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李攀龍“文必秦漢”說及實踐

摘 要：明代中葉，文學復古思潮日趨活躍。 其一重要表現是，以李、何為首的前七子在弘治、 正德間高唱 “文必秦漢， 詩必盛唐”。 繼而嘉靖、 萬歷間李攀龍、 王世貞等后七子重復了這一復古以至擬古路線。后七子的李攀龍在“文必秦漢”方面有其相關的著述和實踐。

關鍵詞：文必秦漢 左傳 李攀龍 七子

明代時期相對于小說、戲劇，詩文沒有那么輝煌。雖在初期有雙子星座的宋濂、劉基，吳中四杰，但縱觀明代詩文領域，最突出的就是中期出現的新的變化，這變化的一個重要特征便是文學復古思潮日趨活躍。 這次復古中一重要表現是，以李夢陽、 何景明為首的前七子在弘治、 正德間高唱 “文必秦漢， 詩必盛唐”《明史·李夢陽傳》，以淵奧文辭和高古格調相互標榜， 逐漸打倒了數十年來盛行的臺閣體文學，也有力地批判了宋以來的理學家等的性氣詩。隨后嘉靖、萬歷間，李攀龍、 王世貞等后七子繼承了這一復古以至擬古路線。前后七子為代表的復古派，在明代中葉一個很長時期內的文壇上處于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們提倡的“文必秦漢”《明史·李夢陽傳》，即散文從時間來說要宗法先秦兩漢，從師法的具體對象來說，主要是學習左丘明的《左傳》和司馬遷的《史記》。

稱他們提倡“文必秦漢”，我們簡要舉幾例：

“李夢陽、何景明倡言復古，文自西京、詩自中唐而下，一切吐棄，操觚談藝之士翕然宗之…李攀龍、王世貞輩，文主秦、漢，詩規盛唐。王、李之持論，大率與夢陽、景明相倡和也。”《明史·李夢陽傳》

“倡言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非是者弗道”。《明史·李夢陽傳》

“秦漢以后無文矣”。[1]

“仆愿屬前后揭旗鼓，彼得所欲，與左氏司馬千載而比肩。生豈有意哉？”[2]

“以為記述之文厄于東京，班氏固其佼佼者耳……今夫《尚書》、莊、左氏、《檀弓》、《考工》、司馬，其成言班如也，法則森如也。”[3]

前后七子的“文必秦、漢“的言論很多，然筆者主要是論述后七子中的李攀龍，故據李氏的《滄溟先生集》來看其“文必秦、漢”的言說，及其實踐：

李氏的《送王元美》第二首中寫到“夙昔二三子，慷慨揚奇聲。文章凌先秦，詞賦無西京”[4]；詩《送徐汝思郎中入蜀》言：“司馬長卿《子虛賦》，其文可以凌太蒼”[5]；《答元美問余近事》的第二首中“賦罷凌云氣不降，《長楊》《羽獵》妙無雙”[6]。上述的詩句都有涉及西漢時期文學家的司馬相如，說他的文章寫得好。在李攀龍其他詩作中，也經常提到司馬相如。

“今之文章……彼豈以左丘明所載為皆侏離之語，而司馬遷敘事不近人情乎？……及見能為左氏司馬文者，則又猥以不便于時制，徒敝精神，何乃有此不可讀之語，且安所用之？……濫竽不可區別，超乘而上，是為難耳。”[7]

“余弱冠時，吾黨士蓋多從殿卿游矣。……以好古多所博外家之語，慕左氏、司馬子長文辭，與世枘鑿不相入日月省試有司，伎不能稱。”[8]這段話是明顯說明李攀龍弱冠讀書之時已“慕左氏、司馬子長文辭“，有文崇秦、漢的思想。

“重玩佳集，則足下以才自雄……諭蓋曰‘：漢魏以逮六朝皆不可廢，惟唐中葉不堪復入耳。’見誠是也，于不佞奚疑哉？佳集取材班、馬，氣骨卓然……自賞不能輒止。”[9]此一段論及文，仍然是重漢，以班、馬為楷模。

