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以蘇童筆下的幾位典型女性人物為中心探討了蘇童的中篇小說所展示的女性的人生悲劇。文章對《妻妾成群》中以頌蓮為代表的幾位姨太太做了系統的分析,從而剖析了除封建禮教和男權主義之外的造成人生悲劇的女性自身原因。并對蘇童小說所反映的女性生存問題和女性的人生出路進行了闡釋和探討。
關鍵詞:蘇童 女性形象 悲劇成因 女性出路
一、蘇童小說的女性意象群
蘇童作為先鋒小說和新歷史主義小說的共同構建者,對生命在歷史軌跡中的掙扎具有一種特殊的敏感性。他察覺和深思了每一縷細微的生存細節,并將他們賦予一種特殊的意義真實而細致地展現出來。在蘇童的不同小說中常常會出現相同的意象或線索:香椿樹街關于童年過往的記憶碎片,楓楊樹老家的逃亡者和還鄉者以及那些掙扎在命運之中哀鳴悲泣的女人構成了蘇童小說創作的主要內容。
蘇童是個眷顧生命的人。無論是他的哪一類小說歸根結底都是在揭示生命的跡象,那些靈動而鮮活的人物有的在生存的路上無時無刻地抗爭著吶喊著,有的平淡地被歷史的車輪碾過而波瀾不驚的緘默著,有的則深陷于彼此的斗爭和陰謀,最終遺失了自我或被命運的洪流所淹沒,沒有絲毫反抗的力氣,比如說那些“紅粉”女人。
蘇童筆下的女性人物是一個特殊的意象群,她們只占蘇童小說的一小部分,卻以一種獨特的魅力造就了他的名聲大震。蘇童對這些女性的描寫極其細膩,她們的需求,她們的心理,她們的言行所經過的矛盾和思量,都被清晰而完整地呈現在讀者眼前。這些女性群象的悲劇人生雖然被限定在某一個特殊時期或某一個特定的環境里,可她們所要反映的并不是歷史和社會,而是人性和人性弱點所造成的倉皇和蕭殺。蘇童正是在她們的人生抉擇和矛盾斗爭中將無形的意識趨向化為有形的客觀結果,從而將這些女性塑造為一類人:一類為了生存而掙扎搏斗,甚至不擇手段的女人。
二、“紅粉”女性的悲劇人生
蘇童小說中女性人物的命運與生活在周圍的其他人總是息息相關,她們無法對自己既定的人生軌跡做出改變,她們有意無意地卷入彼此的斗爭中,哪怕是逃避,抗爭,或者固執地追尋求索也不能擺脫悲劇的糾纏。她們無一不對幸福的生活充滿了向往,只是在她們心中對幸福的定義略有不同,有的想得到真情,比如秋儀,有的想要輕松自如的物質享樂,比如小萼,有的只是向往著寵愛和驕縱的權利,比如頌蓮、卓云,還有的則是追尋帶著意欲渲泄意味的“自我解放”,比如梅珊。然而無論她們的出發點是什么,她們都脫離不了男人的股掌,所以她們只能為這有限的“資源”處心積慮、明爭暗斗,最終落得個兩敗俱傷的結局。
蘇童在他的隨筆中曾經寫道:“《妻妾成群》里是一群舊時代女性躡足走動和掩面嗚咽的聲音,我被這些聲音所打動,不能大步走路是一種痛苦,不能放聲悲泣是一種痛苦,而形同行尸的頌蓮對井臺和死亡的恐懼更是人類廣泛的無法根除的痛苦。”
頌蓮的悲戚人生從她父親自殺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了在劫難逃。她在絕望中沒有過多的猶豫和挑剔就直接邁進了陳家的大院,猶如從容地淌入了一方渾濁不堪的泥潭。而她也迅速地被這污濁的泥水所浸染,難以自拔地越陷越深以至于最終被完全吞沒。
頌蓮本是單純天真的女子,她初入陳家之時就完全憑著第一印象給自己算定了與其他幾位姨太太的距離,大太太毓如是刻板迂腐的,她只是遠遠觀望;二太太卓云給了她熱情的禮遇,她很快就與之親近叫她姐姐了;三太太梅珊性子古怪,在她新婚之夜就插手搗亂,頌蓮的心里自然就起了芥蒂。
此時的頌蓮帶著一絲學生的稚氣,她對未來的生活也有著憧憬和期待,她明白自己是誰,自己擁有什么,于是她仗著老爺的寵愛揮霍著那小小的驕縱。陳家大院里有那么多讓她好奇的東西,她小心地打聽著琢磨著,并且逐漸被這些疑惑緊緊地纏繞,比如陳家的三太太梅珊和后花園的那口井。
