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對于新詩本質的認識和前途的發展問題上,廢名有著自己極富創見的看法。在“溫李”為代表的晚唐詩詞中,廢名發現了現代派詩人美學需要的因素,在感覺方式和傳達方式上尋求到新詩美學的現代性走向,于是在他的詩歌作品和詩歌理論中,無處無彰顯了濃厚的“溫李”情結。
關鍵字:廢名詩歌 溫李
20世紀的30年代周作人曾經說過:“[1]廢名君是詩人,雖然做著小說。”廢名在文壇是以小說成名,他寫就的一系列空靈淡遠的詩化田園小說都曾紅極一時,相比其小說,在當時的文壇他的詩歌讀者群更為狹窄一些,但是,無可否認的,他的詩歌在新詩史上是一個相當獨特的存在,他的詩與詩論的獨特性也為研究界所公認。我們縱觀廢名之文學創作,無處不顯現出他的詩人情懷,他的詩人氣質遠甚于小說家氣質。
廢名盡管是英文系出身,卻沒有一味倒向西方詩歌的模仿,而是將探索的目光投向了中國古典詩歌傳統,廢名的詩歌創作從感覺方式、傳達方式、意向意境的營造等方面而言,都顯露著“傳統”的氣息,同時,在詩歌理論是詩歌史觀的闡述上,他也明確表達了自己趨向“傳統”的立場,并將以溫庭筠、李商隱為代表的晚唐詩歌做為詩歌“文藝復興”的源頭,體現其鮮明的溫李情結。
廢名新詩觀的核心是“詩的內容,散文的文字[2]”,并且認為詩的“內容”重于“形式[3]”,他所謂的“散文的文字”是指新詩是自由詩,應該破除對“詩的文字”的迷信,采用散文的文法,象溫李一樣能自由駕馭語言,表現詩的感覺和理想。
對于詩的“內容”廢名并沒有給出明確具體的定義,但是他在溫李的詩詞中找到了范例。他說:李商隱的詩應是‘曲子縛不住者’,因為他真有詩的內容。”而溫庭筠的詞“真有詩的感覺”,這種感覺是“立體的感覺”。因此,“溫庭筠的詞簡直走到自由路上去了,在那些詞里表現的東西,確乎是以前的詩所裝不下的。”[4]他解釋說:“溫詞為向來的人所不能理解,誰知這不被理解的原因,正是他的藝術超乎一般舊詩的表現,即是自由表現,而這個自由表現又最遵守了他們一般詩的規矩,溫詞在這個意義上真令我佩服。溫庭筠的詞不能說是情生文文生情的,他是整個的想象,大凡自由的表現,正是表現著一個完全的東西。[5]廢名認為詩歌創作就應該是自由的,是“當下完全的情緒”,他在闡述自己的詩歌創作時候也說道:“我的詩是天然的,是偶然的,是整個的不是零星的,不寫而還是詩的”,廢名在其“自由詩”的詩歌理論的指導下創作“天然的”詩歌,在這點上,廢名特別傾慕溫李的“亂寫”之手法,他說:“溫詞無論一句里的一個字,一篇里的一兩句,都不是上下文相生的,都是一個幻想,上天下地,東跳西跳,而他卻寫得文從字順,最合繩墨不過。……以前的詩是一個鏡子,溫庭筠的詞則是玻璃缸的水——要養個金魚兒或插點花兒這里都行,這里還可以把天上的云朵拉進來”。[6]可以看出,廢名很欣賞溫李這種基于巨大想象力的天然寫法,以及創作中揮灑自如、酣暢淋漓的氣度,認為詩歌創作就應該呈現一種渾然天成、不露痕跡的狀態。
以廢名的《燈》為例:
深夜讀書,
釋手一本老子道德經之后,
若拋卻吉兇悔吝
相晤一室。
太疏遠莫若拈花一笑了,
有魚之與水,
貓不捕魚,
又記起去年夕夜里地席上看見一只小耗子走路,
夜販的叫賣聲又做了宇宙的言語,
又想起一個年青人的詩句
魚乃水花。
燈光好像寫了一首詩,
他寂寞我不讀他。
我笑曰,我敬重你的光明。
我的燈又叫我聽街上敲梆人。
這首詩承襲了廢名詩歌一貫的晦澀,多種意象沒有規則地相互疊加,但是眾多而紛亂的意象中烘托出了一種似有深邃而又難以捉摸的氛圍,此詩可以說是對溫李“亂寫”傾慕的有力表現。廢名認為只要心中有了完整的詩意,詩人就可以“不受一切的束縛”,在自己的想像中大膽地進行創作了。在“自由”創作的過程中,隨著自己天馬行空的想像,任意而為,所以他的詩歌創作體現了意象的多樣化和意象組合的新鮮感,這些意象看似毫無聯系,但是其實都是詩人心中詩意的點滴表現,它們之間其實又是有聯系的,我們只要順著詩人的想像,跟著詩人的想像而想像,我們就能理解詩人在龐大、繁雜的意象中所表達的詩意。讓我們先來試想詩人所構建的場景:深夜了,我獨自一人在燈下閱讀老子的《道德經》,不期然間進入了拈花一笑的禪宗之境,由老子想到魚水相忘,由魚想到貓,由貓想到耗子。夜販的叫賣聲在寂靜的深夜里是那么的清晰,仿佛是宇宙的言語,突然想到了一個年青人的詩句:魚乃水花。我的思緒在這黑夜里,飄忽得是那么遙遠,可能是這抹黑夜里的燈光想要寫一首詩吧,才讓我跟這它思緒而思緒,它現在又讓我去聽那街上的敲梆人了。眾多意象的疊加,在紛亂中完成了一個情境或一個事件的敘述,這種運用密集的意象和跳躍式的想像的敘述可能就是廢名在溫李“亂寫”影響下的自由意念性產物,當然在這自由創作的過程中也集中體現了廢名詩歌創作“禪”這一“深玄的背景”(朱光潛語),正是對佛禪文化和思想的深刻理解,才賦予了他詩作濃厚的詩意蘊含。廢名應該是在用一種跳躍性的敘述手法,展現“拈花一笑”的深意吧,或許這就是廢名心中的詩意,人生就應該追求“無念”、“無相”、“無往”,在對他詩歌的欣賞中我們也看到了一顆超脫塵世名利糾葛的空靈之心。