“秦、漢以后無文矣……不知千有余歲，精氣旋復遂跨遷、固，勢必至爾。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哉！”[10]

這段話是說，李攀龍認為秦漢的文章是最高的，以后的文章沒有再超越的，這是他再一次明確論述他的觀點。并將他和世貞等人比作司馬遷、班固等人。要表達的是講他們的文章學習秦漢兩代，卻受到大家的指責、批評，但是李氏說他們有信心可以并肩甚至超越司馬遷和班固。張佳胤的《張序》中提及：“志、傳，不以為左氏、司馬之雁行哉？序、記、書牘，不以為先秦、西京之兒孫哉？代不數而得之明，人不數而得之李先生……文明以止，至于今而始有李先生。其兼出儷美，幾希乎超先秦、西京而上哉！”[11]張氏給予李攀龍的詩文很高的評價，不論它的真偽亦或夸張，也印證他的自信。

以上諸詩句提及司馬相如，而后《送王元美序》的文章又提到左氏與司馬遷，在李氏詩文中詳細并系統地論述“文必秦、漢”的言語幾乎沒有，雖論及也不過是只言片語。除他自己詩文中看到其復古思想，其他人也有提及。在《滄溟先生集》的附錄二中載有殷士儋寫的《明故嘉議大夫河南按察司按察使李公墓志銘》，在文章中也提到李攀龍的“文必秦、漢”的觀點：“乙巳，以疾告歸。歸則益發憤勵志，陳百家言，……蓋文自西漢以下，詩自天寶以下，若為其毫素污者，輒不忍為也。”[12]

在李攀龍看來，秦漢時期的文是散文的高峰，提倡大家要學習，至于其倡導文章要學古，以及如何做到“宗”與“法”的言論見于：

《滄溟先生集》附錄二，王世貞撰《李于鱗先生傳》，文中：“于鱗既以古文辭創起齊、魯間，意不可一世學；而屬局曹無事，悉取諸名家言讀之。以為紀述之文厄于東京，班氏姑其狡狡者耳……今夫《尚書》、《莊》、《左氏》、《檀弓》、《考工》、司馬，其成言班如也，法則森如也。吾摭其華而裁其衷，琢字成辭，屬辭成篇，以求當于古之作者而已。”[13]“擬議成變“，”日新富有”，“琢字成辭”，“屬辭成篇”，這些可以作為是李攀龍倡導宗法秦漢的主旨和要求。

卷二十五《王氏存笥稿跋》中，李攀龍對于“法”的說明：“余觀大宗伯孫公所稱：祭酒文章法司馬子長氏。其然哉！今之不能子長文章者，曰：‘法自己，立矣，安在引于繩墨？’……且三十年為文章，其用心寧屬辭比事未成，而不敢不引于繩墨，原夫法有所必至，天且弗違者乎！巧者有余，拙者不足。假令祭酒為文章，其微辭美事，一不得其所置，豈楊雄、劉向所稱實録者也？”[14]這篇跋是李攀龍對于王維楨《存笥稿》的評論，他不贊同自己立法，提出應該學習古人的，文要學秦漢的。

述完李攀龍倡文必秦漢，我們來分析作品以窺具體看其宗法秦漢的創作實踐。

《戲為絕謝茂秦書》第二段：若使爾在我之他境，我何知焉？……則爾既已謁我門下三日矣。我躬授爾簡，坐爾上客，寵靈爾以薦紳先生，出爾否心，蕩爾穢疾。元美偃蹇，我實屬爾。時爾實有豕心，不詢于我，非其族類，未同而言，延頸貴人，傾蓋為故，自言多顯者交，平生足矣。二三兄弟，將疏間之，我用恐懼，貽爾盧生，游爾義問，不以所惡廢鄉，綏靜二三兄弟。爾乃克還無害，是我有大造于爾也。[15]

