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詞《天雨花》中左維明形象分析

摘 要：作為明清彈詞的杰出代表，《天雨花》無論在思想上還是藝術上都達到了很高的水平。在這部作品中，作者陶貞懷秉承著“憫倫紀之棼亂，思得其人以扶倫立紀，而使頑石點頭也”的宗旨，塑造了自己心目中近乎完美的英雄形象——左維明。他形象豐滿，性格層次豐富，不同社會角色的扮演也反映出多樣的性格要素。故而，本文試圖從多個方面和角度來挖掘左維明這一文學形象的深層內涵。

關鍵詞：《天雨花》 左維明 形象 多面性

《天雨花》作為“彈詞三大部”之一，可謂明清彈詞中的扛鼎之作。這部創作于明末清初時期，洋洋灑灑達九十萬字的巨著，無論在思想上還是藝術上都達到了很高的水平。尤其是在用韻方面，“一韻到底，洵乎杰作也”，更是令人嘆為觀止。清人楊芳燦在《閨媛叢談》中曾這樣贊賞道：“南花北夢，江西九種”。 “南花”是指陶貞懷的《天雨花》，“北夢”是指曹雪芹的《紅樓夢》，“江西九種”則指蔣士銓的九種曲子。楊芳燦竟可將《天雨花》與《紅樓夢》相提并論，不難看出，在那個時代環境下，《天雨花》的影響之深。

在《天雨花》序中，陶貞懷就承認：“余生長亂離，遭時患難，每讀英雄之傳，慨然忠孝之才。每嘆漢室亡于宦官，唐家亂于寵嬖。天啟兼此，宜長厲階；而屠戮忠良，烈于前古， 卒移龜鼎，自取喪亡。慨已！”于是，在這部作品中，她秉承著“憫倫紀之棼亂，思得其人以扶倫立紀，而使頑石點頭也”的宗旨，塑造了一個自己心目中近乎完美的英雄形象——左維明。作為全書的主角，他形象豐滿，性格層次豐富，是一個立體多面的“圓型人物”，而非單一的“扁形人物”。他就像一面多棱鏡，不同的角度折射出不同的光芒，絕不能用一兩個詞語簡單地概括其全部性格特征。下面我們就試圖從多個方面和角度來了解左維明這一文學形象的內涵。

一．頂天立地的朝廷棟梁。

把左維明塑造成“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般的肱骨之臣，是陶貞懷創作的首要之旨。在她筆下，左維明文武雙全，無所不能：他“胸藏二酉書千卷，腹隱天經地緯深。錦繡珠璣隨口出，萬字千言不費心。三教九流無不曉，百家諸子盡知能。兵機陣法多精熟，天文地理更深明。更兼武藝般般好，打拳舞棒勝于人。”他既是剛正不阿的文官，又是勇力過人的猛將，更是“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忠臣。左維明總是在國家和朝廷危難之時，挺身而出，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作為文臣，他在朝堂之上，忠心耿耿，仗義執言，與方從哲、鄭國泰等奸黨作堅決斗爭。剛剛出仕，他就上書皇帝，痛陳礦稅之弊，為民請命，免除礦稅。兩年后，鄭國泰欲在宮中為所欲為，故意打著充盈國庫的旗號，奏請復開，以試探左維明的反應。結果“惱了西臺風憲臣：誰人啟奏復礦稅，臣請先行斬此人！” “括斂民財充府庫，怎使乾坤天下寧？”“盡言天子為商賈，擾攘紛紛實病民。”一番義正詞嚴的批駁使得鄭國泰悻悻而退。之后，鄭黨又賊心不死地制造了“明代三大案”——“梃擊案”、“紅丸案”和“移宮案”。先是指使暴徒張差手持木棍闖入慈寧宮，逢人便打，借以試探皇上的態度；后是在光宗患疾之時，故意指使內醫崔文升投以大黃等攻伐之沖劑加重病情，命李可灼獻上紅鉛所制的金丹，致使光宗暴斃。在光宗死后，鄭黨“推舉”李選侍垂簾聽政，之后再貶黜李選侍以實現自己謀權篡位的野心。在這暗無天日的朝堂之上，幸有左公秉持正義，一次次粉碎了他們的陰謀，設計讓張差認罪，斬殺了鄭有權、崔文升、李可灼等人，迎回小儲君，穩定了社稷。后期主要是對抗魏忠賢和客氏的斗爭。辭官還鄉期間，面對魏忠賢的熏天勢焰，他毫不畏懼，毅然拆除湖北武昌府為魏忠賢所建的生祠——隆仁祠，大塊民心。重獲啟用后立即上疏《具申嚴憲約疏》，為朝廷提出選拔人才的標準。 可以說，作為文臣，左維明實實在在地踐行了自己的分內職責。

