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賦作論析

摘 要：潘岳的賦作被選入《文選》有八篇之多，占到《文選》賦作總量的六分之一還多，劉勰在《文心雕龍》中也將潘岳列為“魏晉之賦首”之一，可見潘岳賦作在一定時期內是得到較高評價的。潘賦流傳至今的有二十二篇，這些賦作從內容上大致可分為：抒情賦、紀事賦、詠物賦，他賦作的風格特征主要有崇尚用典，文字雅麗；講究對偶，駢詞麗句；注重辭藻，文采華美等。

關鍵詞：潘岳 抒情 紀事 詠物 用典 對偶 辭藻

潘岳是西晉時期的重要作家，與其詩作相比，潘岳的賦作成就似乎更高，就《文選》而言，潘岳的詩被收入其中的有十首，陸機則有五十二首，潘岳的賦被《文選》收入八篇，而陸機的賦僅入選二篇；從《文選》所收的全部賦作看，其中收錄的賦家包括六代共三十一人，總共五十二篇，與其他賦家相比，僅從數量上說，潘岳顯然是其中的佼佼者。劉勰在《文心雕龍·詮賦》中亦將潘岳列為“魏晉之賦首”八家之一，可見潘岳的賦在六朝時期就已極受推重，潘賦流傳至今的有二十二篇（據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還有一篇《哀永逝文》純為賦體，亦可算為賦作，然其中除《秋興賦》、《西征賦》等為《文選》完整收錄外，其余多已有所殘缺。被《文選》所收錄的八篇賦作分別列入“耕藉”，“獵”，“紀行”，“志”，“哀傷”，“音樂”七個小類，覆蓋面也相當大。這二十余篇賦作從內容上分，大致有如下三類：抒情賦、紀事賦、詠物賦。

一、抒情賦 這類賦作包括《秋興賦》、《懷舊賦》、《悼亡賦》等，《哀永逝文》也可算作此類，此類賦作被收入《文選》的數量占所收潘岳賦作大半，可見蕭統對潘岳此類賦作的肯定與重視。隨著文學觀念的自覺以及儒學的衰微，六朝賦家較多地沖破了漢代以諷諭為主旨的功利主義文學觀，愈來愈重視抒發個人情懷，在抒情賦的題材內容方面有較大的開拓，許多賦家在抒情的創作中表現出鮮明的個性特征，潘岳的《懷舊賦》、《寡婦賦》、《悼亡賦》即為其中的杰作。

這三篇賦作都是潘岳為悼念逝去的親人的作品。《懷舊賦》是潘岳為懷念其岳父楊肇而作的，楊肇對潘岳有知遇之恩，潘岳對其是充滿感激之情的，賦中云：“今九載而一來，空館闃其無人。陳荄被于堂除，舊圃化而為薪。步庭廡以徘徊，涕泫流而沾巾。”其語短而其情長；《寡婦賦》則為潘岳代其妻妹楊氏而作，楊氏未嫁前喪父，丈夫任護“弱冠而卒”，其女尚幼，其哀痛不可謂不深，其境遇不可謂不慘，潘岳雖為代言，卻能真切細致地表達出楊氏的那種喪夫之痛“省微身兮孤弱，顧稚子兮未識。如涉川兮無梁，若陵虛兮失翼”，比之曹丕等人創作的同題賦作更為感人；《悼亡賦》是潘岳為悼念亡妻而作的，他打破“制重哀輕”的傳統禮教思想，極敘其喪妻之痛，亦不失為一篇佳作。

