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動漫中的審美——探微其自然神觀、生死觀

摘 要：日本動漫已經成為日本重要的文化產業之一，不只是在本國內盛行，也成為日本對外文化外輸出的主要手段。究其興盛原因，是因為日本動漫中表現出的森林信仰、櫻花情結、武士情結等集中體現了日本民族文化獨特的審美意識，本文將從日本動漫中表現出的自然神觀和生死觀入手，分析其獨特審美文化的成因。

關鍵詞：文化地理 日本動漫 自然神觀 生死觀

日本動漫多為二維手繪，能夠在暢銷上絲毫不輸于歐美國家逼真的三D特效，究其根源是日本動漫中蘊含了很多本民族特色文化并能不斷表現出積極的意義。日本民族特色文化的形成與日本自然地理環境和人文地理背景密切相關。可以說，日本自然環境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它的社會環境，反之，社會環境又一定程度上影響自然環境，二者相輔相成，構成一道特色文化景觀體現在日本動漫中。

一、自然環境影響下的自然神觀

日本位于亞洲大陸東部，是個典型的島國。東臨太平洋，西接東海、黃海、朝鮮海峽。其領土主要由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國四個大島和近四千個小島組成。由于正處在環太平洋地震帶上，地殼不穩定，多地震，又受海洋季風的影響，多臺風。日本地下礦產少，但是森利資源很豐富。日本的森里面積約占全國的67%，樹種繁多，北部多杉樹、松樹、柏樹，南部多櫻樹。這種特殊的自然環境和特殊的氣候風土，使日本經常處于霧靄朦朧之中，整個日本列島都融合進神秘玄幻的大自然之中。日本民族形成伊始就成為一個信仰神道的國家，人們對周圍的一切都帶著敬畏與猜想，自然形成了“萬物有靈論”。“以自然靈和精靈為對象的祭祀早在繩文時期就成為一種儀式，這時候的人們開始萌生崇拜自然、相信萬物有靈的原始信仰。”[1]而本土森林樹木繁多，花草繁茂，人生來就先接觸外界大自然，與眾多植物打交道，因此“萬物有靈”信仰首先興起的是森里崇拜。

“他們將樹木視為神樹，他們最早祭祀的不是社殿的神佛，而是樹木，是樹木神。其中祭祀最多的樹木是與日本人生活息息相關的杉樹，其次是松樹或者其他形態奇異的樹。他們認為他們所信奉的神，不是高居在天上，而是棲息在樹木上，依附在樹木上顯靈。”[2]這種森林信仰樹神崇拜在日本動漫里比比皆是。如宮崎駿的《幽靈公主》里面，為狼所收養的人類女孩兒珊在與人類進行戰斗中，不斷提起“山林神”，這是一個虛化的神，它很脆弱，又很強大，既能給大山帶來明媚鮮花，盎然生機，也能給大山帶來黑色與死亡。這個沒有準確形體的“山林神”的假象，正是宮崎駿深受傳統森林信仰的影響而創作出來的，揭示人與自然之間難以調和的矛盾在人類的不斷激發下已經上升為戰爭。里面不會說話近于透明的小精靈正是人與森林交流的象征。《美少女戰士》里火野玲是一位山林社的祭祀巫女。日本動漫中的巫女負責超度亡靈消除人們身上的惡靈。她們的做法多以大地、樹為力量源泉，對樹祈禱念咒，在樹身上縛有具有魔力的繩子用來將惡靈束縛或者升華。還有另外一類溝通人與鬼神的人，被稱為“陰陽師”。陰陽師可操縱森林眾神，來驅除邪靈。《惡靈獵人》《少年陰陽師》《滑頭鬼之孫》等許多動漫中都有陰陽師這種角色的設定。

日本動漫中還描寫了許多日本傳統節日和祭祀。比如月夜賞櫻花的櫻花節，比如具有祭祀性質的“文化祭”等一類的活動。在櫻花節時，人們白天會在櫻花樹下慢行交談，徜徉在花香之中，到了晚上，大家會到櫻花樹下席地而坐賞月，喝清酒，看櫻花在夜風中落英繽紛。文化祭上，大家品嘗丸子一類的傳統小吃，身著和服腳穿木屐，去神社里參加祭拜或者在神社樹林里玩“捉鬼”游戲。雖然創作者的主要意圖是通過節日和祭祀的設定來推動情節發展，但是一定程度上宣傳了日本這個自然環境多樹木森林的島國所具有的獨特的森林崇拜、自然神靈崇拜。

二、社會文化環境影響下的生死觀

很多觀看日本動漫的人都有一種感覺，就是日本民族對死亡有著很特殊的感情，他們并不懼怕死亡，甚至對死亡還有一種深深的迷戀。日本動漫中這種獨特生死觀主要表現為櫻花情結和武士道情結。