不論作為御史還是丞相，軍事問題本不在左維明的責任范圍之內。但是面對著外患，如北番忠順王在代州的不斷侵擾和莽金在雁門關的屢屢挑釁，邊疆抵御不力，都是左維明提兵前往，掃平外虜。左維明馳騁沙場的猛將的形象，固然體現出了他的超群武藝，但是更從側面反映了朝中無將、武官無能的悲哀。這份越俎代庖的榮耀下，潛藏著明王朝風雨飄搖的慘淡未來。最終，轟轟烈烈的農民起義埋葬了明朝江山，左維明全家沉船波心，以死明志，成為了這個朝代的陪葬。暫且不論這份忠心是理性還是愚蠢，他至少用行動踐行了一名忠臣的諾言。

二．古道熱腸的俠義之士

俠義精神是左維明最突出的性格要素之一。星官下凡的他，本身就被賦予了救苦救難、普度眾生的性格意蘊，成為“救助者”的形象化身。他救親、救友、救陌生人、救窮苦人，甚至連陰間的冤魂也盡可能地搭救。或是為之接濟錢糧、雪中送炭；或是為之公斷冤案、平反昭雪；或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甚至當仇人落難時，他也不計前嫌，伸出援手。這種寬廣的胸襟是難能可貴的。

左維明對待親人有情有義。堂兄維恭家庭清貧，他就“月柴月米忙相送，零星用度送銀錢。維恭甚得其安頓，夫妻安樂過光陰。”維恭臨終前，左維明就承諾“接嫂嫂侄女回家奉養，淑婉即如弟女一般”，“吩咐合家大小，不許怠慢。每月送銀四兩，以為房中用度。”堂妹幼賢喪夫之后，攜子女前往投奔，左維明亦積極接納，甚至還將小女兒婉貞許配給幼賢之子宋乾為妻。

在朋友圈中，左維明就像大哥一般強有力地保護著其他人，是大家值得信賴的朋友。當杜宏仁陪著妻子裴氏去天妃廟上香還愿，不料遭遇強盜擄走裴氏。杜宏仁手無縛雞之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夫人被搶走，而后“頓足槌胸急斷魂”。關鍵時刻是左維明想出奇謀，出手相救，化裝為游原獵人故意被擄去，然后里應外合打死賽流星，活捉了吳謀，救出了裴氏。對于朋友的女兒，他也視為己女，伸出援手。粗暴的黃持正在小妾的挑唆下，僅憑一張詩箋就認定女兒靜英和杜順卿有染，堅持要處死女兒以正家風。左維明故意建議投河的死法最妙，實際上是趁靜英落水之后好進行營救。

左維明對窮苦人頗為同情。在左維明十二歲時，去邊關扶父親靈柩回鄉。途中聞說孀婦徐老太的孤孫被拐。出于同情，他不顧家人的反對，故意讓自己也被拐走，乘機用石子射瞎拐子夫妻的雙眼，就走了徐天保。作為地主階級中的開明派，他聞說家中的佃戶陶安屢欠租稅，已多達三十石糧食，不但沒有簡單粗暴地派家丁前去強行收租，而是親自前往，問詢原因。當得知事情原委后，不僅免去了陳租，還幫助他們救回了被孫家搶去抵租的童養媳王福姐。此外左維明還是個寬容大度、重情重義的人。當年孫國英曾多次想置他于死地，兩家素有嫌隙。但是孫國英死后，其家眷回鄉，落魄潦倒，連親妹妹都不愿收留。左維明不計前嫌，真誠地幫助他們贖回祖屋，又為孫玉仙配得良人李世龍，這些充分體現了左維明寬大的胸襟和包容的胸懷。

左維明不僅救人，而且搭救陰司的冤魂。在“董蘭卿事件”和“無頭女”事件中，他更是同情當事人，譴責惡婆婆申氏，為董蘭卿寫了一紙書文助她早日超脫；又幫助陳濟川洗刷冤屈，為毛成的瘋妻抓住真正的兇手。當然，斷案的過程加入了很多鬼神迷信的成分，但是并不影響他的救助者形象的塑造。