潘岳的抒情賦除了這類悼亡類賦作外，還有一類是抒發隱逸之思的，如《閑居賦》、《秋興賦》。《秋興賦》是潘岳三十二歲時所作，已為“二毛”的潘岳當時極不得志，他在官場棲遲了十年，賦中所敘“高閣連云，陽景罕曜。珥蟬冕而襲紈綺之士，此焉游處”的階層是潘岳渴望置身于其中而又不得其門的，他只能作自我安慰之辭：“仆野人也，偃息不過茅屋茂林之下，談話不過農夫田父之客”，失望之后難免心生歸意，然而他在意的并不是官場黑暗與否，而是自身仕宦的不達，因此歸隱的思想無法給他帶來輕松之感，他筆下的秋景亦是充滿凄清之意，與其內在心境是相當契合的，全文的感情基調僅于賦末有所上揚，在一種幻想的放曠山水的暢快中，作者暫時求得了心理平衡。《閑居賦》在主旨上與《秋興賦》是相近的，亦是于鄉居的恬然自得中透露出作者那熱衷仕進的心，元好問稱其“高情千古”，但卻忽略了隱藏于表層之下的作者的真實心態，認為潘岳有“心畫心聲總失真”之嫌，這是有一定偏頗的。

二、紀事賦 這類賦作包括《籍田賦》、《射雉賦》、《西征賦》，全部為《文選》所收，也就是說潘岳在此類賦作的創作上亦取得較高成就。《西征賦》是一篇體制宏大的紀行賦，是潘岳比較重要的代表作，劉勰曾云：“潘岳敏給，辭自和暢，鐘美于《西征》，賈余于哀誄”（《文心雕龍·才略》），對于潘岳賦的特點，劉勰概括為“策勛于鴻規”（《文心雕龍·詮賦》），主要也是針對《西征賦》這樣的大賦而言的。《文選》李善注曰：“晉惠帝元康二年，岳為長安令，因行役之感而作此賦”，潘岳在《西征賦》中以所經歷的地域為次序，對相關的歷史事件作了回顧與反思。其態度愛憎分明、品評得當，表現出其賦作中少有的激情，希望以此對西晉統治者起到警誡的作用，從這個意義上說，這篇賦作是有其積極性的。《射雉賦》是潘岳早年的作品，《文選》李善注引《射雉賦》序曰：“余徙家于瑯邪，其俗實善射，聊以講肄之余暇，而習媒翳之事，遂樂而賦之也”，潘岳此賦完整地描繪了捕獲野雉的全過程，其中對于雉媒和野雉豐富的情態、獵人高超的技藝均作了生動細致的描繪，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贊賞之后，作者又將話題一轉：“若乃耽槃流遁，放心不移，忘其身恤，司其雄雌。樂而無節，端操或兮。此則老氏所誡，君子不為。”顯然是繼承了漢賦的諷諭傳統，然比之漢大賦的勸百而諷一已進步許多。《籍田賦》作于泰始四年（278年），是潘岳為歌頌晉武帝的藉田儀式而作的，這種歌頌帝王活動的題材本是大賦傳統題材，本文卻一改過去的鋪張揚厲的作風，體制短小精悍，不僅鋪敘其儀式之盛況，亦論及農業生產的重要性：“高以下為基，民以食為天。……能本而孝，盛德大業至矣！”這三篇賦作從題材上說都是傳統型的，但潘岳在創作中都能表現出一定的創新精神，除《西征賦》篇幅稍長達三千余字以外，另外兩篇均不足千字，應該說這也正是西晉賦家們在賦體創作中所表現出的共同傾向，而且即使是《西征賦》這樣的大賦在創作中也表現出不同于前代的風貌，能夠針對不同的內容，采用不同的語調，富于變化，表現自然，發思古之幽情，寄憂國之深情，突破了漢大賦的一些陳規，是大賦創作中明顯的進步。

