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唐代閨怨題材詩歌中男性詩人采用吟詠閨閣愁怨的方式含蓄表達了對當政者既含期待又有哀怨的復雜心態,故閨怨詩顯現出哀傷意象的比興手法和具有含蓄蘊藉的內在寄托的美學特質,此特質是在傳統文化中儒家文化積極用世的人生哲學、封建社會的經濟制度和社會制度的綜合作用下逐漸形成的,對當代社會中知識分子定位自身價值坐標可以有重要參考作用。
關鍵詞:閨怨 投射 美學特質
閨怨詩是吟詠閨中人哀怨的詩歌,唐代閨怨詩是指唐朝(公元618年~907年)詩人抒寫閨中女子的悲傷與哀愁的詩歌,這種閨閣的愁怨常常投射著士子不遇的哀愁,在這種復雜心態的作用下,唐代閨怨詩表現出哀傷的比興意象與含蓄蘊藉的內在寄托的美學特質,其根源來自于傳統文化、封建經濟制度、社會制度的綜合作用。整個唐代閨怨詩的作者包括李白、王昌齡、白居易、王建、劉禹錫、張籍、李商隱、杜牧等,總量近百首。
一、主題意象與情感投射
(一)主題意象
閨怨詩與山水田園詩、邊塞詩、送別詩一起,系唐詩的常見題材。唐代流傳至今的閨怨詩,感情深摯含蓄,頗多佳作。品讀唐代的閨怨詩,發現其吟詠的主題意向多是丈夫或者情人外出經商、宦游,女子在家中孤單愁悶,傷心紅顏易老,擔憂愛人離心一類。如李白《怨情》一詩中的“美人卷珠簾,深坐蹙蛾眉。 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表達了戀人離棄,美人獨坐,悵恨不已的情態;王縉的《古別離》也是如此:“高堂秋靜日,羅衣飄暮風。誰能待明月,回首見床空。”丈夫遠去,孤身一人在秋日的暮色中,羅衣生寒,獨守空房。
(二)情感投射
心理學中,投射作用,是指個體依據其需要、情緒的主觀指向,將自己的特征轉移到他人身上的現象。審視唐代閨怨詩的創作主體與內容,就能發現主題意象所投射的復雜情感。
關于閨怨詩,通常的說法是愛情生活是文學永恒的主題,愛而不得,憾恨與惆悵凝結成了美麗的詩歌。可是審視唐代閨怨詩的作者,卻發現大多為男性,而且就其吟詠的初衷來看,雖然不乏真正以獨守空閨的女子的口氣來寫女性惆悵情懷的作品,如:李商隱的《為有》(“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李益《江南曲》: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 金昌緒《春怨》:“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等等,但多數是有所寄托的。男性詩人懷抱理想,嘗試投身濟世治國大業,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束手無策,失落與惆悵的情緒郁積于心,有感于閨閣女子的哀傷與自身不遇的重合,通過閨怨詩來表達自己的哀怨、悲傷、有所期待又不乏失落與愁苦。這種哀怨如白居易《琵琶行》中所表達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樣一種感覺,即當男性作家移情于帶有依附性的、受壓抑并有所期求的閨閣女性時,其心目中的“良人君子”多是有一位高高在上的當權者。借女性對于年華拋擲,愛人離棄的悵恨,投射士子無法獲得君王青睞,成就功業實現理想的失望或哀怨。
二、美學特質與根源分析
(一)美學特質
1.哀傷的意象比興手法
唐代閨怨詩一般構思精巧,善用比興,多用“寒露、秋風、黃葉、冷月”和“夢、淚、落花”等意象,無論是蘇颋《山鷓鴣詞》中的“寒露濕青苔,別來蓬鬢秋”還是上官婉兒《彩書怨》里的“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徐。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都是以凄清寂寞的意象來比興自身的孤獨和哀傷,在此種哀傷孤單背后有強烈的對“良人君子”的思念與期待。再如沈如箔的《閨怨》以“雁盡書難寄,愁多夢不成”寫對夢的渴望與期盼,相對照的現實的凄清和感傷只在文字之下隱隱浮現,沒有直抒胸臆的表達,而劉方平《春怨》的“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 梨花滿地不開門。”卻又是寫出黃昏時節的少婦獨處空庭,百無聊賴卻又無從派遣的悵恨,這種悵恨、期盼背后都有詩人作者自己的影子。
2.含蓄蘊藉的內在寄托
中國傳統文藝理論中認為詩緣情言志,對人有教化作用。盡管詩可興觀群怨,但在人的情感表達方面儒家經典《論語 八脩》又強調“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所以《毛詩序》中又有“發乎情,止乎禮義”的說法,認為詩歌應委婉含蓄,是人的行為趨向“中和”、“中庸”。朱熹進而認為詩歌應該“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故在唐代閨怨詩中,士人吟詠著閨閣中女子的美麗愁怨,傷懷著自身懷才不遇的遭際,意近而旨遠又含蓄蘊藉的內在寄托本身是抒發著自己的人生追求。比如戴叔倫的《長門怨》中,女主人公“空將舊時意,長望鳳凰樓。”一句就用女子的“空”“長望”表達出男性詩人自己對治國平天下,達成理想人生的期待,當然,也流露出現實中自己的困窘與凄涼。
(二)根源分析
唐代閨怨詩的美學特質,只因它含蘊著唐代詩人為代表的知識分子的復雜心態,究其根本是有著深刻的社會制度和文化原因的,大致有:傳統文化、社會制度、經濟制度這幾個方面。
1、傳統文化。
