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945年臺灣光復,應臺灣心理文化重建迫切需求,一批大陸作家肩負重建臺灣文化,復興臺灣中文文學的文學、文化重建使命,懷抱在臺接續大陸“五四”傳統,傳承和弘揚“五四”精神的啟蒙理想和文化理念渡海來臺。與臺灣當局在臺灣文學的去殖民化重建中標舉“三民主義”,一力推行“中國化”不同,赴臺作家以“五四”新文化精神傳統為主要思想資源,高揚魯迅精神和“五四”新文學中關注現實,富于反抗斗陣傳統的一面,與臺灣新文學在五十一年的殖民統治中形成的反抗斗陣傳統相結合。將光復初期的臺灣文學重建根植于臺灣新文學的固有傳統中,實現了“五四”新文化精神在臺灣的弘揚,“五四”新文學文脈在臺灣的接續,將臺灣文學置于中國現代文學的整體之中,加強了兩岸文學發展的緊密聯系和兩岸現代文學的整體性,也使得戰后臺灣文學轉型成為中國現代文學轉型中的重要部分。
關鍵詞:光復初期 臺灣文學重建 大陸赴臺作家
1945年臺灣光復,“臺灣文學正式納入了中國現代文學的現實版圖”[1],而戰后臺灣文學的轉型也成為四十年代后期中國現代文學轉型的重要內容。長達五十一年的殖民統治造成了臺灣與祖國大陸在歷史文化、語言文字上的嚴重隔膜。臺灣文學也因為日語普及和“皇民文學”浪潮的影響,打上了深重的殖民烙印。這種隔膜和表現在文學上即為除少數精英分子外,普通民眾對大陸“五四”文學傳統以及大陸新文學發展進程的陌生,和日語普及,漢文沒落所造成的臺灣文壇中文寫作的斷絕。因此,與大陸發生于20世紀40年代后期的文學轉型不同,正式告別日據時代納入中國現代文學版圖的臺灣文學的轉型更多集中在其去殖民化重建上。
面對臺灣光復初期強烈的文化心理轉型和回歸要求,臺灣文學急需恢復因“皇民化”政策造成的中文斷裂,迫切要求文學轉型和重建。為此,一批曾經經歷“五四”新文學運動,堅守“五四”新文學精神,在大陸已經具有一定文學、文化成就的大陸作家[2]為配合臺灣行政長官公署心理建設之要求,在自身文學理想和啟蒙理想的感召下渡海赴臺,以“五四”新文化傳統為主要思想資源參與到臺灣文學的去殖民化重建進程中,對戰后臺灣文學的去殖民化重建和臺灣學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
光復初期,許壽裳、李何林、臺靜農、黎烈文、李霽野、袁珂、錢歌川、雷石榆、黃榮燦等以及如歐坦生、楊夢生等一批主要來自閩粵浙等東南沿海省份的文化工作者陸續渡海來臺,他們或以官方身份加入臺灣文化重建的重要機構“臺灣省編譯館”;或投身報業,從事出版編輯工作;或進入高校專注學術研究。與1949年隨國民政府遷臺的作家不同,光復初期的赴臺作家對當時的國內形勢有著自己清醒的認識,對國民政府的統治也有著自己的獨特的見解,對他們而言,跨海赴臺并不是對國民政府統治現狀的認同,也并非對“三民主義”的堅持。跨海赴臺對他們而言是人生際遇中一種選擇,是肩負政府使命的文化重建,更重要的是自我文化啟蒙、文學理想的召喚,他們試圖在光復初期臺灣相對寬松的文化環境中實現自己的啟蒙理想和文學主張。也正因為如此,與1949年隨國民政府遷臺作家依靠政治力量強勢入駐臺灣文學發展進程不同,在參與臺灣文學去殖民化重建的過程中,光復初期的大陸赴臺作家充分尊重臺灣在51年的殖民歷史中所形成的民族堅守和殖民文化相交織的特殊社會文化心理,將臺灣的去殖民化文學重建根植于臺灣已有的新文學傳統中,試圖以“五四”新文學傳統在臺灣的接續和傳承實現臺灣文學的轉型和重建,實現了大陸“五四”新文學傳統和臺灣新文學傳統的匯流。
1、臺灣新文學在殖民歷史中奠定的反抗斗爭傳統
20世紀20年代,在大陸“五四”思潮的影響下,臺灣新文學運動以《臺灣青年》、《臺灣》、《臺灣民報》等新文化刊物為前沿陣地,在日本殖民統治由“文治”轉向“武治”,臺人抗日運動由武力反抗到非武力反抗的社會歷史背景下發生、發展。“日據時期的臺灣新文學分為20年代的開拓期(或稱萌芽期),30年代前、中期的興盛期(或稱繁榮期),1937年到1945年的戰爭期(或稱挫折期)。”[3]臺灣新文學從誕生伊始就將啟蒙和救亡的兩大主題貫穿其間,對文言文的批判,白話文的提倡都有其發揚民族文化,抵制殖民同化的意義。對新文學作家和倡導者而言,臺灣新文學運動不僅是他們文學創作、文化建設的理想和主張,更是他們用來揭露臺灣社會現實,反抗日本殖民統治,呼喚被壓迫人民覺醒的有力武器,是民族解放運動的主戰場。作為臺灣人民非武力抗日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臺灣新文學并沒有經歷大陸“五四”新文學“為人生”,“為藝術”的文學論爭,而是從一開始就奠定了其關注社會現實、反抗殖民壓迫的入世精神。