從社會環境角度分析，日本的自然環境與自然資源的狀態決定了日本海洋性經濟的發展模式，培養了日本民族富有競爭性、尚武的民族性格。日本耕地面積少，自然災害頻仍的生存環境切斷了人們對自然環境的依賴，激發了日本民族強烈的生存意識和拓展生存空間的欲望，形成了以依賴人力為主的生存環境，發展起了面向大海的擴張性經濟活動，造就了日本文化強大的開放性和吸收性，培育出日本文化強烈的競爭性和崇尚勇武、弱肉強食的文化特征。比如從日本神話傳說繼承下來的對天皇的絕對盡忠，自江戶時代出現的以“忠、勇、義”為精神理念的武士道。比如日本崇尚的櫻花情結，迷戀櫻花所表現出的擁簇團結旺盛生命力剎那間凋謝的美。

日本人對于櫻花的癡情迷戀不僅是因為櫻花在日本的常見，更是因為在日本人看來，櫻花身上表現出了日本民族的內在品質與精神。櫻花開花期短，花瓣小而密，花開爛漫，如云似霞，花落飄灑，似雪紛下。櫻花選擇了在自己最輝煌的時候凋謝。這就是櫻花精神。比起花開之時的絢爛，日本人更重視花落之時的輝煌。《圣戰》櫻冢星史郎就提到了櫻花的傳說。相傳，以前櫻花只有白色的，英勇的武士選擇了在心愛的櫻花樹下剖腹。因為當一個武士認為自己達到了人生的輝煌，就會選擇結束自己生命。 所以櫻花樹下血流成河，從此櫻花開出了紅色的……櫻花的花瓣越紅，說明樹下的亡魂就越多。櫻花的花語是生命，象征了熱烈、純潔和高尚。從日本動漫中可以深深體會到日本民族的“櫻花情結”體會到他們崇尚的“櫻花精神”，他們對生命的追求是熱烈的，對死的癡迷恰恰是對生的狂熱追求。

日本動漫中對植物櫻花的形象運用最多，而且直接與死亡掛鉤，為死亡渲染出神秘氣息凄美韻味。毫不夸張的說，櫻花成為了日本動漫中懷舊情懷和悲劇唯美氛圍塑造的重要元素。以櫻花給動漫人物命名，以櫻花作為一個事件的的貫穿線，以櫻花來作為戰斗招數，這在日本動漫中是常見的。《圣戰》中男孩皇昴流在月色籠罩的繁茂的櫻花樹下看到了敵對一族少當家櫻冢星史郎殺人的一幕，從此皇昴流的命運就與這個人分不開了。櫻冢星史郎，姓是“櫻冢”，本意就是“櫻的墳墓”的意思，死亡獨特的神秘氣息審美意蘊已經蘊含在這個姓氏當中了。星史郎一族繼承儀式便是在深夜櫻花綻放之下殺死自己的上一任。星史郎就是在一個月夜，在紛紛飄落的櫻花樹下，單手擊透母親的心臟，對含笑而終的母親說“媽媽，我愛你。”這種趨于病態的表現給死亡蒙上了一層奇特的魅力。死亡，變成對活著意義的最好的解釋，死亡變成了永久的美。

武士道自江戶時期開始正名，武士道精神由鐮倉、室町幕府時期的“盡忠”初期道德化到自覺性實踐化的轉變時期，武士們越來越追求和珍惜忠誠、武勇和甘為主君獻身的名譽。德川時期的武士道更加理論化、系統化和權威化，不僅成為武士階級的生活倫理與思想信仰，而且隨著經濟發展，各種文藝形式日益昌盛，武士道精神開始更為廣泛地向其他社會階級滲透，重視忠誠獻身、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的武士道思想作為一種道德規范深深地植根于日本的國民性中。《菊與刀》中，講明武士道精神自身即是國民自我修行的必須，也是國家社會結構不斷強化的結果。日本歷史上各個統治政權不斷利用武士道來強化等級統治，建立起極有秩序的等級規范世界。這種觀念由國家政治深入到民眾家庭，甚至深入到日本人個人內心。日本人外在不斷遵循各種規則秩序，內在不斷自我修行自我約束，這也是深受武士道精神的影響。

櫻花情結與武士道精神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在日本人的精神中，極為重視因不期而遇而產生的情懷，可以這么說，這種情懷來源于人們在心靈深處視人生為一次旅行的心緒。也就是基于這樣的認識，可以認為不是時間在飛逝流過，而是在這世界上我們及其他一切在匆匆離去。也就是在‘無常’的宿命中，存在著我們和一切。……在認識到對方和自己一樣是要離開這個世界時，就不由自主地產生了相互之間在瞬間是一起生存著的緊張感。于是，彼此的心開始相通，并產生出‘連帶感’及愛心和美感。”[3]櫻花盛開時所顯現的生命力的旺盛；櫻花凋落時所呈現的壯烈與武士那種拼死殺敵，毫不留念的為君主而死很是相似。日本人常常把武士與櫻花聯系起來，并且很是推崇。在他們看來人的短暫生命恰如櫻花般擁有剎那的絢麗。基于這樣的生死觀，日本人一直把像櫻花一樣燦爛地死去視為自己的理想，同時，日本又是一個崇拜自然，信奉神道教的國度，對于日本人來說，肉體的死亡意味著精魂返回了神國，就像櫻花飄落返回自然一樣。所以在日本人的意識里，生和死不是對立的，相信死者的靈魂可以復活，櫻花就是連接生和死的媒體。正因為有死亡在前方存在，從而映出“生”的階段無限的美好。

