孩子們的創作力得到很好的培養和發展。克里斯蒂娜17歲就開始發表作品,她以其女性特有的溫婉敏感和對宗教的虔誠,創作出一首首明凈清麗、優美纖巧富有宗教神秘色彩的詩歌。主要作品有《妖魔集市》、《王子的歷程及其它詩》、童謠集《歌詠》、宗教詩專集《詩篇》等。
二、詩人寫作風格形成
19世紀的英美文學史中,出現了像艾米麗·勃朗特(Emily Bronte)、狄金森(Emily Dickinson)和伊麗莎白·白朗寧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等一批優秀的女詩人。除了在各自的文學作品中具有鮮明獨特的風格外,她們還具備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在經歷了情感的創傷之后,都選擇了一種離群索居并且終生未嫁的生活方式。(只有白朗寧夫人因為40歲那年得到大詩人白朗寧的求婚,才從這種孤獨落寞的生活中解脫出來。)她們或者是心甘情愿,或者為病魔所累,總之生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狹小環境中,絕少與外人交往。冷靜、緩慢、同時也是深情地品味著生活,又如春蠶吐絲一般將自己對生活、自然和信仰的感悟寫成一首首精美的詩歌呈獻給詩壇。
貫穿女詩人克里斯蒂娜·羅賽蒂一生的兩條精神主線是她的宗教信仰和愛情經歷,而她的詩歌創作則是攀附于這兩棵大樹上的蓬麻。
克里斯蒂娜以詩嶄露頭角的時候才十六歲。那年她把自己的一些詩歌習作匯集在一起,刊登在爺爺主辦的報紙上。其中就有那首著名的長詩“死亡之城”(The Dead City)。此詩中充滿了艾倫·坡式的奇異想象,具有豐富的象征意義。這些詩充分體現出她詩人的天賦和前拉斐爾派詩歌創作的藝術特點。
十八歲不到時接受一位叫詹姆士·柯林森(James Collinson)的青年的求婚,可惜這次婚約只維系了幾個月便終止了,克里斯蒂娜勸他去找一位更好的姑娘。因為她后來發現才華橫溢、風度翩翩的威廉姆·司各特(William Scott)才是自己的意中人她曾和司各特在一起寫詩作畫,相處甚歡。司各特還經常以克里斯蒂娜為模特,畫出一幅幅仕女肖像。這一時期,克里斯蒂娜的愛情詩非常生動。
但是,現實與憧憬總是若即若離的。因為司各特是有婦之夫,不可能與羅賽蒂結合。她只能將這段感情埋在心里,借寫詩打發時間排遣郁悶和傷感,本文要重點賞析的作品《歌》(song)即為該時期的作品之一。
三、賞析詩作《歌》
《歌》(又譯為《當我離開人間,最親愛的》)這首詩,早在1928年詩人就由徐志摩翻譯成中文,深受讀者喜愛,1974年歌手羅大佑曾將之譜曲。年少時的我曾被它感動,將它塵封秘藏。多少年后,它偶然從歲月的幽深處浮現,我仍清晰感受到初讀時那隱隱作痛的憂郁情懷。滄海桑田,但有些記憶、有些創造是永恒的,在這深夜的窗前,它絲絲縷縷將我浸泡,十幾年前的我、兩百年前的詩人仿佛都在此時相遇而靜默了。
Christina Rossetti
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
Sing no sad songs for me;
Plant thou no roses at my head,
Nor shady cypress tree:
Be the green grass above me
With showers and dewdrops wet;
And if thou wilt, remember,
And if thouwilt, forget.
