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諸多文學作品中,“馬”都有著獨特的地位和寓意。在失意人的詩歌里,馬是遠行途、孤寂處的伴侶,“古道西風瘦馬,斷腸人便在天涯”;在英雄史詩里,馬是英雄的忠誠朋友,是英勇神武野性的化身;在愛情小說里,馬又是姑娘們美好期望的承載者,從遠方將那夢中的王子和他的愛帶至身旁。
黑龍江作家遲子建,以其獨特的女性視角及細膩樸實的寫作風格創作了諸多受人喜愛的文學作品。其中她的第一篇長篇小說《樹下》,通過描寫女孩七斗的成長經歷,塑造了一位猶如月光般隱忍堅強的女性形象。然而如同月光往往與夜晚如影隨形,苦難也一直伴隨在七斗的成長,童年喪母、父親出事、寄人籬下、姨媽的嫌棄與姨夫的強暴、對愛的渴望和求不得、死亡一次次地突然而至……七斗如同一株孱弱的植株,在狂風暴雨的摧殘下,卻開出了自己的花朵,散放出幽幽的香氣。
一、白馬與紅馬的書寫
在七斗的世界里,馬是一種玄妙的動物,它們的蹄聲總是縈繞在夢境與真實之間,一次次的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母親的離世使得“四匹紅馬”第一次出現,從此,紅色的馬匹成了死亡的使者,一次又一次的將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們帶離七斗的視線,從現在到未來。然而,生命中除了死亡,愛與希望也同樣存在,白色的馬兒載著鄂倫春的小伙子,從遠方帶來風的氣息,從此那噠噠的馬蹄聲,也住進了姑娘的心中。
母親的死亡是一個開始,意味著七斗將踏上她那顛沛流離的命運。少女從此時起懵懂的知曉了“四匹紅馬”的作用:將紅棺材拉到山上,從此家中就永遠少了一個人。悲傷凝固在她的心里,伴隨著古老的馬蹄聲,如同陰魂一般久久不散。此時,白馬少年的出現,如同一縷撥散迷霧的陽光,現實的白馬蹄聲蓋住了耳畔的紅馬蹄聲,讓七斗對生活再次有了期盼。在斯洛古小鎮,七斗再次偶遇了白馬少年,然而美好的相會總是轉瞬即逝,白馬的蹄聲尚未遠去,紅馬拉著死亡再次尾隨而來,坐船時認識的和藹的俄國老奶奶被它們拉走了,隨后,姥爺也被拉走了。
白馬和紅馬仿佛白晝與黑夜一般交替的出現在七斗的生命中,從未停歇的馬蹄生連接了生死共筑了生活,在血色凝重的黃昏,總有一道白色的光芒,讓七斗心中燃起不滅的燈火。姨媽的貪婪,姨夫的強暴,不堪言說的夜晚總會響起紅馬的蹄聲,七斗想到鄂倫春人的馬隊,想到愛慕者的少年,那使得她的生活似乎還沒那么糟糕。她仍然幻想著與白馬少年的未來生活,這種幻想隨著姨媽一家的死亡和再次相遇時獲悉白馬少年即將結婚而無法繼續,但白馬依然是她心頭的光!遲子建以樸素細膩的筆調,塑造了七斗充滿缺陷和遺憾的人生,卻也編織了少女從未停止的夢。
隨著八匹紅馬拉走了姨媽一家,七斗再次踏上了旅途,三九工區的人們給了她溫暖,但是白馬的出現令她無法不正視自己的內心情感,這情感的暴露也使她與與工區區長米三樣的姻緣夭折了。終于她離開的陸地,也逃開了噠噠的馬蹄聲,在偶爾的回憶中,七斗甚至開始懷疑過往的一切是否真實,懷疑好聽的馬蹄聲與馬背上的小伙子是否真實存在過,這懷疑令她“憂郁的直想落淚”。
在小說的終章,七斗的雙腳踏上土地,從少女成長為婦人,看似無止境的漂泊已經結束,,她回歸田園、相夫教子,然而紅馬仍未遠去,它們似乎隨時準備著拉走一條又一條生命:葛蘭姝老太太、魂牽夢縈的鄂倫春族白馬少年、同學火塘,甚至是七斗的兒子多米。白馬出現在七斗的夢境中,在憂傷的月光下仿佛做著道別的預告。
二、死亡與希望的交織
遲子建曾說過,“殘缺,也許就是生活和藝術的真諦。”《樹下》一書圍繞七斗從少年到青年的生活展開,她的生活處處充滿殘缺,至親的死亡、姨夫的奸污、身邊人的逝去,連作為她內心“燈火”的白馬少年也死于非命。七斗的生命中充斥了無數的缺憾,四匹紅馬載著死亡如影隨形,剝奪她生命中的點點溫暖。然而這些缺憾未能損傷七斗心中的愛與溫情,隨著成長,她變得柔順、溫存,也同樣詩意浪漫。她喜歡在甲板上給水鳥喂食,喜歡漫步在黃昏的麥田間,喜歡思考和品味哀傷。死亡如同夜幕籠罩四周,然而七斗卻如同月亮,散發著憂傷卻堅定的光芒。因為她早已知道一個道理:無論貧窮與富貴,無論幸福還是愁苦,所有人都將在某一天,被四匹紅馬拉到另一個世界,這就是殘缺世界中的公平。
在對死亡的描述中,七斗由最初的面對母親死亡時的慌亂無措,到后來盼望姥爺下葬那天會來四匹紅馬,到父親死訊傳來時悲傷已經用盡,姨媽一家被殺害后她覺得馬蹄聲是這世間最永恒的聲響,再到葛蘭姝老太太去世時低頭聽見馬蹄聲時她已平靜相對。死亡在七斗的生命中劃下了太多的痕跡。四匹紅馬的身影和那噠噠的馬蹄聲往來不絕,這些都讓她快速的成長起來。生命的消逝不再是單純的悲痛,而是永恒的不曾退去的孤寂和哀傷。
每當有紅馬駛過,白馬的身影就如同救贖般出現。最初,白馬承載著七斗的幻想與相思,這些美好的情感幫助七斗跨越了青春期的磨難,甚至在她試圖接納并不喜歡的米三樣成為自己的丈夫時,也難以隱藏自己的情感,最終踏上新的漂泊之路。她心中有著珍藏的寶藏,現世的不安穩也不能打破她的心魂。
這美好的情感到了后來卻慢慢在回憶里變得模糊,現實生活似乎磨平了七斗所有的夢,她甚至覺得自己活得也如同夢境,如同麻醉自己般在安穩中的漸漸沉淪,“盡管丈夫和兒子都圍繞在身邊,可有時候卻覺得他們并不存在”。但這種遲緩的感知畢竟是暫時的,在小說的結尾,即使當死亡接踵而至,她愛戀多年的鄂倫春少年與小白馬、她少年時期的同學、甚至是他的兒子都接連離開,她仍愿意在樹下為另一個生命祈福。遲子建通過七斗告訴人們:“這個世界的惡是強大的,但是愛和美更強大!”在這個時刻,七斗終于跨越了白馬與紅馬的輪回,找到了心里的愛與美,那淡淡憂傷和溫柔的愛憐是對這個殘缺卻真實的世界最美好的回饋。
參考文獻:
[1]遲子建.遲子建散文[M].浙江文藝出本社,2009.
[2]遲子建.樹下.[M]. 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1(9).
作者簡介:趙瑩(1987-),女,吉林長春人,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11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