“鮮明的表現出政治意義上的反抗性格和文化意義上的革新性格,其間抗日救亡,認同祖國的戰斗特色又尤為突出和鮮明,形成了臺灣新文學反殖救亡的戰斗品格和審美特征。”[4]雖然,隨著1936年到1945年日本“皇民化”同化殖民政策的推行,日語普及、漢字禁止造成的臺灣文學失語,臺灣新文學運動走入低潮,但其反抗斗爭傳統依舊在臺灣文壇的隱忍中持續傳承。光復初期,面對臺灣社會的動蕩、黑暗和臺人對臺灣行政長官公署重建政策的日漸不滿,這種與大陸“五四”新文學傳統中關注現實,反抗壓迫精神共通的文學品格使得臺灣文學很快在“五四”新文學傳統中找到了臺灣文學去殖民化重建的重要思想文化資源,也使得大陸赴臺作家找到了兩岸文學匯流的重要依據。
2、赴臺作家之于臺灣文學去殖民化重建的意義
光復初期,日語普及率達到了80%,已經從某種程度上取代了中文的母語地位成為臺灣民眾社會交往、家庭生活乃至學習思考的第一語言,臺灣文壇能夠使用中文寫作的作家少之又少,而在光復第二年,臺灣當局就廢除報紙日文版面,作家又一次陷入“失語”的境地。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臺灣本省作家可以在臺灣文學的去殖民化重建中發揮重要作用,但成為臺灣文學的去殖民化重建的主導顯然力不從心,與之相比,親歷“五四”新文化運動,在大陸新文學的發展中對“五四”新文學傳統已經形成成熟思考,在新文學創作技巧和思想上已經取得一定成就的大陸赴臺作家無疑具有更有利的思想資源。與1949年隨國民黨政府遷臺的作家不同,光復赴臺作家赴臺時國內政局并不明朗,跨海赴臺,并不是追隨國民政府,認同“三民主義”的表現,相反的,他們對國民黨政府和國內形勢有著自己清醒和獨立的認識(其中不乏部分作家深受“左翼文化”的影響)。對他們而言渡海赴臺是官方邀請,肩負在臺接續中華文化傳統,參與臺灣文學、文化去殖民化重建的文化使命,但更要的是渴望在光復后的臺灣開拓新的文化空間,實現自己的啟蒙理想和文學、文化理想。
與臺灣官方在臺灣去殖民化重建中抱以“接收者”的優越,在臺灣文學、文化重建中以“三民主義”為最高宗旨不同,赴臺作家對臺灣文學的去殖民化重建是在理解臺灣文化殖民化和民族主義相交織的特殊性和臺灣新文學固有之傳統的前提下進行的。許壽裳在陳儀并未主張臺灣研究的情況下,在編譯館專設“臺灣研究組”以整理臺灣在日據時期創造的研究成果,在國語的推行中顧及光復初期臺灣日語的普及,在<怎樣學習國語和語文>中教授怎樣從日語來學習國語。歌雷在《橋》副刊上廣邀臺灣本省作家寫稿,重視兩岸作家的交流和合作,對本省作家的日文來稿給予積極翻譯刊登。臺靜農等在臺大中文系的建設中任用臺灣本省知識分子,任人唯賢,并不以大陸文化優勢而對本省知識分子加以歧視。《橋》副刊上的論爭中,赴臺作家對臺灣新文學成就給予客觀的評價。
因此,在光復初期臺灣社會動蕩,民眾生活不如人意,民怨愈演愈烈的歷史背景下,在交織著殖民遺毒和民族節操的臺灣文化里,在臺灣新文學固有的反抗傳統中,赴臺作家在臺灣文學的去殖民化重建中很快找到了關注現實、富有反抗斗陣精神這一臺灣新文學和“五四”新文學傳統相通的精神資源。他們在重建臺灣文學中極力宣傳富有戰斗精神、抗爭力量和啟蒙意義的魯迅精神,高揚“五四”新文學傳統中關注現實,富有批判性和戰斗性一面,將光復初期臺灣文學的去殖民化重建根植在臺灣文學固有傳統中,實現了“五四”新文化精神在臺灣的弘揚,“五四”新文學文脈的接續,將臺灣文學置于中國現代文學的整體之中,加強了兩岸文學發展的緊密聯系和兩岸現代文學的整體性,也使得戰后臺灣文學轉型成為中國現代文學轉型中的重要部分。從某種意義上說,光復初期赴臺作家之于臺灣文學去殖民化重建的文學理想和文學努力,決定了光復初期臺灣文學轉型和戰后臺灣文學發展的重要方向,對臺灣文學重建和發展意義深遠。
注釋:
[1]黃萬華.<去殖民性進程中的戰后初期臺灣文學>。《臺灣研究集刊》。第1期<2011>:頁39-48。
[2]這里的大陸赴臺作家指是指那些經歷五四,在大陸文壇享有盛名,原籍大陸與臺灣本省無太大關系,于臺灣光復初期赴臺,奉有協助振興、重建臺灣文化使命的作家。
[3]朱雙一、張羽.《海峽兩岸新文學思潮的淵源和比較》。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6:57。
[4]陶德宗.《百年中華文學中的臺港文學》。成都:巴蜀書社,2003:107。
作者簡介:吉霙(1987.08-),女,寧夏固原人,學校:山東大學,專業: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方向:現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