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紅樓夢》的三重世界

摘 要：關于《紅樓夢》「世界」的探討，百家有百家之言，本文從相關理論中詮釋出一套自己的「世界」觀，寫一點新鮮淺薄的看法。

關鍵詞：紅樓夢 三重世界

《紅樓夢》作為一部「熔寫實與寫意、現實與神話、詩情與哲理于一爐」[1]的作品，其敘事時空可謂兼容并包，蔚為大觀。它既深深扎根于現實世界，又大膽超越了具體和真實；既以經驗世界和外部世界為基礎，又延伸到心理世界、夢幻世界，甚至超驗世界。人們癡迷于「解夢」，力求用各種模式加以詮釋，由此誕生了紅學中一派新奇的「世界論」。這其實是研究者對《紅樓夢》敘述內容所作的主題、結構、故事及文化底蘊層面上的一種觀照研究，是對其主題、主線、精神內涵的整體審視與把握。而由于眾研究者生活閱歷、知識背景與立場方法的不同，關于《紅樓夢》的「世界」之說也有所差別，產生了諸如兩個世界、三個世界，甚至多個世界的論點。

除卻最早從文學藝術角度研究《紅樓夢》「世界」的吳宓[2]，上世紀70年代余英時的「兩個世界」論，為后來的研究帶來了諸多啟迪。

曹雪芹在《紅樓夢》里創造了兩個鮮明而對比的世界。這兩個世界，我想分別叫它們作「烏托邦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這兩個世界，落實到《紅樓夢》這部書中，便是大觀園的世界和大觀園以外的世界。……我們可以說，這兩個世界是貫穿全書的一條最主要的線索。[3]

余英時的以上論述頗為嚴謹，可謂承前啟后。李希凡[4]、馮其庸[5]、汪道倫[6]等眾多學者繼而就「兩個世界」說闡述了自己的觀點，接著，以胡文彬[7]的研究為新起點，「三個世界」的構想隨之產生，開始探索《紅樓夢》「世界」的深層內涵。如袁行霈在《中國文學史》中認為《紅樓夢》有「三個世界」，即神話世界、理想世界和現實世界。

（全書）在這個神話世界的統攝之下，以大觀園這個理想世界為舞臺，著重展開了寶黛愛情的產生、發展及其悲劇結局，同時，體現了賈府及整個社會這個現實世界由盛到衰的沒落過程……這樣全書三個世界構成了一個立體的交叉重迭的宏大結構。[8]

「三個世界」之說雖然是基于「兩個世界」，但卻是對《紅樓夢》精神文化內蘊的更深層次挖掘。后來的「多個世界」論者一般是根據「三個世界」觀，再將其中一個世界細分為二，以求全面，如此也就出現了所謂神話世界、凈土世界、世俗世界、人間世界等新的說法。

關于《紅樓夢》「世界」的探討，百家有百家之言，本文在此并非妄想另辟蹊徑寫出一番驚人道理，但求從相關理論中詮釋出一套自己的「世界」觀，寫一點新鮮淺薄的看法。

《紅樓夢》究竟有幾個世界？有哪些世界？我認為區分這些「世界」的存在不應只限于簡單的平面，因為《紅樓夢》是宏大而立體的，它所蘊含的時空注定是多維，而并非都處于相互平行的狀態。粗讀紅樓，可以清楚地感知寧榮二府的存在、大觀園的存在、太虛幻境的存在，我們會誤以為它們就是這樣齊刷刷地并列呈現于眼前，可實際上它們相互的空間位置是立體交織的，是處于不同層面的。這也是為何本題側重「重」的劃分，而非常言中以「個」來定量。「重」字強調「層次/層面」，只有先宏觀地剝離出不同層面，才能在各個層面上進一步劃分不同的并行的世界。用一個并不藝術的比喻，這有點像俄羅斯套娃的感覺，即，將《紅樓夢》的空間結構層層揭開，由表及里。至于《紅樓夢》的敘事時空，我認為至少有三層空間值得把握（如下圖）：「石頭」空間，「夢」的空間，以及「大觀園」空間，三者一層含一層，每一層次上又可區分出兩個平行世界，或虛實交叉，或真假相對。