I shall not see the shadows,
I shall not feel the rain;
I shall not hear the nightingale
Sing on, as if in pain:
And dreaming through the twilight
That doth not rise nor set,
Haply I may remember,
And haply may forget
(song)
當我死了的時候,親愛的
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
也無需濃蔭的柏樹
讓蓋著我的輕輕的草
霖著雨,也沾著露珠
假如你愿意,請記著我
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我再不見地面的青蔭
覺不到雨露的甜蜜
再聽不到夜鶯的歌喉
在黑夜里傾吐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陽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許,也許我記得你
我也許,我也許忘記
——《歌》徐志摩譯
關于聲音、形式與思想的關系,卡修斯·朗格諾斯( Cassius Longinus) 在論及文學的感染力時說“ 憑借聲音的混合與變化, 把說者的感情灌輸到聽者的心中, 引起聽者的同感,而且憑借詞句的組織, 建立一個雄偉的結構。”另外,19世紀著名的英國浪漫主義詩人雪萊在《詩辯》中說過: “ 聲音和思想有關系, 詩人的語言牽涉著聲音中某種一致與和諧的重現。假若沒有這種一致與和諧的重現, 詩也就不成其為詩了。”從詩所起的傳達作用來說, 這種一致與和諧重現之重要, 不亞于語言本身。克里斯蒂娜·羅塞蒂是運用節奏、音韻傳情達意的高手, 她利用完美的形式, 富有樂感的尾韻、極其豐富的頭韻及內諧韻將某一類輔音或元音集中運用和巧妙搭配來輔助詞匯意義、表意寄情。這里, 死亡與愛的聲音被表達得悲哀、美麗而安詳, 象音樂一樣在人們的腦子里回響。
克里斯蒂娜憑著直覺寫詩,弗吉尼亞·伍爾芙在《我是克里斯蒂娜·羅塞蒂》一文中評價她說“你是靠直覺寫詩的。……你的直覺是那么準確、那么直接、那么強烈,它所催生的詩像音樂一樣在人們的腦子里回響—像是莫扎特的旋律或是格魯克的曲調。”[3]的確,克里斯蒂娜的詩極富音樂感,她在詩歌的形式、旋律和結構尤其是不規則韻式的運用上,造詣頗深,幾乎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歌》這首詩仿佛信手拈來卻宛轉自如,旋律優美。
全詩分二節,每節八行,屬于八行詩節(octave),作者在傳統的意大利八行詩節和英法歌謠詩節的基礎上進行了巧妙創作,使傳統的八行詩節更靈活多變,除了第三行和十一行為四音步抑揚格:“Plant thou /no ro/ses at/ my head”“ Ishall/ not hear/ the nigh/tingale”,其他的奇數詩行均為三音步抑揚格,外帶一個多余音節;偶數詩行都為三音步抑揚格;整首詩屬于接近于四音步抑揚格和三音步抑揚格交錯的挽歌體(elergiac)形式,這種混合使用增添了詩歌韻律的變化,賦予詩歌更強的節奏感。
詩的韻腳為abcbbada efgfaada。除偶數詩行分別隔行押韻外,第一個詩節和第二個詩節最后三行又對應押韻,其中“remember”和“forget”以對稱性重復來押韻,在意義和音律上互相呼應,兩個詩節最后兩行詩句分別構成平行對照辭格。詩歌還應用了大量的頭韻,第一行詩“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中dead和dearest,第二行詩“Sing no sad songs for me”中的sing, sad, songs都是頭韻詞,第五行詩中的green和grass、第五行詩中的shall和shadows、第十四行中的rise和 set也分別構成頭韻,產生一種連綿不斷的感染力。詩中也運用到了行中韻,如第一行詩中的when與dead,第三行詩中的thou,no和roses,詩句中不少雙元音和長元音產生了一種柔和的音樂效果。整首詩語言清麗素凈,重音圓潤低沉,讀起來朗朗上口、節奏舒緩悅耳又深情款款,音韻異常和諧暢美,死亡與愛的聲音被表達得悲哀而安詳,體現出“先拉斐爾派”的唯美、憂郁與細膩的藝術風格。
