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歲高齡的父親,曾經是一位有著四十多年教齡的小學語文教師。言老父是我的老師,緣于其做過我的語文老師,更緣于其一直以來亦師亦友教育護佑我成長——那種心靈的穿透,那種靈魂的穿越,在父子、師生雙重身份間,似更易嬗遞、升華。
父親的教師生涯,頗為曲折。早年初任教時,因為寫得一手好文章,更兼語文教學嶄露頭角,頗是斬獲了一番“春風得意馬蹄疾”的人生意韻。然而,終究是好景不長。知識分子的耿直稟性,以至偶爾的“口無遮攔”,其被劃為“右派”。
當“右派”這一頂沉重的帽子,被戴到一個小學教師頭上的時候,對其本人意味著什么,對其家庭意味著什么,這是可以想象而又無法想象的。我的父親,一個曾經激揚文字、意氣風發的青年教師,瞬間從天堂被打到了地獄。他每天只能面對著滾滾流逝的曹娥江水。親眼目睹自己的心一天天枯萎。當父親以瘦弱的身軀挑一擔沉甸甸的稻谷,跌跌撞撞行走在田間阡陌上,進行著殘酷的勞動改造時;當父親被隔離審查,與母親分開居住,每每只能由我躲著造反派而充當“交通員”時;當我在學校讀書,被同學指指點點,以至被人吐唾沫、扔石子之時。真正痛心疾首的,還是父親。每一次,只要我偷偷地跑到他的住地,他都會緊緊擁抱我并淚如雨下。如今想來,其時,他所有的不得志早已化為內心無邊的愁苦,汪洋恣肆的豪情也早已變成無涯的悲苦。
可有一次,他竟一反常態,用雙手托著我的臉頰,以十分認真的口吻對我說:“兒呀,爸讓你受苦了,但你要相信,爸是被冤枉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