三、詠物賦 包括《笙賦》、《相風賦》、《秋菊賦》、《芙蓉賦》、《朝菌賦》、《河陽庭前安石榴賦》、《螢火賦》等，在潘岳流傳至今的賦作中從數量上看占較大比重，但大部分已為殘篇，此類賦作中被《文選》收錄的僅有《笙賦》一篇，雖然影響不如前兩類，但其意義同樣不可忽視。就《笙賦》而言，這是一篇有關音樂的賦作，此前也有王褒的《洞簫賦》、傅毅的《舞賦》、馬融的《長笛賦》、嵇康的《琴賦》等，與這些賦作相比，《笙賦》在篇幅上大為縮短，不足五百字，從賦作本身的內容中，我們可以看出這是作者有意為之的結果，賦首有云：“河汾之寶，有曲沃之懸匏焉。鄒魯之珍，有汶陽之孤筱焉。……余可得而略之也。”作者中稍事鋪敘后即表明自己的意圖：“余可得而略之也”，不愿意重復前代作者再做過多的無謂的鋪陳，全文布局詳略得當，重點突出。全文著重描述笙樂在兩種不同情境中表達的情感與聲調的富于變化，突破了前代音樂賦中寫樂器的舊套路，同時作者也表達了希望以美妙的笙樂勝過鄭衛新聲從而倡導雅樂的理想，體現了儒家正統思想觀念。如《河陽庭前安石榴賦》，名雖為詠石榴，但賦中亦寄托了作者對自身際遇的不滿，間接表明了作者自己的心跡。雖然潘岳的這類賦作在藝術上所取得的成就不如前兩類，但從前文所敘及的賦作看，潘岳于此也是精心創作，力圖從前人的創作中探求更新的模式，比如有意寫短賦，有意避開前人已經描述過的內容，而且其中不少詠物賦不純為詠物，亦寄托了作者的某些情志，立意不俗，有可值得借鑒之處。潘岳在詠物賦創作中表現出的求新的傾向也反映了西晉賦家們對賦作題材以及其它方面創新的努力，像潘岳的《相風賦》、《朝菌賦》都是前代所沒有的新開創的題材。

潘岳的賦作在六朝時期極受推重自有其根據，他對各種類型賦的創作均十分用力，亦取得了顯著的成就，無論在繼承傳統還是在努力求新上都有明顯體現，加之潘岳在文辭方面的功力，都使他的賦作具有相當的藝術魅力，潘岳賦作的風格特征主要有如下幾個方面：

1、崇尚用典，文字雅麗 在文學作品中引經據典，自屈宋始已開此例，凡是古代神話寓言、歷史故事、圣人賢士的話語、經書的內容，都可作為經典被引入作品中。文人們用典也經歷了一個由粗簡到繁細的發展過程，劉勰指出：“觀夫屈宋屬篇，號依詩人，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唯賈誼鵩賦，始用鹖冠之說；相如上林，撮引李斯之書：此萬分之一會也。及揚雄百官箴，頗酌于詩書；劉歆遂初賦，歷敘于紀傳：漸漸綜采矣。至崔班張蔡，遂捃摭經史，華實布濩，因書立功，皆后人之范式也”（《文心雕龍·事類》），用典之風發展到漢魏六朝時已大為盛行，梁蕭子顯在《南齊書·文學傳論》中劃分出當時的三個文學流派，其中即有一個因用典而形成的流派，“全借古語，用申今情，崎嶇牽引，直為偶說”。潘岳在賦作中即大量用典，據洪順隆先生統計，在潘岳現存的十九篇賦作中，源自五經的語言出現頻率極高，與賈誼、司馬相如、揚雄、鮑照、江淹、謝眺等人的賦作相比，潘岳對五部經書中每一部的引用頻率均居榜首[1]。其用典的形式變幻多樣，試以其中用典最多的《西征賦》為例分析之。其典故引自《左傳》之處最多，達二十七處，其次為《詩經》，有十三處，以下依次為《書經》、《易經》、《禮經》。典故的運用使潘岳的賦作呈現出一種典雅明麗的面貌，使文辭的表意涵量更擴大，而且由于剪裁適當，不露痕跡，這使得讀者即便不能理解典故，在對賦作的接受上也不覺晦澀，可以說是當時賦家用典較多且手法極為精妙的一個。