《歌》的結構勻稱工巧而又錯落有致,詩節呈現出鮮明的對稱和呼應。詩中運用了對比式意象組合,把語義上、感情上相互對立或矛盾的意象組合在一起, 如 Remember與forget這兩種記憶意象就是對立的核心,表現出歲月對愛和生命強有力的消蝕性和詩人對死亡引起的哀怨的克制與內斂情緒,同時它們作為關鍵詞在下段詩節中又得到恰當反復,強化語勢,渲染氣氛,又如紐帶連貫全篇,使兩種情感渾融一體,使詩人情思得到極富感染力的傳達,達到“象外之象”的余味悠長和哀而不怨、平靜凄美的藝術效果。
古今中外吟詠死亡的詩篇很多,但克里斯蒂娜這首《歌》卻是如此清新別致。這與她的生活追求密切相關。克里斯蒂娜常被病痛所困,敏感的她常離群索居進行瞑思玄想,她用詩來抒寫個人的情感和宗教體驗,來表達對死亡的哲思,《歌》抒寫愛情與死亡,起筆就用“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的驚人之語,將自己與“親愛的”置于死亡面前,來設想一對情人的陰陽永隔,語調如此平靜淡然,仿佛聊起無關緊要的瑣事,卻猝然引發人們的心理恐懼,死之后又怎樣呢?“不要為我唱悲傷的歌曲;/別在我的墳頂栽種玫瑰,/也不要栽種成蔭的柏樹……如果你愿意,記住我,/如果你甘心,忘掉我”,死者常已矣,死亡會撫平一切,“也許我會將你記起,/也許我會把你忘卻。”,這里“dewdrops”、 “shadows”,“rain”,“nightingale”等自然景物曾帶給死者多少歡樂啊,但如今無蹤可覓,詩中反復出現四個“not”,構成一種平行對比的句式,并與前段的“no”,“nor”共同營造出棄絕塵緣的否定性氛圍,表現出面對死亡時的掙扎與悲哀,也流露出欲愛而不能的無奈。
在克里斯蒂娜心目中,死亡決非是一切的終結,不過是前往一個沉默的國度,卸去了人世間的瑣屑、委屈和疲憊,永恒的安息。她設想在純凈天地中,長眠在綠草披拂的山坡上,風兒輕揚,戀人會來到墳前,低吟一闋幽婉的哀歌……詩人在安祥的語調下訴說死別情景,既表現出面對死亡“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的平靜與灑脫,又溢滿了難舍深情的哀傷,生命最沉重的無奈。纏綿動人,令人泫然欲泣……
這種矛盾心態與克里斯蒂娜虔誠的宗教教信仰有關,她曾有過充滿“熱烈的陽光笑語”的童年,對生活有著深沉的愛。濃厚的宗教氛圍、父親生病去世和自身的病弱,加劇了她強烈的宗教悔罪意識和宗教自制,她懷疑世俗的快樂和幸福,覺得美好的愛情也好,美妙的詩篇也好,終究只是塵世的花朵,歸于虛無縹緲,“歡悅帶來的最終是悲哀”,沒法和神圣的福音諧和共鳴。她自覺地謝絕塵世的歡樂:穿一身黑衣,拒絕到戲院看戲,拒絕她所愛好的棋盤上拼殺,拒絕讀那些“不太合適”段落,哪怕出自她最喜愛的作家筆下。并且因為宗教立場不同,她先后拒絕了深愛過的男人:畫家James Collinson和詩人Charles Bagot Cayley的求婚,孤寂一生。克里斯蒂娜在宗教和詩歌中尋找她的精神歸宿。彼岸世界的愛和美溫暖著她。所以她的詩歌,表現出一種自我克制精神,即使涉及人生極度的苦楚,也能有著超越塵世煩惱的平靜安詳的美。
四、總結
20世紀美國詩人華萊士\"斯蒂文遜曾經說過,“死乃美之母(death is the mother of beauty)。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詩人借“死”探尋人性之美。維多利亞時期的浪漫主義女詩人Christina Rossetti的這首“歌”則為此詩風之經典之作。此詩開卷則幾近哀求“我死了的時候,親愛的,別為我唱悲傷的歌。”此后幾行則隱含著一種高風亮節:“我”不值被人緬懷,只因緬懷會給親愛的人帶來新的傷害。詩里行間昭示著維多利亞時期的女性的無私觀與崇高品德。第二節詩則表現“我”已隱遁入一個昏沉的世界,遠離塵世,不求親愛的人與自己分憂!這種看似“漠視一切”的人生態度不正襯映出一種女性的極至之美!
克里斯蒂娜的詩歌很早就得到了高度評價,評論家常常贊揚她游刃有余的措詞、機敏的觸覺和抒情的甜美。史文朋贊嘆她的詩里回響著“天堂的明澈而嘹亮的潮聲”,認為“再沒有比這更輝煌的詩作了”;伍爾芙稱贊“她的歌唱得好像知更鳥,有時又像夜鶯。”毫不猶豫地把她列在英國女詩人的首位;福特·麥多克斯盛贊她“是十九世紀貢獻給我們的最偉大的語言大師──至少是英語語言的大師。”
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