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難畫,因要畫得它靜。”這是《今生今世》的第一句話。“桃花是村中唯井頭有一株,春事爛漫到難收難管,亦依然簡靜,一如我的小時候。”我過去思緒迷亂之時就會找來這句讀一讀,比如面前真的有一樹桃花,人也頓時靜下來。
之所以說桃花簡靜,是因為世上人家過得即是這樣簡靜的生活。梅蘭竹菊雖好,卻各有凌厲不甘之氣,故而,遠放的游宦、失意的文人、與世寡合的志士,常常種幾棵梅竹,畫幾筆蘭菊,作為寄托。許由在潁水邊洗耳,巢父嘲笑他,便是知道他還未斷絕名利之心,而梅蘭竹菊也一如許由的洗耳。
桃花的靜,又非心如槁木的死靜,而是與人不詐不欺相敬如賓的貞靜,也如凡俗的人世,愿意守著平和安穩的歲月,卻也不懼青面獠牙的威權。有年春天,我在虎丘小住,與“五人墓”相鄰,曾于落日時分前往瞻仰。跨過幾進門廳,面前是一塊長方形的墓石橫陳,上面是春草青青,轉到后面,儼然竟有一個后花園。回廊間幾個老者閑坐下棋,另有人撥弄絲竹,斜陽之下,竟無一絲墓地的陰凄之感。因這不知姓名的五人,不過是桃花扇上的血跡,這剛烈不屈不過是平凡人家小兒女的血性,即便“濃濃淡淡,鮮血亂照”,略加點染,反倒能變化作幾枝桃花的紅艷,看慣這一點的蘇州人與之相伴,自然是無驚與懼。
桃之天天。這份歡喜原本便是尋常人家新嫁婦臉上的歡喜,不單要當日“花盈樹上簇胭脂”的艷麗,還要日后的“果壓枝頭垂錦彈”。思想起逐日的夸父居然會道渴而死,亦可見當日天地間的荒涼,許是心有不甘,他精魄所至,那伴隨一路的拄杖便化作一片桃林,有桃花可看,還要有桃子可吃,人世應有的華麗才得以齊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