三．富有幽默感的友人

左維明在朝堂和公眾面前，宛如一尊剛正不阿、不茍言笑的神像，可是私下并非如此拘泥刻板。尤其在朋友圈，他經常顯示出詼諧與幽默的一面。例如，當初杜宏仁的妻子裴氏被擄上山，杜宏仁著女裝扮作左維明妻子一同上山救之。之后，老左屢用此事打趣杜宏仁。幾人進京趕考，住進鬧鬼的申氏大宅，杜氏心怯，要求和左維明同住一屋。左維明戲謔道：“他原是我的妻子，只因嫁了吳謀，如今是覆水難收了。”“無妨事，萬般都有我當承，雖然另把琵琶抱，終是夫妻舊有名，自然保護賢娘子，切莫心中怕鬼神”，真是令人忍俊不禁。在黃靜英事件中，左維明在撮合黃、杜親事的過程中一直捉弄蒙在鼓里的黃持正：“我偏捉弄老黃，著他自己為媒，將女兒親許起孝。”故意謊稱自己有一待嫁侄女，讓黃持正前去杜府說媒，又誘騙他在許婚的庚帖上寫上名字和“允謝”二字，逼著他不得不同意把女兒靜英嫁給杜順卿，促成一段美滿姻緣。生活中的左維明卸下過多的嚴肅莊重，多了幾分詼諧幽默，使得這個形象更真實，更有血肉，也更加生活化。

四．多重性格的“大家長”

1.開明慈愛，給人安全感的父親

作為一個封建家族的大家長，對于兒女來說來說，父親左維明就像一株“庭庭如傘蓋”的參天大樹，保護著整個家庭，給人以充分的安全感。如一次儀貞、靜英等人游園，惹來梅、柳、桃三樹妖要半夜娶親。儀貞并不害怕：“我等但只來安臥，妖精交與老尊家，任他怎樣施為去，切莫愁懷但放心。”她們堅信“家父機謀膽量，便有妖精，也敵他不過”，“不管多少妖精到，不關我等半毫分”。果然不出儀貞所料，半夜左公怒斬妖精，化解危機。不僅是女兒需要左維明保護，子婿亦是如此。左、桓、杜三位公子瞞著父母去客家花賞牡丹， 不料被客氏三女相中，強行留在府中成親。他們手無寸鐵，無法逃生，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待左維明的救援。“永正思想生身父：神機妙算第一人，可能訪出其情事？來救孩兒出苦門！”桓楚卿想的是：“岳父神機人莫及，不知可否探其情？不來早救東床客，小姐家中是怎生？”可見，他們雖然身為成年人，但心理上依舊是未曾斷奶的孩童，極度依賴父親庇護。包括后期五個子婿進京，左維明也是派人暗中保護，最后還親自上京解救他們。面對著二女兒德貞的不幸婚姻，他在自責之余試圖改變，用計三戲王禮乾，在一定程度上讓他有所收斂，回歸家庭。為了解救被惡婆婆虐待的孝貞，面對袁氏的辱罵，他忍氣吞聲，小心應對，承受著儀貞的種種埋怨和不理解，只為了從根本上解救孝貞。對于儀貞偶爾發發的小性子，他也是佯裝生氣要打，卻不舍得下手。儀貞明白父親深愛著自己，為救秀貞就以絕食威逼父親出手相救。束手無策的左維明之得感慨：“我這調和鼎鼐鹽梅手，竟難理家庭兒女情！”“一個女子不食，竟無法強她，活活遭她難死！想當年我母親強我納那桂香，還不曾把我難倒，今日反被一女兒難得走投無路。”短短的幾句話，使得一個寬容慈愛的父親形象就浮現在眼前。

此外，他還是一個開明的父親，鼓勵女子受教育，甚至把長女儀貞當做兒子嚴加管束，閱讀經史子集，練習琴棋書畫。他對夫人說；“你如今將她只算個兒子，交付于我。我亦不以為女，當以子視之”。他同把兄弟的女兒看成自己的孩子，不分彼此，悉心教育。閑暇時分，他經常和妻兒吟詩作對．互相交流思想，溝通情感。雖然灌輸的都是儒家倫理綱常，但是其目的都是為了子女行為端正，成人成才。所以，左維明是一個開明慈愛，給人安全感的父親。