由于大和民族對櫻花和武士道的崇拜，櫻花情結和武士道精神就深深地影響了日本人，體現在日本動漫中。

日本動漫中體現出不追求生命的長久，而是追求一瞬間的燦爛爆發的美，然后即使是生命就此終結，如飄零的櫻花花瓣也在所不惜的生命觀。相對于平靜的生活，他們認為像櫻花像武士那樣，為了燦爛綻放而不惜生命耗盡的生命才是最美的。《薄櫻鬼》取材歷史上“新選組”的戰斗故事。“新選組”是最后的武士，一方面面臨洋槍大炮對他們地位和生命的威脅，另一方面又面臨幕府紛爭，左右受排擠。明知自己被當成棋子，但是“新選組”的成員寧死維持著自己武士的榮譽，從不懷疑自己作為武士的職責。他們就像凋零的櫻花，充滿了悲壯與幽怨。土方歲三在月夜繁茂的櫻花樹下，為了武士的職責吞藥化鬼戰斗而死。這種場面有一種直逼心靈的悲壯感。

武士切腹自殺，也是櫻花精神典型的一個例證。武士的預立就是：人生的每一瞬間都有可能死亡，應該認真清醒地把握每一瞬間，也就是牢牢地把握住了死亡。武士的每一天雖然都向著死，卻充滿生的機運和活力，即所謂“向死而生”。如果武士感到自己一生的目標已經實現了，已釋放出了自己的人生的最大光輝，在這光輝之后人生應該嘎然而止，不該再有什么留戀。應該像櫻花毫無留戀地凋謝那樣，去實現死亡瞬間散發的“美學價值”。這種美學意義上的死亡，被贊譽為所謂的“落花之美”。切腹這種死亡方式在日本人看來無尚光榮，是完美的升華。所以，在《薄櫻鬼》一次圍剿敵人時，土方歲三一定要率領部下將敵人趕盡殺絕，決不能讓敵人剖腹自殺，因為剖腹在日本傳統觀念中是無上光榮的死亡方式，也是最完美的死亡方式。窮寇不配享有這種完美的可以保留榮譽的死法。

很少有國家會像日本一樣，在自己的動畫作品中放入如此之多的與死亡有關的因素，甚至是直接呈現的赤裸裸的死亡。歐美的動畫片中血腥的場面都相對少些，正邪的斗爭總是在繼續，總是有勝利和失敗，但是很少有對死亡的描寫。很多日本的動漫較之歐美動漫場面顯得血腥。最有代表性的是日本漫畫組合CLAMP。在《X戰記》這部動畫片中，救世主的武器圣劍要從女人的肚子中生產出來，而生下圣劍的女人最后都是身體四分五裂、血肉橫飛的下場。生產的過程也就是死亡的過程，但是這卻是一個莊嚴的儀式，美麗的女子從腹中拽出圣劍，然后身體粉碎而亡。《圣傳》中的故事從死亡開始又由死亡結束。戰神一族唯一的幸存者——阿修羅，他的族人全被殺死了，而因為收留他，夜叉王的族人也全部被殺死了。傳說，阿修羅是會變革世界，推翻帝釋天恐怖統治的人。但是當傳說應驗，阿修羅體內的破壞欲蘇醒，他幾乎殺死了所有的人——無論是敵人還是朋友！故事的高潮，是高人孔雀以自己華麗的死封住了瘋狂的阿修羅。世界的拯救源于孔雀的死和阿修羅的長眠。《BLOOD-C》中，更衣小夜為了父親不斷進行著殺戮的生活，知道最后原來父親只是個傀儡，自己周圍的一切只不過是個謊言。小夜所愛的所珍惜的人都被怪物所殺，面對這一場面，小夜說不出是難過還是痛心，但是只能拔劍孤獨戰斗于血光之中，以鮮血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

日本動漫中表現出的對死亡的平靜與迷戀，值得那些貪戀生命的人們深思，他們對于死亡的欣賞，甚至是帶有某種審美般的癡迷，對生命逝去的漠然，也是值得我們思考的。這種與常態迥然不同的生死觀，是櫻花情結與武士道精神的映射與融合。

三、小結：

日本動漫中蘊含了豐富的日本民族文化，而且蘊含了對于人類重大問題的深沉思考。其中所蘊含的日本民族的多神信仰、櫻花情結、武士道精神都是對本民族文化的深深關照，這正是日本動漫具有很高藝術性的原因。日本動漫中對于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自身生與死的思考在全世界的動漫中都有很重要的代表性。

注釋：

[1]葉渭渠：《日本文化史》[M]第7頁，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10.11

[2]葉渭渠 唐月梅：《物哀與幽玄》[M]第26頁，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07

[3]井上靖 東山魁夷 梅原猛等著，周世榮譯：《日本人與日本文化》[M]第18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