1 石頭記：出世之石與入世之玉

關于「紅樓夢」與「石頭記」的包含關系，周汝昌有一番說法：

俞平伯先生主張：「紅樓夢」是「大名」，「石頭記」是「小名」，「『石頭記』好比個小圈子，『紅樓夢』好比個大圈子，小圈包括在大圈之內……」。（以上皆見其影印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十六回后記）我的意思正相反：「紅樓夢」，只是「石頭記」中的情節，只能包在其內，絕不能說「石頭」之「記」的始末根由卻反過來被包在「『紅樓』一『夢』」之中。[9]

由此可知，「石頭記」或「紅樓夢」并非一簡單的書名，而是一敘事空間，二者處于非平行的包含關系。我認為「頑石所記」在先，其所「記」的內容才是真正的「紅樓一夢」。且看開篇第一回的簡短交代：一塊棄于荒山之上的頑石，由一僧一道領入凡塵，一番歷練之后仍歸于原處，后經空空道人發現——「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石上所寫何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如紅塵，歷盡一一番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10]——這一段「陳跡故事」，豈非「紅樓夢」哉？因此，「石頭」所存在的時空才正是《紅樓夢》一書的最外層空間。

小說開篇的一段頑石經歷，取材于女媧補天神話，經作者重構，看似荒唐，卻是作為下一層空間——「紅樓一夢」——來龍去脈的一種神話式闡釋，頗似現代小說「超故事層」或「發現手稿」[11]的意味。而這外層空間也并不單一，它以頑石為媒介，暗中構造了兩個截然不同又相互連結的世界——大荒山世界（出世）與塵世世界（入世）。

大荒山世界是作為頑石本源和歸宿的所在。在這個世界里，有「大荒山」「無稽山」「青埂峰」，有女媧補天所剩的一塊「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頑石」[12]，還有來無蹤去無影的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和一位空空道人。這處空間天荒地老，鴻蒙渺茫，或許它早在女媧補天之前就已存在，又或許它是時間上的無始無終，空間上的無邊無界。「荒山」「無稽」「青埂」，諧音似分別暗指荒唐之處、無稽之談、情根所在，均為虛無縹緲之物；而大士、道人皆游走于塵世之外，有「出世」之意。此種無生無滅、無情無欲的塵外世界，真可謂荒誕無稽。而與這冰冷的虛無世界共存于同一層時空的則是那頑石所向往的人間塵世。那里是「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13]，有著人世的悲歡離合、世態炎涼。兩個世界并行存在，本不相擾，卻不想大荒山世界中的補天頑石竟有幸幻形入世，去得人間世界一游，原本一塊「出世」的石頭，卻意外平移至另一世界，作了塊「入世」的美玉。經這一番身份轉換，兩個世界的隔閡被「石頭」擊穿而貫通。

對曹雪芹構建外層「石頭記」的敘事筆法，有學者用「以大觀小」加以形容，意指曹公「借這個『荒唐』故事」，「以無限的塵外（宇宙）時空關照有限的塵世時空」。[14]這或許有些抽象，可作為普通讀者，我們仍可以感受到：將這樣一個敘事時空建構成全書的總體外在框架，既使作品有一種吞吐大氣的恢宏氣度和俯視人生的高遠視角，又將小說的「超故事層」，即「石頭」的故事，與內含的「紅樓夢」故事連成一體，實非胸中有大丘壑者不能為之。

