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槐葉落空宮里——淺析王維后期詩中的懺悔情結

摘 要：王維是唐代的大家，盛世全才，但他由于“安史之亂”中迫受偽職，因此在后期詩作中突顯著抑郁懺悔情緒，與山水田園詩空靈靜謐的意境全然不同，下面筆者將著力分析后期詩中的情感。

關鍵詞：王維 后期詩 抑郁懺悔

“安史之亂”使“憶昔開元全盛日，小米猶有稻粟白”的盛世王朝大廈將傾，同時歷史的災難也在王維的個體生命中留下了抹不去的陰影，使他心頭縈繞著萬千悔恨，尤其晚年詩作中突顯著抑郁懺悔的情緒。

一、關于“懺悔”

懺悔是一種宗教性行為，就詞面而言，懺悔來源于佛教。懺是梵文Ksama的音譯（懺摩）之略，悔是意譯，合稱懺悔。懺悔起源于負情。此情所涉愛情、親情、友情、忠國忠君情等，并不專指愛情。懺悔是一種痛苦的情感體驗。

在中國文學史上，許多正直的文人以尊主澤民、經世濟時為理想，而理想又與現實悖逆，迫于各種壓力，向社會妥協，但心中又隱藏著難言的苦衷。他們就用手中的一支禿筆，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進行反省自責，在其詩中就透露出抑郁懺悔的情緒，以這種方式贖救自我的靈魂，修補自我的人格。

王維的前期仕宦還算順利，然而，天寶十五載（即公元756年），歷史的逆轉給王維當頭一棒，改變了他的生活和整個心境。“祿山陷兩都，玄宗出幸，維扈從不及，為賊所得。維服藥取痢，偽稱喑病。祿山素憐之，遣人迎置洛陽，拘于普施寺，迫以偽署。”［1］王維在社會矛盾沖突的焦點上，處于極度痛苦難以自拔的境地。但在其思想體系中，佛教思想占主體，但同時也雜糅著儒道思想，因而形成他圓通的性格，因此不得已迫受偽職。

經歷了這一場摧殘人心的打擊，使王維的心境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平和祥靜，與自然渾融一體。并且還蒙肅宗寬宥，授予官職，加重了他的精神負擔，使他常常處于無休止的愧疚與自責當中，因此形成晚年“日與人群疏”的心境，并在詩作中傳達出抑郁懺悔的情緒。

二、后期詩中的情感

王維接受偽職到他離開塵世，只有短短的五年時間。也許是內心的自責和不安吞噬著他的心，也許是晚年身體狀況欠佳，總之，他在“齋中無所有，惟茶鐺、藥臼、經案、繩床而已”[2]的清貧中永遠的離開了嘈雜的人世，永遠的沉靜了。然而他的詩作卻彪炳千古，流傳不朽。依據陳鐵民《王維集校注》編年詩，王維在最后五年的詩作一共只有26首。[3]這些詩作體裁廣泛，有應制、酬答、行旅、送別等，反映出作者晚年的心境，表達作者心中抑郁懺悔的情感。

1、哀傷、雜題類

《凝碧詩》：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里，凝碧池頭奏管弦。

正是作于天寶十五載的這首詩得肅宗憐之，使王維免于獲罪。三句一“空”字，則凄涼倍出，一陣秋風卷著枯黃的葉子四散飛去，卻空無人煙，蕭條悲涼之意頓生。而末句情感陡然一轉，悲憤噴薄而出，正是驕橫于凝碧池頭的人強迫樂工奏管弦，不顧天下蒼生制造了這一切，表達了作者的悲憤譴責。王維身陷囹圄，頂著被殺頭的壓力，敢于真情流露，不能不說這是他對朝廷的忠貞之心和對戰亂的憎惡，表達感念先朝，系念君王的悲痛情懷。

2、寄贈、酬答類

《即蒙宥罪旋復拜官，伏感圣恩，竊書鄙意，兼奉簡新除使君等諸公》：忽蒙漢詔還冠冕，始覺殷王解網羅，日比皇明猶自暗，天齊圣壽未云多。花迎喜氣皆知笑，鳥識歡心亦解歌。聞道百城新佩印，還來闕共鳴珂。

詩借典故喻自己既已赦罪，旋復拜官，感謝圣恩，花鳥似通人性，皆知笑，亦解歌，可見作者驚喜之情溢于言表。但是，作者已不像年輕時被授官后的意氣慷慨，一“忽”字，表現作者有一種誠惶誠恐，始料不及地受寵。此時，他的內心除了感激圣恩，也有深一層的自責潛藏著，沒有為君堅守操節，在關鍵時刻屈服，然而于詩面卻捕捉不到，只能發現他片刻的欣喜和對皇上的感恩。

3、說禪詩

王維后期的說禪詩要么邊說禪邊自嘆身世，要么說禪與自嘆身世融合，其中夾雜著緊緊地懺悔情結，遠遠不同于早期那種山水田園中禪意了然無跡，自在其間，不刻意求之的渾融境界。

《與胡居士皆病寄此詩兼示學人二首》，這兩首詩借談佛道出自家人生感悟、人世感受。雖然是在勸導胡居士，其實乃王維晚年的自白。詩歌表明是在勸慰胡居士，更是澆自己心中的塊壘。

4、送別類

王維后期的送別詩感情都很沉痛，似有時日無多，不能再于老友重逢，每一次分別好像都是訣別的意思。諸如：《別弟縉后登青龍寺望藍田山》、《送韋大夫東京留守》、《河南嚴尹弟見宿弊廬訪別人賦十韻》等，都抒發了詩人對親人、友人的眷戀難舍之情。

三、與貳臣的懺悔有異

貳臣就是王朝易代之際，兼仕兩朝的大臣，更深一層的內涵是特指那些再仕于少數民族政權的人。遭人詬病的貳臣的出現集中在南北朝、宋與金元、明清之際，都是民族矛盾沖突趨于激化的時候。[4]

首先，王維尚不屬于貳臣的范疇，他只是在戰亂的時候被迫接受偽職。

其次，貳臣的感情，表達都很強烈鮮明，諸如貳臣之祖瘐信的《哀江南賦》，顏之推的《觀我生賦》，既是賦體自傳，也是發自內心的懺悔。到吳偉業時期，懺悔儼然成為了文學主題的一種類型，深刻地懺悔自責：“浮生所欠止一死，塵世無緣識九還。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這都是發乎至性真情的懺悔之作。這些比王維的懺悔要深刻地多，強烈的多，因此，只能說王維的詩中有懺悔情結，而不能說王維有懺悔詩。

四、結語

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會反思自己在社會中的言行是否得當，會重新審視評價自己，會勇于把自己在心中、詩中推向道德的法庭，自我解剖，這正是人性中的求真，求善，更能完善自己的人格。

“王維亦官亦隱，亦官是為了安頓生活，亦隱是為了安頓靈魂。”他的一生雖然略有微瑕，但并不能掩蓋他作為出色詩人而不是卓有政績的政治家而被推崇。因為歷史的沉浮不定，因為王維的性情圓融通達，才情橫溢四射，才成就了全面而完整的王維，讓后人品評不已。

參考文獻：

［1］［2］(晉)劉眗. 舊唐書[M]. 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

［3］譚朝炎.紅塵佛道覓輞川[M].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

［4］張仲謀.貳臣人格[M]. 武漢: 長江文藝出版社， 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