2.專一忠誠的丈夫

對于妻子來說，左維明是一個合格的丈夫。他有著比較先進的婚戀觀，認為“婚姻自主，一夫一妻，從一而終”。之前，眾多媒人登門說親，求孫心切的左母也頻加催促左維明定下親事。此時他就向母親表態：“娶媳若是賢德婦，上和下睦過光陰，敬重母親知道理， 自然安樂得歡心。若還娶了無德婦，驕妒強梁性不溫，與其終日來淘氣，不如無婦倒安寧。母親不必來急就， 待兒從此自留心，必訪一賢閨秀，做個頻蘩主祀人”。并勸慰母親：“母親不比來性急，媒口從來說不真。孩兒今世姻和眷，豈堪草率混扳成！天生自有真佳麗，緣到其間事必成。”在留春園邂逅桓清閨，左維明一見傾心，拾扇之后必要娶之。娶妻之后，誓不娶妾。在那個時代能恪守“一夫一妻制”，堅決不納妾，不盡女色是難能可貴的。夫人曾問道：“你為何不尋幾個姬妾？”左公便道：“我曾當日親言誓， 再不將心向別人。如何納甚偏房寵？只愿夫人有妒心。”左維明的承諾并不是一張空頭支票。面對賤婢桂香的五次引誘，雖有老夫人的撐腰，左維明終違母命。此外還有三次狐貍精迷惑，妓女秀鸞的陷阱、妙蓮庵淫尼的牢籠、四個宮女的奸計等等， 左維明始終接受住了考驗，從而塑造了自己完美、理想、專一的丈夫形象。

3.粗暴與專制的大家長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左維明亦是如此，他也有自己的性格缺點。首先，他霸道專制，限制和束縛女性的自由。他認為真正的閨秀就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前往花園是絕對不允許的。正如臺灣學者胡曉真在《才女徹夜未眠》中提到：“庭園成為一個充滿文化暗示的隱喻空間，在內與外、收與放、清修與情欲的兩極邊緣游走”。在封建衛道士眼中，花園是一個充滿欲望和不安全感的邊緣地帶，會使女子誤入歧途。所以左維明在婚后拿著桓清閨“遺扇”事件不放，指責妻子不能嚴格恪守婦德，然而可笑的是只字不提自己在園中偷窺佳人，一見鐘情并孟浪題詩的事情。左氏家族返鄉前一天，桓清閨感嘆八年未曾見過屋宇全貌，帶著女兒逛花園，不料被左維明怒斥一番，夜鎖在園中，以示懲罰。

其次，他做事粗暴極端。為了教育婉貞懂得禮法，竟然以死相逼，將其沉塘，聽說秀貞遭到鄭賊的玷污，立刻支持弟弟致德殺之而后快。儀貞在為婉貞求情過程中痛斥父親：“常言虎毒不食子，人而不及虎狼心！天性之恩全沒有，堪笑爹爹枉做人！”儀貞的反抗正是對這種粗暴極端父權控訴的最強音。

他性格矛盾，對人對己兩重標準。一方面，他思想先進，是認為女子有才氣是重要的，“我思女子之中，若通些文藝，必竟脫俗；就是不美，自有一種文雅客觀，料不是油鹽醬醋的惡氣，必然言談舉止，都帶些林下清風”。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和常人一樣，把“貌佳”作為第一擇偶標準：“若此女容貌出群，我自求為配偶；若生得平常，便有微才，易不足取”。所以“才氣”不過是美貌女子錦上添花的裝飾品。然而輪到弟弟致德娶妻時，因聽聞未婚妻周氏不美，欲毀婚約，他又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教育弟弟“娶妻娶賢”，容貌并不重要。自己作為女婿，決不允許妻子輕易回轉母家，口氣強硬地回絕桓家仆人：“桓家小姐今歸我，自合吾家禮要遵。吾門世代無此例，從無婦女出閨門！”可是，當自己作為岳父接女兒儀貞回家，女婿楚卿不允，立刻暴怒“有此無知妮子身！父母遣人來相接，公然逆命不回程。”再次派人去接，迫使儀貞前來。對人對己兩重標準無疑反映出左維明一種蠻橫強勢的不健康心態，他是書中絕對陽性的人物，他渴望任何人都屈服于自己的決定，而絕不能容忍別人干涉自己的意志。

五．總結

左維明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男性，但是終究是近乎完美而已，他有優點也有缺點，性格中甚至還有致命的缺陷。不過正是因為這種多面性和復雜性，這個人物形象才顯得真實生動，而不是“高大全”式的概念化的抽象形象。總的來說，這個形象塑造得很生動，很真實也是成功的。一身正氣的官員，一團熱心的俠士，一個幽默的友人，一生堅貞的丈夫，一位開明慈愛的父親，一個專制霸道的封建衛道士，這一切構成了獨一無二的人物形象——左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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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赟（1988.11～），女，安徽省淮南市，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元明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