“溫李”詩詞語詞的新鮮組合、詩思的飛躍靈動和意境的深邃幽美以及呈現的奇詭想像,體現了他們敢于創新的精神,這合乎了廢名關于新詩要大膽構造的設想,認為“溫李”的詩是“我們今日新詩發展的趨勢”[7]。
廢名在《已往的詩文學與新詩》中談到:“我們在我們在溫庭筠的詞里看著他表現一個立體的感覺,便可以注意詩體解放的關系,我們的白話新詩里頭大約四度空間也可以裝得下去,這便屬于天下詩人的事情了。”[8]接著列舉了溫庭筠收錄于收錄于《花間集》中的前兩首《菩薩蠻》為例來詳細論證他自己的觀點。在廢名看來,溫詞所表現的內容實際上就是作者的幻想,都是“詩人之夢”,“是整個的想象”。在那些描寫美人芳草的詞里,作者是“畫他的幻想”,并不是抒情,世上沒有如此的美人,他也不是在描寫他理想中的美人,“他的美人芳草都是他自己的幻覺”。因此,“他寫美人簡直是寫風景,寫風景又都是寫美人了”。廢名以同樣的眼光來看待李商隱的詩。所不同的是,廢名認為,“溫庭筠的詞,可以不用典故,馳騁作者的幻想“,而李商隱的詩,都是借典故馳騁他的幻想,廢名說:“李詩典故就是感覺的聯串。”此外,李商隱在借用典故來自由表現其詩的感覺與理想這點上,與溫詞則是相通之處。
廢名在《已往的詩文學與新詩》中對溫李多首詩詞的理解和分析,不遺余力地挖掘著“溫李”詩歌創作的幻想和想像,這是因為他認為“溫李”的詩詞“乃正是今日新詩的精神”,廢名推想將“溫李”的“根苗”接種在現代注意的苗圃中,將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廢名的詩和詩論超越了“五四”時期胡適代表的白話新詩的審美原則和歷史局限,超越新月詩派過分注重新詩形式的美學追求,用全新的審美眼光和價值尺度,在晚唐“溫李”的詩詞創作中,發現了自己藝術創作需要的東西,發現了合乎新詩發展的一條道路。
注釋:
[1]周作人,《桃園·跋》桃園上海開明書店,1928年版。
[2]廢名,《談新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
[3]茲據其《新詩問答》。
[4]馮文炳(廢名)《新詩應該是自由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5]馮文炳《已往的詩文學與新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6]馮文炳《已往的詩文學與新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7]馮文炳《已往的詩文學與新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8]馮文炳《已往的詩文學與新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參考文獻:
[1]周作人,(桃園)跋,桃園上海開明書店,1928年版.
[2]廢名,《談新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
[3]馮文炳(廢名)《新詩應該是自由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4]馮文炳《已往的詩文學與新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5]廢名,論新詩及其他,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3月.
[6]王澤龍,廢名的詩與禪,江漢論壇,1993年第6期.
[7]董乃斌廢名作品的文學淵源.文藝研究,2004年第4期.
作者簡介:何美玲(1989.3—),女,漢族,湖北武漢,文學學士,研究生在讀,武漢大學,漢語國際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