2 紅樓夢：夢里幻境與夢外世界

「石頭」空間內含的下一重時空是篆刻于補天頑石之上的「紅樓夢」主體故事，這是誕生于「石頭記」中的另一番天地。若說「石頭記」是由一虛一實的塵外世界和人間紅塵組成，那么這「紅樓一夢」則是真中有假，假里有真，存在著假想的夢里幻境與真切的夢外世界。這里的「夢」，非指「紅樓一夢」的人生大夢，而是「紅樓夢」故事層面上的人物之夢，夢中之夢。

夢中之事，原是假的；文學作品寫夢，往往又帶有一定的目的性和假定性，這更是假中有假。不過。對文學作品來說，夢中之假與夢外之真，寫夢之假與寓意之真，卻可能互有聯系或互相對應。[15]

「紅樓夢」中夢里幻境與夢外世界無一不真假相互對應。書中所涉人物之夢，大大小小以數十計，以下擇其提綱挈領者略述一二。「紅樓夢」故事層首位出場人物甄士隱的第一場夢境——「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談」。[16]說的什么呢？只聽那僧人說出一番故事來：

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霞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后來……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郁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17]

還淚之事本屬夢中途說，自然「實未有聞」，子虛烏有，但依曹雪芹前后安排，該夢境是一個半透明的神話故事，卻又假中寓真。這個「真」便是夢外世界中貫穿全局的寶黛愛情。寶黛之情，可謂天下至真至誠，至美至純，所以他們的愛情悲劇更顯人間之大不幸。作者明明告知「還淚」之事僅是個夢境，實際上，也只有這個夢幻世界的故事才能概括出夢外世界寶黛愛情最超常最動人的特質。這夢里夢外，互為鏡子，相互映在對面的那個世界中。寶黛愛情背后或許真有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神話，而這一番夢幻的還淚之說也即是對現實中其愛情悲劇結局（黛玉的「淚盡而逝」）的一種神圣化和詩意化。

同樣重要的是寶玉游歷太虛幻境一夢。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向來被看作「紅樓夢」的總綱。在這全書第一大夢境中，作者通過十二金釵圖讖、判詞和紅樓夢十二詞曲，對「紅樓夢」主要人物的命運走向做了高度濃縮和概括，即借夢境之虛，埋伏筆之實。至于其虛實關系，一般認，一是夢中的太虛幻境與夢外的大觀園相對應，夢里幻境乃「清凈女兒之境」[18]，而大觀園乃賈府群芳出入之所。更有「大觀園試才題對額」一回，寶玉來到一玉石牌坊前，「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像哪里曾見過的一般」[19]。這豈非是因夢游太虛幻境之故？不過我始終認為，大觀園自有大觀園的世界，它與太虛幻境的關聯只限于形似，其自有的內涵在太虛幻境中并無過多體現，因此二者的對應僅在其次，第一要緊的仍是現實和夢境中十二釵（包括副冊與又副冊）的命運照應關系——黛玉的愛情悲劇，寶釵的不幸婚姻，王熙鳳的悲涼結局，及至「四春」的命運走向，晴雯之死，襲人之嫁，均于這夢境可循。在一百十六回「得通靈幻境悟仙緣，送慈柩故鄉全孝道」中，寶玉在經歷過眾多悲歡離合后再一次回到這個夢境，并終于對此機緣有所參透。這是對第五回夢幻世界的呼應，也是對其中數人生死命運的一番回顧，前后相連，夢中幻境與夢外世界的相互關照愈加透徹。但較之第五回，這末尾的一回顯得些許生硬，或是程高所續之筆不及曹公的緣故？

「紅樓夢」在敘事空間里如此「夢中之夢」不勝枚舉。盡管夢境在規模大小、立意深淺及夢味濃淡上不盡相同，但在時空構建上，它們既與夢外世界同存于「紅樓夢」這一故事層中，又均以夢幻對應現實，以夢中之假照應夢外之真。從夢里幻境窺視實際生活，或在現實世界假想夢中幻境，都好似「照鏡子」，能從另一個平行世界幻化出自己的身影。這可謂是曹雪芹在虛實世界構想中的高妙之處。