2、講究對偶，駢詞麗句 六朝文人對于語言形式美和追求在賦作上的一個明顯表現即是賦作中駢麗、對偶的大量出現。王琳指出：“辭賦講究句型的整齊及詞性的對稱，漢代已經顯露，但基本屬偶然為之，魏初的曹植始傾力于此，至西晉則為普遍的風尚。”[2]潘岳被《文選》所收錄的八篇賦作除《秋興賦》、《寡婦賦》以外，其余賦作皆有不同程度的駢儷化，《懷舊賦》、《閑居賦》整體用駢，結構類似或是相同的詞句從頭至尾兩兩相對，是典型的駢賦作品；《笙賦》、《西征賦》、《射雉賦》三賦以駢為主，間或雜有其它不同句式；《籍田賦》中各種句式均有，但駢句較多。下文以《懷舊賦》為例分析之：

全賦從頭至尾基本上兩兩相對，絕大部分為四六句式，中間偶有個別五言句式，句式句意對稱整齊，正如祝堯所言：“首尾絕俳”[3]。而如《籍田賦》中“昔者明王以孝治天下，其或繼之者鮮哉希矣！……。能本而孝，盛德大業至矣哉”，顯然其句式即為駢散結合，而以駢句居多。從技巧上說，晉賦中的偶對日趨成熟，雖不如六朝后來的賦作精致工整、爐火純青，比之漢魏之賦卻已大為改觀。潘岳在賦中的偶對不僅注意到字數、句式相對，相對兩詞的詞性亦為一致，詞義上正好相反。如《秋興賦》中“天晃朗以彌高兮，日悠陽而浸微。……聽離鴻之晨吟兮，望流火之余景”，包括名詞對、形容詞對、介詞對、副詞對、動詞對、動賓詞組對、動賓句式對。不僅短對趨于工整，潘岳賦作中的長對也相當精細，如《笙賦》中的“凄戾辛酸，嚶嚶關關，若離鴻之鳴子也；含胡啴諧，雍雍喈喈，若群芻之從母也”，如此整齊的對句為賦進一步趨向音韻和諧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3、注重辭藻，文采華美 賦這種文體形式一開始就與“麗”字結下了不解之緣，揚雄云：“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法言·吾子》），無論是詩人還是辭人之賦均不脫“麗”這個基本待征，班固評價司馬相如典型時稱其“弘麗溫雅”（《漢書》），曹丕提出“詩賦欲麗”（《典論·論文》），皇甫謐云：“然則美麗之文，賦之所作也”（《三都賦序》），而潘岳賦作之麗早有論者述及，李充在《翰林論》云：“潘安仁為文也，猶翔禽之羽毛，衣被之綃”，孫綽亦云：“潘文爛若舒錦，無處不善”（《世說新語·文學》），《晉書》本傳稱潘岳“辭藻絕麗”。潘岳的賦作被《文選》收錄達八篇，可見蕭統對其賦作的認同，而蕭統對文學作品的觀點是：“夫文典則質野，麗則傷浮；能麗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質彬彬，有君子之致”（《答湘東王求文集及詩苑英華書》），也就是說潘岳的賦作是符合其審美觀的，綜觀潘岳賦作，大多都能表現出辭藻華麗這一特點。

如《射雉賦》描寫野雉的出場：“摛朱冠之赩赫，敷藻翰之陪鰓。……無聲無臭，明影暢遐”，這段文字不僅詞采華艷，而且善用比喻，用“飛焱”、“移星”作比，既寫出了螢蟲輕盈的身姿，又點出了它能帶來光明的特色，可見作者在字詞上的用心雕琢，但這雕琢卻并不給人以矯飾之感，反而使文字顯得清新明麗。潘岳賦作的這種特征在《西征賦》、《藉田賦》這兩篇賦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如《西征賦》，共“涉及歷史事件數達十起，歷史人物140多位”，引用典故達六十余處，但讀來并不覺得晦澀，正是由于作者善于將歷史掌故化為簡練的文學語言的緣故，使賦作表現出了清新明快的風格。

參考文獻：

[1]洪順隆.辭賦論叢.[M].天津.文津出版社.2000

[2]王琳. 試論六朝賦對漢賦的超越.[J].《山東師大學報》.1992年03期

[3] 元 祝堯. 《古賦辨體》[M].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