然而這一切并沒有就此定格,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些姨太太們的真面目也在明里暗里的較量中逐漸浮出水面。大太太雖然年老色衰,卻依仗著正妻的身份和權勢處處壓制著頌蓮的狂妄,頌蓮常得不到老爺的袒護,于是只得自己黯然神傷。她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里,或者刻意地對老爺逆反,她以為她可以用這樣的小小心思得到老爺多一些的寵愛,可是最終證明她并沒有充分了解陳佐遷的冷酷無情,一個有著四房姨太太的男人不會為了其中的任何一個上演一出轟轟烈烈溫柔多情的戲碼。二太太在頌蓮的心上留下了一條深刻的傷疤。頌蓮曾天真地相信過笑容滿面端莊賢良的卓云是一個好相處、值得信賴的人,可是針扎布偶事件卻無情地揭露了卓云的蛇蝎心腸。頌蓮從雁兒那里逼問到這個結果后有著片刻的驚愕,可是她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現實,一個女人為了爭寵使出什么樣的卑劣手段都是可以理解的。于是頌蓮漸漸地靠近了三太太梅珊。她聽梅珊的戲會跟著流淚,她以為她聽懂了戲里的悲傷,可實際上她的理解遠遠不夠,但當她看見麻將桌下梅珊與醫生交纏的雙腿時她或許察覺出了些許端倪。她有時似乎跟梅珊站在了一條戰線上,她們都是受過大太太排擠和二太太迫害的人,梅珊說自己不是卓云的對手,也許頌蓮可以和她斗一斗。
陳家的妻妾斗爭總是一幕一幕不斷地上演。頌蓮的純潔脫俗已經被消磨殆盡,她在這種畸形的婚姻關系里越發察覺出生存的困難,她像一株瀕臨枯萎的花,如果抓不住充分的陽光和空氣,面臨的結局只有死亡。為了爭取那一點點陽光和空氣,為了穿梭在這無窮的陰謀中而毫發無傷,頌蓮變的暴躁,乖戾,甚至殘忍惡毒。她的殘酷報復導致了雁兒的死亡,她知道飛浦和大太太因她而爭吵卻無動于衷,她遺失了曾經天真美好的自我而逐漸成為一個刻薄冷酷的女人。
頌蓮發現自己的靈魂被那口神秘的井慢慢地攫取著。她總是在井中看到幻像,她知道死在井中的是什么人,她對那口井從好奇演變成了懼怕,她在心計和彼此傷害中感覺到無邊的孤寂痛楚,她怕終有一天那口井也成為她的歸宿。梅珊偷情被抓時她對陳左遷說:“你們放她一碼吧。”她在為梅珊求情,更是在為自己求情,她懼怕死亡,懼怕自己作為一個姨太太最終也逃不過這樣凄慘的結局。梅珊的死成為頌蓮變瘋的導火索,頌蓮從此徹底地失去了靈魂,她在命運中的掙扎并沒有讓她得到幸福,只有痛楚和渾濁不堪的記憶可以伴隨她走過余生。
三、來自女性自身的悲劇成因
這些女人們都是這樣在彷徨中漸漸迷失,她們對彼此的傷害都是在枷鎖中的掙扎,都是對向往的艱苦求索,可她們無一例外地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并深陷于痛苦中無法抽身。她們拼盡全力卻得不到期待的結果,只有哀和怨、悲和懼成為纏繞她們的藤蔓,吸取著她們的生命和靈魂。
封建禮教和男權主義固然是她們悲劇人生的源頭之一,而她們人性中的弱點則是導致她們走向歧途的根本緣由。
(1)對自身弱勢的定位
這些女人所遭受的悲愴,首先是由于她們對自己定位的狹隘。
姨太太們都過于看重自己作為姨太太的身份,為了得到寵愛和任性的權利,為了鞏固自己在陳家的地位,她們只好在心計與陰謀中拼得你死我活。壓制了別人的氣焰才能更好地生存,一個姨太太,不需要什么學識也用不著那么善良賢德,只有為老爺生了兒子才能使自己在陳家站穩腳跟。所以頌蓮放棄了她學生時代的率性與純真,同其他三個女人一同“拴在一個男人的脖子上,像四棵枯萎的紫藤在稀薄的空氣中互相絞殺,為了爭奪她們的泥土和空氣”。她們從一開始就將自己定格在男人的陰影下,永遠也走不出去。
(2)對男人的依附性
這些女人們死的死瘋的瘋,有的陷入永恒的痛苦之中,她們的結局與期望背道而馳,歸根結底就在于她們無法擺脫對男人的依附。
頌蓮將自己的后半生作為賭注交給了陳佐千,而在這無形的斗爭之中她卻無法將老爺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她賭氣、發火、撒嬌而無法博得老爺更多的愛,于是她陷入了慌亂和恐懼之中。飛浦的出現或許是頌蓮的一棵救命稻草,他可以是朋友一般的存在,可這畢竟只是一剎那的錯亂,頌蓮的冷酷使飛浦也終于無法再平靜的靠近。梅珊的死給予了頌蓮一個徹底的打擊,頌蓮對飛浦又何嘗沒有過不可言說的心思,她生命里的男人再也無法滿足她的需要安慰她的恐懼,所以她無可挽回地走向了精神的覆滅。