3 大觀園：檻外人與檻內人

「大觀園」的世界是「紅樓夢」故事層之下的一大內核。「大觀園」的敘事時空仍存在著兩個平行的世界，依余英時之說，那便是「大觀園的世界/烏托邦的世界」和「大觀園以外的世界/現實的世界」[20]。不過，本文在此愿嘗試用「檻外」與「檻內」來加以區分，原因有二：一是并非大觀園內所有事情都是理想世界里的，譬如探春治園引發的糾紛冤案，又如抄檢大觀園的敗家之舉及其慘烈結局，這些都非美好的烏托邦世界里應有的；二是并非每一位身處大觀園的姐妹都具備非現實非世俗的心境，真正超凡脫俗的是那僅有的幾位「檻外人」。因此，何不將「大觀園」分作「檻內人世界」與「檻外人世界」？

「檻內人」和「檻外人」的說法現于小說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的故事之后。寶玉生日，邀眾姐妹吃酒歡笑鬧騰一夜，次日醒來見妙玉不知何時差人送來一字帖，落款自號「檻外人」。寶玉迷惑，巧經岫煙指點，終得以「檻內人」對之。且看岫煙的一番道理：

他（妙玉）常說：「古人中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坎，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贊文是莊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己乃世中擾擾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于鐵檻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檻內人」，便合了他的心了。[21]

原來「檻外人」意指游離于世俗之外者，與所謂的「世中擾擾之人」相對。實際上，妙玉也是個癡傻之人，她只道自己在鐵檻之外，他者均為俗人，殊不知，賈寶玉才是這世上頭號「檻外人」。這「檻」，非鐵檻寺之檻，而是跨越理想與俗世的「檻」。《紅樓夢》作為一本「典型的異端之書」[22]，「檻外人」的名號不僅是鐵檻外妙玉的形容，更是小說中幾位主要人物的「共名」——寶玉、黛玉、妙玉均是十足典型的「檻外人」，他們「是站立于儒家典章制度和意識形態門外的異端」，是「生活在正統傳統門坎之外的異端」。[23]

「檻外世界」是如寶黛一般性情化的，是超脫現實而理想化的，是曹雪芹著力最深的一片天地，是希望所在。而在檻內世界，有焦大痛罵「每日家偷雞戲狗，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24]有柳湘蓮言「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干凈，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25]有鳳姐愛財弄權，有邢王兩房明爭暗斗，有婆媳妻妾鉤心斗角，甚至不乏老媽子和眾丫頭東風壓倒西風。「淫邪」「污濁」是「檻內人世界」的極致體現。當然，還有另一類身處大觀園內之人，如寶釵湘云等眾姐妹以及襲人等丫鬟，她們有著自身美好的一面，絕非淫邪污濁之輩，可又不能脫離正統禮教的束縛，就連性情豪爽的湘云也曾對寶哥哥加以規勸。這些女子的存在，可以說是與「檻外世界」之理想所相對的「檻內世界」的現實體現，因此，不能如寶黛及妙玉一樣踏入至純至真的「檻外世界」。

從一虛一實的「石頭」空間，到亦假亦真的「夢幻」空間，最終集理想與現實為一體的「大觀園」空間，層層疊疊構建起了《紅樓夢》偉大的敘事時空。如果說「人間世界」、「夢外世界」和「檻內世界」是整部小說的現實基礎，那么外層空間里虛無的「大荒山世界」、故事層面上假想的「夢里幻境」以及核心世界中理想的「檻外世界」，便是以不同層次映照出《紅樓夢》荒誕的一面。事實上，《紅樓夢》空間層次的構建絕非僅此，作為大核心的「大觀園」世界并非解構終點，我們不妨繼續細分，直至大觀園中心——怡紅院的境界[26]，而其主人賈寶玉的心理世界才是怡紅院內蘊中的精髓。如此層層剝離，想必又是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