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提出“凈化說”;悲劇引起并陶冶人的激情,使人獲得快感。“凈化”一詞最早可回溯到原始圖騰崇拜,經酒神頌歌、神秘宗教,深刻影響柏拉圖等人,到亞里士多德處發展為美學范疇。
關鍵詞:亞里士多德 悲劇 凈化 溯源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第六章提出悲劇定義:“悲劇是對于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摹仿;它的媒介是語言,具有各種悅耳之音,分別在劇的各部分使用;摹仿方式是借人物的動作來表達,而不是采用敘述法;借引起憐憫與恐懼來使這種情感得到陶冶。”[1]P19此即悲劇“凈化說”。由陳中梅譯注的《詩學》說,悲劇“通過引發憐憫和恐懼使這些情感得到疏泄”[2]P63。
“陶冶”和“疏泄”在英文中統歸于單詞Catharsis。Catharsis作宗教術語,意思是“凈洗”,在《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中,它指“強烈情感的發抒”和醫學上的“導瀉、通便”之意[3]。Catharsis共四層含義:(1)宗教:凈洗,(2)美學:凈化,(3)心理:疏泄,(4)醫學:導瀉。由此可知,“凈化”涉及宗教、美學、心理學及醫學領域,彼此關系緊密。本文旨在以亞里士多德悲劇“凈化說”為出發點,追溯“凈化”的最初源頭及幾個含義間的脈絡關系。
亞氏在與柏拉圖論戰藝術功用時提出悲劇“凈化說”,首先應思考悲劇的起源。亞氏說:“悲劇起初只是一種即興表演——喜劇也是如此。悲劇始于酒神頌歌的領唱者……”[4]P28悲劇肇始于酒神崇拜。酒神頌歌借助舞蹈表達情感凈化靈魂,這由原始圖騰崇拜繼承而來。原始人類以圖騰為單位劃分氏族部落,最早崇拜動物神、植物神,因為動植物可滿足其生存需要。在圖騰崇拜儀式中,人們借助狂熱舞蹈將個體與群體、人與動植物融為一體,個體情感在群舞中被激發強化演變為激情,最后進入心醉神迷之境。它“表達的是一種共同的參與本性”,體現主客體統一的思維方式,這是“通過具有同情意義的儀式來強調、加強和重塑的統一”[4]P121~122。
原始圖騰崇拜的集體情感以“食物”為中心,食物呈季節性變化,有明顯的盛衰交替。春天乃萬物復蘇之季,象征新生的半神就是古希臘酒神狄俄尼索斯,他是葡萄種植業和釀酒的保護神,掌管豐收。每到春秋季人們就會舉行慶典,以野外縱酒狂歡的方式祭祀他。酒神頌歌是“一種伴有合唱的舞蹈,一種集體的歌舞”,“他們抑制自己的個性,戴上面具化好裝,以同樣的節奏跳著舞,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是一樣的激動無比;于是在情感上他們合而為一”[4]P43。
塔塔科維茲在《古代美學史》中談到,古希臘人擁有兩支宗教:一支是希臘本土形成的奧林匹亞宗教,另一支則是“來源于希臘之外、主要是東方的崇拜隱秘神祇的宗教,亦即不可思議的、神秘莫測的、使人入迷的俄爾甫斯宗教和對狄俄尼索斯的祭祀”[5]P23。這支經改造的更純潔的狄俄尼索斯教,即俄耳甫斯宗教。它繼承了瘋狂迷醉的酒神精神,企圖在神秘狂歡中尋覓超脫。Catharsis最初就是宗教術語,本義為“凈洗”,即用水火洗滌人的罪孽使其獲得救贖。
受俄耳甫斯教影響,畢達哥拉斯學派帶有濃厚的宗教色彩,他們認為凈化靈魂有三種方式:宗教、哲學、音樂。音樂與靈魂有緊密聯系:好音樂對靈魂起凈化作用,壞音樂對靈魂有腐蝕影響。這一思想直接“肇始于俄爾甫斯教的信仰”,畢達哥拉斯學派“根據從酒神音樂中產生的那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感覺得出結論說,在音樂的作用下靈魂能夠得到解放,并在瞬間離開肉體”[5]P105。“凈化”一詞開始由宗教領域延伸至藝術(音樂)領域。
公元前五世紀,高爾吉亞在《海倫贊》中首次提出“幻覺說”,悲劇是“一種欺騙,在這種欺騙中騙人者比不騙者更為誠實,而受騙者比未受騙者遠要聰明”,悲劇語言能“制服恐懼,排解憂愁,引起歡樂和增添憐憫”[5]P142。悲劇通過對現實的模仿,以語言引起觀眾的幻覺,激發出他們情感的沖動實現靈魂的凈化。“凈化”一詞由最初的宗教領域涉入藝術(戲劇)領域。
受俄爾甫斯教影響,柏拉圖思想帶有神秘主義色彩。在《斐多篇》中柏拉圖提到,“創立神秘宗教的教主們說,凡是沒受過啟示、沒經過圣典凈化的人,到了那個世界上就陷到泥淖里了;而受過啟示、經過凈化的人就和天神住在一起。……神秘主義者就是指真正的哲學家。”[7]哲學就像宗教一樣,可以凈化心靈,使人的精神得到升華。“凈化”由最初的宗教藝術領域,開始深入到哲學領域。
亞里士多德悲劇“凈化說”建立在悲劇起源及柏拉圖等人思想基礎之上,但他是從美學、心理學角度闡述“凈化”的:悲劇“借引起憐憫與恐懼來使這種情感得到陶冶。”他對憐憫和恐懼有過詳細論述:“憐憫是由一個人遭受不應遭受的厄運而引起的,恐懼是由這個這樣遭受厄運的人與我們相似而引起的。”[1]P38悲劇因“角色扮演”(悲劇人物因小過遭大難)引起觀眾的哀憐,又因“角色等同”(恐禍及自身)引發觀眾的恐懼。悲劇通過激起人的憐憫與恐懼,使這些壓抑在內心深處對人有害的情感得到凈化,回復適中平衡,獲得無害快感。
由于亞里士多德的繼承與創新,“catharsis”由最初宗教的“凈洗”,延伸為美學的“陶冶、凈化”以及心理學的“宣泄、疏泄”。由原始圖騰崇拜開啟的源頭,到酒神精神、俄爾甫斯宗教的確定含義,再到畢達哥拉斯學派、高爾吉亞和柏拉圖的藝術理論過渡,“凈化”在亞里士多德的發展下正式成為美學范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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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亞里士多德. 詩學[M]. 陳中梅,譯注.北京:人商務印書館,1996.
[3] 霍恩比. 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第四版增補本)[Z]. 李北達,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400.
[4] 赫麗生. 古希臘宗教的社會起源[M]. 謝世堅,譯.桂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
[5] 塔塔科維茲. 古代美學史[M]. 楊力等,譯.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
[6] 柏拉圖. 斐多:柏拉圖對話錄之一[M]. 楊絳,譯.遼寧:遼寧人民出版社,2008:21.
作者簡介:鐘艷如(1987-),漢族,四川眉山,西南大學,碩士在讀,研究方向:西方美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