《戲為絕謝茂秦書》的這段話，可以看出闡述李攀龍復古之法。此中，李氏很多文辭的引用是直接摘自《左傳》等先秦兩漢的。下面詳述：“實有豕心”出自《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實有豕心，貪惏無饜”。孔穎達疏：“豕心，言其心似豬，貪而無恥也。”后來比喻貪得無厭； “不詢于我”出自《左傳·成公十三年》：“秦大夫不詢于我寡君，擅及鄭盟。”且《國語·晉語》：“詢于八虞。”這里“詢于”用為詢問、請教之意；“非其族類”出自《左傳·成公四年》：“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楚雖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意為不是我們同族的人，跟我們不是一條心；“不以所惡廢鄉”出自《左傳?哀公八年》：“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惡廢鄉。今子以小惡而欲覆宗國，不亦難乎！”；“克還無害”、“綏靜”出自《左傳?成公十三年》：“文公恐懼，綏靜諸侯， 秦師克還無害，則是我有大造於西也。”全句為：文公擔心秦國受損，安撫諸侯，秦國軍隊才能夠回國而沒有受到損傷，這就是我們對秦國的功勞。“綏靜“即為安撫之意；“寵靈”一詞出自《左傳·昭公七年》：“今君若步玉趾，辱見寡君，寵靈楚國，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貺矣，何蜀之敢望？”“寵靈”在《左傳》中是指統治者使臣民恩寵光耀，恩寵福澤。幾乎沒有用在平時的文章中對朋友的稱呼。

以上的論述中，我們可以了解到李攀龍倡導的“文必秦、漢”說，從他的文章中也可以看到他文章學秦、漢，宗法秦、漢，但是他倡導的“不敢不引于繩墨，原于法有所必至”在他實際寫作中的表現，卻是生搬硬套秦、漢文的言辭，表現的要么是一句話直接“拿來主義”，要么是采用辭匯，但多少改變原詞的用意。這樣的做法是存在嚴重弊端的。從以上闡述可以總結，對于《左傳》，李氏并未做到“文必秦、漢”，他的生搬硬套不是實踐宗法秦漢的效果；這些遭到后世者的嚴重的批判，當然后世之人在這一方面進行了補充，修改，以至于使這個言論得到完善。

注釋：

[1] 《答馮通府》.《滄溟先生集》卷二八，第647頁

[2] [7]《送王元美序》.卷一六，第394頁、395頁。

[3] [13]王世貞.《李于鱗先生傳》，附錄二，第721頁。

[4] 《送王元美》，卷四 ，第94頁

[5] 《送徐汝思郎中入蜀》，卷五，第107頁

[6] 《答元美問余近事》，卷十四，第357頁

[8] 《許母張太孺人序》，卷一八，第443頁

[9] 《報劉子威》，卷二六，第599頁

[10] 《答馮通府》，卷二八，第647頁

[11] 張佳胤的《張序》，附錄一

[12] 殷士儋《明故嘉議大夫河南按察司按察使李公墓志銘》.附錄二

[14] 《王氏存笥稿跋》，卷二十五，第584頁

[15] 《戲為絕謝茂秦書》，卷二十五，第575頁

參考文獻：

[1]張廷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

[2]李攀龍著，包敬第標校.《滄溟先生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3]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

[4] 王運熙顧易生.《中國文學批評史新編》.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

[5] 羅宗強.《讀<滄溟先生集>手記》.文學遺產.2010年第三期

[6] 徐朔方孫秋克 .《明代文學史》.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9年

[7] 陳書錄.《明代前后七子研究》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4

[8] 陳書錄.《左傳與明代秦漢派后期盟主王世貞》.文學史話

[9]. 酈波、丁曉昌.《從“文必秦漢”到“文盛于吳“——論王世貞文章學觀念與實踐》.蘇州大學學報.2007年7月第四期

作者簡介：寇海俠，女，江蘇連云港人，安徽省安慶師范學院2010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