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對“林譯小說”的譯介情況作一概要性的介紹分析,并對影響“林譯小說”書目選擇的因素進行深入的分析。影響其書目選擇的因素除了林紓自身的文化選擇外,“林譯小說”還有他的口譯合作者選擇的因素。
關鍵詞:林譯小說 譯介情況 書目選擇
林紓(1852-1924),字琴南,號畏廬。他之所以在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主要是由于他的翻譯小說。林紓一生共翻譯外國文學作品189種,史稱“林譯小說”。從本質上講,林紓參與翻譯外國文學的身份,與其說是譯者,毋寧說是作家。作為清末典型的老派文人,林紓目不識西文,足不出國門,對于域外歷史文化、風土人情的了解極為有限。他從事外國文學翻譯的方式,基本上類似當今輯錄他人口述歷史的作家,但是林紓能夠憑借其本土文學傳統的卓越修養和藝術想象力,自覺地將筆錄與創作合二為一,為20世紀初的中國文壇貢獻了一份獨特的滋養。時至今日,他仍然不曾被歷史所遺忘。瑞典學院院士、諾貝爾文學獎評委之一馬悅然教授“對林琴南甚為推崇,說他譯的狄更司小說,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比原著還要好,能夠存其精神,去其冗雜……已故英國漢學大師亞瑟·韋歷也有同感。”[1]這是經歷了將近一個世紀之后的歷史回顧。
據統計,林紓在20多年的翻譯生涯中,共翻譯了歐美10個國家97位作家的189種文學作品。[2]在這97位作家中,著名作家大約有20余位。名作家中,英法兩國最多,這是因為林紓譯介的作品多出自這兩個國家,其次是美國。林紓共介紹了59位英國作家的100種作品,18位法國作家的24種作品,13位美國作家的17種作品,其它均只介紹1位作家。
不少世界名著,林紓所譯介的不是原本,而是他人的改寫本。如英國蘭姆姐弟改寫的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吟邊燕語》。林紓在譯介時標明此書是“莎士比亞原著”,并未注明是蘭姆姐弟將劇本改寫成的散文故事。在林譯本出版的前一年(1903年),上海達爾文社曾出版過佚名翻譯的同一書,題為《澥外奇潭》,共收10個故事。林譯本則譯了全部20個故事,使莎翁的重要作品為中國讀者所知曉。此外,林紓還將查理·克拉克改寫的喬叟作品《坎特伯雷故事集》介紹給國人。林紓翻譯了其中的9個故事。文藝復興時期英國著名詩人斯賓塞的優秀長詩《仙后》,林紓也譯了其中的8篇,注明是伊門斯·賓塞原著,這樣的做法就翻譯的忠實性而言應該是不可取的。但它至少讓我國人民了解到了這些重要作家及其作品。
眾所周知,身為著名翻譯家的林紓,卻是地地道道的“外語盲”。他的翻譯,就只能是由通曉外語的朋友述說情節,他在做出記錄之后,加工潤色,成為以“譯述”為突出特色的“翻譯”。林紓的翻譯,由于以下三種原因的干擾,對“信”是很難達到的。一是講述原著情節者的外語水平;二是他們的文化、審美的選擇;三是林紓自身在此基礎上的選擇與加工。正因為他的翻譯事業是在這樣的特定情況下進行,其譯品的誤植、誤譯就在所難免,對原作的大幅度刪改與增補,在林譯小說中更是比比皆是,這是他屢屢遭受譏評的重要原因之一。比如茅盾就曾把林紓的翻譯形容為“歪譯”——“口譯者將原文譯為口語,光景不免多少有點歪曲,再由林氏將口語譯為文言,那就是第二次歪曲了”。茅盾在這里所說的“歪”大概就是指不同語言迻譯過程中難以避免的“訛”。[4]
不少人惋惜林紓不懂外文,受口譯者所累。我認為在當時的文化環境中,不懂外文這個本來是致命的缺點,在林紓反而成了無人可及的優點。如果他懂外文,最多只是精通一種外文,根本不可能譯出十余國的作品。如果他精通外文,他在翻譯時可能嚴于取舍,下筆時可能字斟句酌,在意譯與直譯之間痛苦掙扎,也許不可能在二十四五年內譯出189種作品。我們只要看與他齊名的嚴復,努力不懈,在1894年到1915年21年間,只能譯出作品11部,[5]便知道林紓不懂外文與他譯書數量之多有不可分割的關系。在那個外國文學作品極端缺乏的環境里,數量顯然比質量更重要。所以要較全面的移植西方文學,最恰當的無疑是在翻譯作品中夾雜不同民族風格、藝術風格。