儒家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主要組成部分,儒家傳統思想體系中,知識分子的價值導向是入仕為官,大濟蒼生——詩人杜甫在作品《奉贈韋丞丈二十二韻》中明確表達了這一價值指向“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儒家文化從政治思想到倫理思想,乃至人生哲學,無不體現著一種積極的“入世”精神。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想以個人道德實踐為基礎,從小到大,由個體家庭到國家天下,符合知識分子的追求。杜甫作為唐代知識分子及詩人的代表,其政治理想代表了多數詩人的想法,那就是通過各種方式得到皇帝的垂青,忠臣明君,開三代之治。無論是李賀的“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希望投筆從戎,還是李白的“生不用封萬戶侯,但愿一識韓荊州”希望干謁權貴獲得賞識,都是進入儒家正統知識分子道路的一種方式,儒家道德傳統對唐代知識分子形成對封建皇權的依附心理、期待藉此獲得歸屬感的慣性心理起了重要作用,同時也為閨怨詩的形成構建了心理基礎。胡河清《論錢鐘書的人文思想》中就有精確的表述,他認為,儒家的溫柔淳厚出于畏懼,是對于天命君權的敬畏。儒家傳統缺乏自在自為的意志力量和精神信仰。知識分子只有積極用世,進入官僚體系才能自我實現,體認自身價值,這樣一種思想傳統通過歷代統治階級的宣傳與修正,便固化為知識分子心中的價值導向,進而通過詩歌表現出來。
2、社會制度。
春秋時期管仲在《管子·小匡》中說“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柱石)民也”準確闡明了傳統中國社會是一個以地主階級知識分子——士大夫為中心社會,在“士農工商”四大類的等級分層中,士大夫階層是最高等級,影響也最大。古代社會通過科舉制度從社會中選拔精英,提供了社會層級之間有序流動的通道,也維持了社會秩序的整合和穩定。士大夫階級組成的官僚體制是國家和社會相互聯系的中樞。他們在朝為官,在野為紳,或為吏執法應差,或開館聚徒授業。以士大夫階級為紐帶,古代中國的社會各階層渾然一體,表現出有機的整合。另外更重要的功能是將文化、經濟與政治結構緊密聯系起來,其維系與作用則具體體現在知識分子身上。
開皇七年,隋文帝規定采用考試方法選拔官吏,即通過科舉來選拔人才,開創了科舉考試制;唐代豐富了這一科舉制度,并且有所完善,縱觀唐代,科舉錄取人數約六百余人。唐朝科舉制度中規定應試者不受門第限制,任何人都可以投牒自薦。有些才情的士子還可以投出自己的得意之作到達官顯貴處“溫卷”、“行卷”。貧士出身的李義府,就是通過考試進入仕途官至宰相,說明平民知識分子有加入到政權中來的可能,而一旦進入仕途,自然可以參與權力資源的分配,光宗耀祖,榮華富貴接踵而來,故天下知識分子無不汲汲于此。科舉考試成績與官員舉薦是金榜題名的兩個重要因素,其中尤以后者最得助力,《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中所謂“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就是杜甫表現自己困守長安,干謁權貴的悲辛。這種情況下,處于絕對弱勢的士子就不由地流露出對當政者的諂媚,唐代舉子朱慶馀的《閨意獻張水部》就明顯的流露出這種心理傾向,所謂“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把新婦小心翼翼的聲像描摹的淋漓盡致,背后表達的卻是詩人對主宰自身命運的主考官張籍婉轉的試探,其俯首低眉的姿態描畫的極為傳神。
3、經濟制度。
唐代處于封建時代的鼎盛時期,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為經濟主體,商品經濟不發達,社會缺乏細致分工,整個社會能夠提供給高層次人才——知識分子的工作崗位極為有限,不能進入官僚體系只能退而為師,而兩種工作待遇懸殊。大批底層知識分子沒有正常的收入來源,缺乏經濟收入支持,而且根據當時賦稅與徭役制度,讀書人一旦獲得一官半職即可享有減免賦稅、免除徭役等特權,故迫切希望獲得君王青眼相加,參與政權,分享支配社會資源的權力,以衣食無憂,生活富足。
雖然有儒家傳統文化、社會制度、經濟制度的原因促使唐代知識分子熱衷通過朝廷或君王實現個人理想和價值,但社會經濟條件決定大多數知識分子不可能進入政權內部。唐代進士科每年應舉者少則八九百人,多則一二千人,而其中能及第者不過十余人以至三十人左右,錄取比例不過百分之一二。何況考試登第者,只是取得出仕資格,如欲出仕,還須經過吏部的銓選,比例會進一步壓縮。經世濟民的萬丈雄心撞上冷酷的現實,只能是在希望與失望導致的奮發與悵惘中嗟嘆。這種知識分子的復雜心態與閨閣女子的情感體驗的完美融合,在詩人手中造就了唐代閨怨詩獨特的美學特質。
三、當代意義與價值
唐代閨怨詩的美學特質折射了我國古典文化的深層意蘊,中庸中和的思想可以讓現代人獲得一種心靈的和諧與皈依。除了慰藉之外,唐代閨怨詩更能給我們以深沉的思考:在這個科技飛速發展、商品經濟裹挾文化發展的時代,物質的豐富帶來的是精神的貧瘠與意義的虛無。如何在當代社會中如何認識人生的意義與價值——除去在話語體系中尋找自身定位或者以物質的多寡去考量,還應保持自身相對獨立性及理性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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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化夷(1981-),男,漢族,山東聊城人,文學碩士,聊城職業技術學院講師,主要從事文學、教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