就連雁兒這樣的丫鬟也仗著老爺摸她的那一把在頌蓮面前表現張狂,卓云的陰謀、梅珊在頌蓮新婚之夜的無理取鬧就更是不難理解的事了。她們對男人的依賴注定了她們會在這龐大的陰影下枯萎。
(3)互相之間的敵意和斗爭
正是由于這些女子對男性強烈的依附性,她們對于男人只得采取妥協、討好的態度。沒有男人的支撐她們便無法生存,于是她們就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將罪惡的手伸向了自己的姐妹同胞。
卓云對梅珊和頌蓮的詛咒和戕害,頌蓮對卓云和雁兒的無情報復……她們放棄了互相之間該有的友情和關愛,取而代之的是彼此間的妒忌、仇視和敵意。她們陰險刻薄地互相爭搶著她們所以為的幸福,總是不遺余力地搏斗和互相殘害,而最終誰也沒有被命運所垂憐,人性的裂變使她們共同走向了毀滅。
(4)不知自省的態度
蘇童筆下的紅粉女子都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狹窄甬道里艱難地謀求生存。女性作為男性享樂和傳宗接代的工具處在這種人身關系的最底端。她們無權左右自己的生活也無法控制悲歡,為了生存她們只能壓抑自己的天性,承受無窮無盡的痛楚。
頌蓮說:“女人到底是什么東西,女人到底算什么東西”,“連個小丫鬟也知道靠那一把壯自己的膽,女人就是這種東西”。
她們深知自己身陷絕境卻不知自省,她們只是停留于對世事的悲憤和埋怨而沒有進行反思。她們也從未想過自己是否也可以具有獨立的人格而擺脫男性陰影的籠罩,于是愚蠢和狹隘也成為一股強勁的力量,讓她們在去往歧途的路上無法回頭。
四、女性的人生出路
蘇童的“紅粉”系列小說所反映的女性生存問題具有特殊的時代意義。他對女性心理進行了貼切而又逼真的捕捉及刻畫,向讀者展示了不同時期的女性在不同環境里的生活困境。我們可以看到她們在壓抑、焦灼和痛苦中人格逐漸地扭曲,她們遺失了自我,也在這遺失的過程中漸漸離自己的憧憬越來越遠。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她們一個個地遭受打擊和摧殘而毫無辦法,蘇童讓讀者感受到了這樣的蒼白無力,并開始思索女性的人生出路。
充分的自我認識是女性獲得獨立人格的先決條件。女人只有了解自我、正確地評估自我才能使自己更好地創造屬于自己的生活。黑暗和挫折很容易讓人丟失自我,一顆堅強的心可以幫助女人在困難面前不會跌倒,在困境之中不會迷失。女人天生的性情使她們渴望溫暖的胸膛和肩膀,所謂“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女人容易跌進一段感情里無法自拔,有的即使受盡傷害也不舍棄不后悔,于是女人在感情里就只能甘拜下風。擺脫對男性的依附始終是女性獲得解放的艱巨任務,只有塑造了獨立堅強的性格女人才能在社會上立足,從而真正成為自己的主人。
蘇童筆下的女性悲歌向我們展現了那些“紅粉”女人生命中的悲歡,也引起了男人的思索、女人的反省。他在自己描繪生命的畫卷上添了這么濃墨重彩的一筆,也使自己和讀者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人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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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孔范今:蘇童研究資料[M],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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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王堯:蘇童王宏圖對話錄[M],蘇州大學出版社,2003
作者簡介:唐鋒(1988.6-),女,籍貫湖南常德,出生于黑龍江,本科畢業于哈爾濱師范大學中文系,現于青海師范大學就讀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