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橫光利一在1935年發表的評論《純粹小說論》中首次提出了“四人稱”的小說創作概念,一時間激起了日本文學界的強烈反響。但橫光本人并未對“四人稱”的具體設置做出更進一步的闡釋,導致直至今日人們仍對“四人稱”創作手法眾說紛紜。本文旨在通過對“四人稱”代表作小說《機械》的分析來理解橫光利一這一獨特的文學視角。
關鍵詞:“四人稱” 橫光利一 《機械》 自我意識
橫光利一(1898-1947)是日本新感覺派和新心理主義的代表作家,他在寫作實踐上一反傳統日本小說呆板的文體和繁瑣的語言,運用新銳的表現手法和技巧打破了以往小說的創作技法,給當時的日本文壇帶來了強有力的沖擊。在寫作理論方面,他積極探索小說創作方法的革新,勇于向舊文學挑戰,試圖開拓新的文學創作道路。橫光的《純粹小說論》是集聚其小說創作理念的巔峰之作,文中提出的文學方法論為當時迷失的日本文壇注入了活力,指引了新文學創作的發展方向。
1.“四人稱”概念的提出與爭議
《純粹小說論》于1935年4月發表在日本《改造》雜志上,雖然只是一篇短小的評論,卻給當時文壇帶來了巨大的影響,甚至還引發了名為“純粹小說論爭”的論戰。橫光利一在這篇文章中用激情的筆調描繪了他關于純粹小說的理念,并把“四人稱”這一敘述模式擺在了純粹小說創作方法論的首位。
橫光在文中指出,近代日本小說中出現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麻煩的怪物”,“它在現實中變成了切實有力的事實,摧毀了至今為止的心理,摧毀了道德,破壞了理智,扭曲了情感,而且這些混亂還成為了新的現實來驅動著社會的發展。”這個怪物就是“被稱作自我意識的不安的精神”。橫光更在文中說明《純粹小說論》的本源也正是來自這“不安的精神”。
而所謂“四人稱”,正是除“作為人的眼、個人的眼和看個人的眼”這三個人稱之外的,帶著這種不安精神的自我意識來“看自己的自己”。橫光認為,在文學創作中想要表現這種支配人物內心的強烈自我意識時,如果想要盡可能地接近現實賦予其現實性,只能通過“四人稱”這一方法。“純粹小說”則是通過設定這樣的“四人稱”,突破了以往新感覺派單純停留在感官表面的局限,進一步實現推動人物發展進步的全新世界。
橫光利一本人在《純粹小說論》中提出了“四人稱”這一創作視角的的想法,但卻沒有對其概念和設置做更為詳細的界定和闡述,導致目前日本學界對“四人稱”的解釋特別是方法論方面尚未有所定論,見仁見智。如中村真一郎在《純粹小說論再讀》(1962)中認為“四人稱”的作用是支配文章中“多數第一人稱的并列”;川端柳太郎則在《四人稱的現代性——橫光利一的<機械>》(1975)中提出,“四人稱”是要強調從私小說中作者(的人性)和未分化的“我”(以及“我”的觀點)出發,來分化“作者的眼”(對觀點及影響力起催化劑作用的視線),也就是將煽動對敘事者“我”產生不信任感的作者從整部作品的關系構圖中提取出來,使故事的主人公“我”與作者相對化;而博井教靖在《橫光利一<純粹小說>的嘗試》中則將“四人稱”定義為全知視角下的作品人物敘事機制,即“超越性言表主體”。
在《純粹小說論》發表七十余年后的今天,英年早逝的橫光已無法為我們解答他所認知的“四人稱”究竟是怎樣一種文學創作方法論,但我們或許可以通過分析他留下的作品來對“四人稱”這一概念加以把握。
2.從小說《機械》來看“四人稱”的創作實踐
《機械》是橫光利一于1930年發表在《改造》九月號上的一篇小說,長期以來日本學界一直把它當作橫光從新感覺派到新心理主義轉型的標志。評論家小林秀雄曾評價道:“每個人都可以從這部作品看到新的嘗試,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作品的手法是嶄新的,完全嶄新的手法,同樣的例子在日本絕無僅有,在外國也絕無僅有。”這“完全嶄新的手法”在很大程度上就指的是采用“四人稱”的文學創作手法。
小說描寫的是這樣一個故事:“我”經人介紹進入一家銅牌制造廠工作并得到老板的重用,卻惹起了比“我”早進廠的工人輕部的嫉妒。輕部懷疑“我”是奸細,挑起爭端并借故毆打“我”,卻終折服于“我”化學配劑的才能,二人得以和睦相處。可不久后從別的制造廠借調來的工人屋敷再次打破了工廠里的和平,“我”開始懷疑屋敷是來竊取技術機密的奸細。一日進入配制銅牌藥劑的暗室時,“我”發現輕部正在毆打偷偷跑進暗室的屋敷,原本只是旁觀的我莫名其妙地也被卷入,三個人仿佛被莫名的力量所支配進行相互毆打直至筋疲力盡。“起初的時候我經常覺得我的老板可能是個瘋子。”從小說開端的第一句話可以看出,文章使用的是典型的第一人稱回想式敘述,然而在接下來的故事里,“我”一方面處于故事情節之內,另一方面卻又試圖跳出故事進程之外來審視自我。自我對象化的傾向使“我”同時呈現出角色扮演和觀察分析的雙重身份。如兩次在暗室中與輕部及屋敷發生沖突的時候,正在被人毆打的“我”并沒有做出反抗,而是平靜地倒在地上反思事件發生的原因及后果,甚至發起呆來感嘆自己這段時間的工作成果。當屋敷中毒身亡輕部受到懷疑之時,“我”卻否定了輕部的嫌疑進而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我已經越來越搞不懂我自己了。我只是感到那機械的銳利尖部對準我直逼過來。誰來代替我對我進行審判吧。我干了些什么即使問我自己我也是不會知道的。”在文章末尾“我”對自己的質問中,就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我”。“我”已經不再單純是文章開頭的事件回想敘述者,而是從“我”的自我意識中分化出來,成為了自我內心世界的探知者。這種超出常人的冷靜客觀的視角不斷懷疑著審視著“我”的內心,成為了主人公自我意識的分裂,在故事進程中扮演著代表自我的第一人稱內心獨白角色與代表他者的第三人稱敘述者觀察者身份相互作用,最終形成了《機械》這篇小說獨特的第四人稱視角。
3.結語
橫光利一正是通過設置這樣的“四人稱”視角,試圖探索自我意識深處的心理現實性,突破以往新感覺派文學停留在感官印象上的創作,開創新的文學創作模式。雖然對于“四人稱”設置的具體方法目前仍沒有清晰明確的結論,但“四人稱”觀念的提出證明了人類認識行為所涉及的對象除他者、他物之外,還有人自身,即認識主體對本身的認識。這種對自我意識的探究模式將有助于我們在文學創作的過程中更為深入地描寫、挖掘人物的行為和心理,或許會為文學創作者們開辟一條嶄新的文學創作道路。
參考文獻:
[1] 橫光利一.純粹小說論.昭和文學全集5 [M].東京:小學館, 1986.
[2] 橫光利一.橫光利一集[M].東京:新潮社,1965.
[3] 小林秀雄.橫光利一.小林秀雄全集1卷[M].東京:新潮社,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