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古往今來,但凡能夠余韻悠長,流芳百世的文學作品,都是作者一生經歷的寫照,酸甜苦辣盡在作者筆下一一體現。無論是兩宋時期獨一無二的才女李清照,亦或是被譽為滿清第一詞人的顧太清,她們都是“我手寫我心”,在各自的詞作中完整的展現了不同的生命歷程。
關鍵詞:顧春 李清照 對比賞析
“知人論世”是走向作家與其作品不可或缺的重要蹊徑,研究顧春與李清照詞作,必然需要與二人生平經歷密切結合,本文從二者不同時期的甘苦生活入手,對比賞析能夠反映兩人在青春年少、美滿婚姻、以及晚年境遇三方面的詞篇。
一、早期青春年少
李清照出生于書香門第,自號易安居士,“易安”二字取自陶淵明“審容膝之易安”一句中,意謂住處簡陋而心情安適。李清照自幼隨父居住在都城汴京,從一出生便沐浴在溫馨的大家庭中,她的童年時代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的,故而養成了其“倜儻有丈夫氣”的爽朗性格。有《如夢令》為證: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李清照童年時代就經常四處游賞,飽覽家鄉的風景名勝,這便是一首“酒興”時所作的記游詞。語言淺淡自然,樸實無華的句子卻別具一格,令人耳目一新。這首詞寫自己由于醉酒貪玩而“誤入藕花深處”,突如其來的匆忙劃船少女,驚起了夜間小憩的“一灘鷗鷺”。令人大感驚異的宋朝的一位大家閨秀,竟然可以外出游玩并飲酒至深夜而歸,并且喝的大醉,以至于竟然“誤入藕花深處”。這正反映了李清照少女時期的豪邁、大膽、敢于突破封建教條對女子的限制,這般作為必然與其家庭環境的寬松與溫馨密切相關。她后來對愛情大膽率真追求與表達,便是植根于早年這樣的家庭環境與教育。
李清照代表了兩宋時期女性詞的最高峰,而在清詞中興產生的女性詞人群體中,顧春有著不可抹滅的位置。同為成就斐然的女詞人,二者童年時期的境遇卻大不相同。
與李清照幸福童年相比,顧春的童年生活可謂顛沛流離。由于其祖父牽連進胡中藻《堅磨生詩鈔》的文字獄案,被乾隆帝賞賜自盡,從此家族敗落,后代淪為“罪人之后”。父親鄂實峰只得以游幕為生,生活坎坷。《定風波·惡夢》 這樣寫:
“事事思量竟有因,半生嘗盡苦酸辛。望斷雁行無定處,日暮,脊令原上淚沾巾。欲寫愁懷心已醉,憔悴,昏昏不似少年身。夢醒來心更怕,窗下,花飛葉落總驚人。”
惡夢驚醒,作者想到此夢必有因,定是由于“半生嘗盡苦酸辛”。雖然現在已經“昏昏不似少年身”,但是仍然“欲寫愁懷心已醉”。由詞的最后一句可知她對童年艱難生活的懼怕,看來其少女時代必然十分沉痛與艱辛。其夫奕繪也說過:“此日天游閣里人,當年嘗遍苦酸辛。”顧春的這首詞并非作于其少女時期,但卻是其年少生活的最佳反映。其年少的坎坷經歷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其后期的創作,在后來的生活挫折中,她展現出了堅韌的個性,每一首詞都感情真摯。
二、中期美滿婚姻
李清照與顧春最大的相似經歷,莫過于他們相似的美滿婚姻。李清照與趙明誠,顧春與奕繪,都堪稱是不同時代的趙孟頫與管道升,夫妻之間都有著共同的興趣愛好。如李清照的《減字木蘭花》:
“賣花擔上,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這首詞作于作者新婚燕爾之時,亦或是蜜月初度之際。沐浴在新婚溫馨幸福的愛河里,在作者婚后的最初一段時間,其詞大都是描寫伉儷情深的閨房生活。詞中語言生動活潑,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全篇通過買花、賞花、戴花、比花,生動地表現了年輕詞人天真、愛美情和好勝的脾性,更展現了二人婚后的無比幸福甜蜜。另有《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蓮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此詞委婉含蓄的描寫對遠赴他鄉的丈夫的深深思念,展現了作者細膩的相思之情。在那個封建枷鎖牢固的年代,作者這么自由地抒發自己對于愛情的細膩感受,正反映了她和丈夫之間的深厚情誼。
相比之下,顧春和奕繪同樣擁有幸福美滿的婚姻生活,只不過他們是在排除重重壓力、是在違反皇家規定、以及冒著偽報宗人府的情況下結的婚。來之不易的婚姻使他們倍加珍惜。在中國文學史上,夫妻作詞唱和最多的不是李清照和趙明誠,而是顧春和奕繪,他們有很多不同形式的唱和之詞。比如顧春的巨著《子春集》,包括詩集《天游閣集》和詞集《東海漁歌》兩部分,共約千首詩詞。這兩部詩詞集,是和丈夫奕繪的《明善堂集》、《南谷樵唱》對稱命名的,乃至“太清”之號,都是與奕繪的“太素”之號偕偶對稱。可見兩人情篤才高,唱和甚得。二人也常聯騎并轡尋訪京郊名勝,且看顧春被廣為流傳的《浪淘沙·春日同夫子游石堂,回經慈溪,見鴛鴦無數,馬上成小令》:
“花木自成蹊,春與人宜。清流荇藻蕩參差。小鳥避人棲不定,飛上楊枝。 歸騎踏香泥,山影沉西。鴛鴦沖破碧煙飛。三十六雙花樣好,同浴清溪。”
春光無限好,百花齊放,夫婦二人聯騎同游,在美景中看到成雙成對飛起來的鴛鴦,自然會有一番幸福的聯想。“三十六雙花樣好,同浴清溪”,作者用這兩句描繪懂得相偎相依的鴛鴦,借景抒情,展示了二人愛情的甜蜜。語言真切自然,無著意刻畫痕跡,又善構意境,情景交融。
除了共同出游以為,夫婦二人對傳統的文人山水畫更是情有獨鐘。太清畫的 《梅竹雙清圖》兩人曾同題、同調各填一闋 《意難忘》,畫的是中國文人傳統意念中的“君子”形象——梅花與竹,用的是 《意難忘》 詞牌名本意,在頌揚雪后散發幽香的梅花及猗猗的修竹時,敘述的卻是不能自禁的相思之情。太清寫“無語持觴”,“多少事意難忘”。奕繪也說是“杯酒后夢魂邊”,“惹相思閑情一片畫里難傳”。這似乎是他兩人現存惟一的、帶有情愛色彩的唱和詞章,雖系說畫,尚或可謂二人情深意切的寄托。
三、晚年生活
美滿的婚姻之后,李清照和顧春都經歷了喪父之痛,二人生活物是人非,在各自的痛苦與迷茫中繼續生活中。相比之下,李清照晚年生活較為孤苦伶仃,還遭遇了一次騙婚,使其身心受到了很大打擊,愈加思念亡夫。例如她的《南歌子》: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希。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這首詞作于趙明誠病卒后不久,每一句都與作者夫婦之間的情事有關。在《行香子》一詞中,她把自己被迫與丈夫分離比作“牛郎織女”,時過境遷,如今獨住寡居,深夜和衣臥床,回憶往事,倍感凄涼。詞人的心情隨著羅衣新舊的變化更與之前大不一樣了。此詞寫的妙合自然,深情動人。
在晚年的生活中,詞人也備嘗國破家亡與顛沛流離之苦,詞作內容有所改變,很多流露出對國家前途與命運的關懷。如《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詞人避難金華,面對國破家亡,自己又流離失所,她無助無望,發出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的感慨。詞人滿腹憂愁,擔心的是雙溪蚱蜢舟太小,載不動如許憂愁。詞人所寫的“愁”不僅僅是個人之愁,也是國家之愁和時代之愁。寫得新穎奇巧,深沉哀婉,遂為絕唱。
無獨有偶,顧春也經歷了喪夫之痛,并因為出身問題和家庭紛爭而被婆母逐出家門。瞬間由富貴到凄苦,由甜美到心酸,落差之大,使其詞作自然也有大的變化。比李清照要幸運的是,顧春并不孤單,下有兒女,另有女伴定期結社作詞。且看她閃耀母性光輝的篇章《迎春樂·乙未新正四日看釗兒等采茵》:
“東風近日來多少?早又見、蜂兒了。紙鳶幾朵浮天杪,點染出、晴如掃。暖處有、星星細草,看群兒、緣階尋繞。采采茵蔯芣苢,提個籃兒小。”
語言自然樸實,似平日話語,但卻巧妙的勾勒出一幅春日里小兒女嬉戲玩耍的場景。上片寫風和日麗的日子,蜜蜂翩翩飛,紙鳶漂浮在空中的美好景象。下片溫馨的將其子女在剛長出來的青草地上提籃采摘草藥的刻畫出來,展現了一幅充滿活力的美好畫面。這些場景在一個母親的筆下,顯得分外溫情。
顧春有很多女性好友,她寫了很多描述與其友人深厚情誼的詞作。較為出名的是這首《江城梅花引·雨中接云姜信》:
“故人千里寄書來,快些開,慢些開,不知書中安否費疑猜。別后炎涼時序改,江南北,動離愁,自徘徊。徘徊,徘徊,渺予懷。天一涯,水一涯,夢也,夢也,夢不見,當日裙釵。誰念碧云凝佇費腸回。明歲君歸重見我,應不是,別離時,舊形骸。”
許云姜是太清的摯友,好友離開北京抵達德清,太清對其十分懷念。這是太清收到許云姜到達德清的信后作的一首詞,語言平易,生動鮮活地描摹出對摯友的關切之情狀。全詞急中有緩,張弛并宜,以清靈之筆把拆信前的急切心情對友人的離愁別緒一下子全部傾瀉于筆端。
顧春之所以可以大膽的走出閨門與眾多女向好友唱和,歸因于當時發達的經濟,而清代中葉,袁枚大力倡導女子文學,女子作詩填詞在江南一帶尤為興盛。而李清照所處的時代,中國文壇長期由男性統治,女子都被禁錮在深閨里,唯有李清照一枝獨秀,根本形成不了“秋紅吟社”的氛圍。
四、小結
同為站在不同朝代的女性詞人代表,二人的詩詞創作都反映了她們不同時期的人生際遇,可以這樣說,她們的詞作史就是一部女性詞人一生生活的展現。李清照和顧春以各自獨特的視角,敏銳的藝術感受,巧妙地捕捉了生活中的靈感,并與所處時代緊密相連,使作品在有限的篇幅內展現了深厚的時代感。我們可以通過她們的詞作領略一代才女內心的波瀾與無盡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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