“林譯小說”篇目的選擇,勿庸置疑有著林紓自身文化選擇的因素,但更多的是時代的因素。林紓所處的時代,正是中華民族處于一個敏感的歷史文化選擇的時代,中國向何處去,中國文化如何重新定位,成了這個時代知識者最為關注的問題之一。
作為一個受過中國文化深深浸潤的文人,林紓看到了中國在數十年歷史中的劫難衰落,也體會到由此而帶來的文化危機,從一開始翻譯小說,他就自覺地把自己的翻譯工作與現實社會聯系在一起。1901年,他談到了自己從事譯著的直接動機,“觸黃種之將亡,因而愈生其悲懷耳。”“余與魏君同譯是書,非巧于敘悲以博閱者無端之眼淚,特為奴之勢逼及吾種,不能不為大眾一號。”他認為自己的譯著雖然俚淺,“亦足為振作志氣,愛國保種之一助”。[7]這種譯介動機,幾乎貫穿了他以后的翻譯生涯,直到1908年翻譯《璣司剌虎記》,1911年翻譯《保種英雄傳》,仍是由這樣的情感所驅動。這種情緒,也符合當時眾多讀者的感情需求。
林紓出生在首遭外敵入侵的海疆福建。福建這種特殊的地理條件,使林紓自幼就目睹了帝國主義的侵略罪行。列強侵略的嚴峻現實,清政府的腐敗無能和中國的積弱不振,不能不給林紓以強烈刺激。因此他對種族、民族間的侵犯事件極為敏感。他看到了民族生存的危機,體會到了民氣士氣的盛衰。一方面是“今有強盛之國,以吞滅為性”,“以強國之威凌之”;一方面又是“庚子之后,愚民之媚洋者尤力矣”,“偷安之國無勇志”。[8]時局的氛圍,直接地影響到他對譯本的選擇。
林紓的譯介,常以有助于救亡圖存為目的。他對域外種族和民族存亡的故事尤為用心,其中《黑奴吁天錄》影響最大。1901年,美國正在掀起排華運動,在美華工受著與黑奴同樣的虐待,而國內又剛剛經過八國聯軍入侵北京之役,亡國滅種之禍迫如燃眉。他是帶著強烈的政治目的來從事這部小說的翻譯的。他從美洲黑人的命運看到了黃種人的命運。黑奴、華工在美洲的遭遇,與他們所處國家的“民生貧薄不可自聊”相關。“國力既弱”,便是保護也是艱難的。自《黑奴吁天錄》始,林紓已自覺地把自己的文學翻譯事業與中國人民反帝救國的偉大斗爭結合在一起了。這部小說的翻譯傳播,確實達到了很好的效果。包括魯迅在內的許多讀者深受感動。魯迅感嘆道:“曼思故國,來日方長,載悲黑奴前車如是,彌益感喟。”[9]
1915年,林紓總結多年的翻譯經歷,對自己的翻譯態度作了肯定,以為“至今十五年,所譯稿已逾百種。然非正大光明之行,及彰善惡之言,余未嘗著筆也。”[10]當然,林紓選擇譯本有他的道德標準,這些標準有自身的局限,但是,他不以嘩眾取寵為目的,而以嚴肅的態度一以貫之,這是他譯介作品的非常重要的前提。
在林紓近二十年的翻譯生涯中,他比其它人更早,也更多地接受了外來的思想文化,他所翻譯的作品,在內容上涉及了歐美多國的社會生活。這些內容與中國社會生活迥然相異,尤其是價值觀與中國傳統價值多有沖突,在當時的中國,翻譯者如果沒有超于一般人的文化寬容態度,是很難這樣長期地堅持翻譯的。
除了林紓自身的文化選擇外,“林譯小說”還有他的口譯合作者選擇的因素。這種特殊的合作翻譯,使得口譯者的作用顯得格外的重要。林紓所譯小說長短不一,原著文學性亦有強有弱,最主要的原因是與他的合譯者的水準并不統一,因此所謂“林譯小說”水平參差本是大家可以料想到的事。
林紓的翻譯事業開始得很偶然。對此,錢基博如是說:
紓喪其婦,牢愁寡歡,壽昌固語之曰:“吾請與子譯一書,子可以破岑寂,吾亦得以介紹一名著于中國,不勝于蹙額對坐耶!”遂與同譯法國小(原文誤作大)仲馬《茶花女遺事》行世,國人詫所未見,不徑走萬本。[11]
《茶花女》之譯,對于林紓來說或許是借以破岑寂,而對于其口譯者王壽昌,則含有一種自覺的動機,即“得以介紹一名著于中國”。加之出版后的不脛而走,澤遺百年,我認為“林譯小說”的歷史地位其實是由它的第一個口譯者王壽昌所奠定基礎的。
口譯《巴黎茶花女遺事》的王子仁,名壽昌,又名曉,字曉齋,福建閩侯人。他曾留學法國,就讀于巴黎大學政治學院法律系。他除了精通法文外,尚工詩能文,著有《曉齋遺稿》。他的文學觸覺敏銳,要把法國感傷盡致的愛情小說介紹進來,又慧眼獨具,選中了林紓作為合作者。他主要是看中了林紓的古文功力,也深識他是性情中人,是把法國文學介紹到中國來的最佳人選。果然,這本書在感動萬千中國讀者之前,已先賺了譯者的情淚。[12]
后來的研究者在評價林譯的諸多合作者時說:“只有王壽昌口授的《茶花女遺事》,不但是小仲馬最出色的作品,而且譯筆很好,誤譯的地方較少,譯文又深得原作的精神風貌,可見他文學素養頗高,工作也很認真,可惜譯了《茶花女遺事》后,就再沒有和林紓合作了。”[13]《巴黎茶花女遺事》在1899年初出版,只印一百冊,卻馬上轟動,文學史實不應忘記王壽昌的功勞。
魏易也是林紓口譯合作者中重要的一人。魏易(1881-1930),字仲叔(一作聰叔),又字春叔,浙江仁和(今杭州市)人。早年曾在上海圣約翰大學學習,并任學部翻譯官。1901年,魏易與林紓合作,用了六十六天時間,由魏易口述,林紓執筆記錄,把《黑奴吁天錄》翻譯成書。林紓為此書寫了一序一跋,把書中所述美國黑人遭奴役事,聯系到當時美國歧視、虐待華工的浪潮,進而警醒國人國勢衰弱、淪為奴隸的危機。魏氏與林紓合譯的小說僅次于陳家麟,介紹歐美作品三十余種。且“林譯小說”中的優秀之作,如狄更斯的《塊肉余生述》、《滑稽外史》、《孝女耐兒傳》、司各特的《撒克遜劫后英雄略》、《劍底鴛鴦》、美國斯托夫人的《黑奴吁天錄》、華盛頓·歐文的《拊掌錄》、日本德富蘆花的《不如歸》,都是由他口譯的。所以有人說:“假如林紓少了他(魏易),那么決不會達到這樣的成功,那是可以斷言的”。[14]
“林譯小說”的重要合譯者還有陳家麟、曾宗鞏(字幼固)、王慶通(字秀中)和毛文鐘(字觀慶)等人。現在所知的林譯合作者計有19人之多。[15]談到“林譯小說”的成就,實不能忘記這些口譯者。“林譯小說”的成功與所有的這些合作者的大力相助是密不可分的。
后世的論者常指責林紓和他的口譯合作者對原著不忠實。他們往往一舉抹煞了那個時期的社會背景和文化需求。雖然“林譯小說”很多都不是西方文學建制承認的經典,我們也應該同時明白,這并不代表林紓和他的口譯合作者們缺乏文學判斷力,更不表示他們的翻譯能力不足或翻譯態度不佳。我們應該記住,西方文學建制并不是他們最關注的事。當時他們翻譯外國小說的目的,主要是給更多的中國人以新觀念和新思想,所以他們選擇作品時并不主要根據作品的文學地位和藝術價值,介紹的作品多是當時歐美比較流行的讀物,這類作品往往更符合大眾的閱讀習慣。作為一個特定歷史時期的文化轉移中介人,林紓及他的口譯合作者們實在功不可沒。
注釋:
[1]《中國文學作品應有傳神譯本》,見1986年11月4日《文匯報》。
[2]馬泰來《林紓翻譯作品全目》共計184種,加上俞久洪補充二種。連燕堂又補充一種;張俊才補充二種。共計補充五種。因此林紓翻譯作品今日可知者共計189種。
[3]此處統計沒有包括林譯小說中的未刊作品和國籍、作者不明的作品。
[4]茅盾:《直譯·順譯·歪譯》,見《文學》月刊第2卷第3期,1934年3月。
[5]參商務印書館編輯部編:《論嚴復與嚴譯名著》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11-12、166-167頁。
[6]見曾樸1928年3月16日寫給胡適的信,載《胡適學術文集·新文學運動》第507頁 。
[7]林紓《黑奴吁天錄·序》。
[8]林紓《單篇識語》,《伊索寓言》,商務印書館1903年出版。
[9]魯迅《致蔣抑卮》,《魯迅全集》第11卷第321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10]林紓《鷹梯小豪杰·序》,商務印書館1916年出版。
[11]錢基博,《現代中國文學史》,世界書局,1933年。
[12]林紓在1902年寫的《露漱格蘭小傳序》(信陵騎俠譯)中說:“余既譯《茶花女遺事》,擲筆哭者三數。”轉引自《女國男兒淚——林琴南傳》133頁。
[13]曾錦漳《林譯小說研究》,香港《新亞學報》第七卷第二期,1966年8月、第八卷第一期,1967年2月。
[14]寒光《林琴南》。
[15]參見《春覺齋著述記》,另見曾錦漳《林譯小說研究》。
作者簡介:林娟(1976-),福建省福州市閩江學院中文系講師,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現當代文學方向在讀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