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曹丕的《典論·論文》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篇文學理論批評的著作,其“文氣說”和文體分類、對文學批評的態度引起了很多學者的關注。而他的“文本不朽觀”,很有必要對其進行多角度的闡釋與解讀。本文就此從曹丕其人與他的經歷、文論,以及當時的現實狀況,對“文本不朽觀”進行解讀,并認為在曹丕的思想中,“文本不朽觀”是基于他對生命易逝悲哀的感慨,很大程度上是重現生命的途徑之一。
關鍵詞:曹丕 文本不朽觀 生命的悲哀 表現理論
時人談到曹丕和《典論·論文》,免不了提到談創作主體之“文氣說”,關于文學批評態度的“文人相輕”和“貴遠賤近”,至于將文章分為四科八體,為建安七子正名等等,都是論述的重點。《典論·論文》一文作為文論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篇文學理論批評的著作,因為其明確的文學理論批評性質,有些學者甚至將其推崇為里程碑式的著作。[1]然而,除了上述內容,在《典論·論文》中還有這樣一段話引起了一些學者的注意,那就是:“蓋文章經國之大業, 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 榮樂止乎其身, 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 寄身于瀚墨, 見意于篇籍, 不假良史之辭, 不托飛肥之勢, 而聲名自傳于后, 故西伯幽而演《易》, 周旦顯而制《禮》,不以隱約而弗務, 不以康樂而加思。夫然, 則古人賤尺壁而重寸陰, 懼乎時之過已。而人多不強力, 貧賤則懼于饑寒, 富責則流于逸樂, 遂營目前之務,而遺千載之功, 日月逝于上, 體貌衰于下, 忽然與意識物遷化,斯志士之大痛也。”[3]從這段話中,能夠解讀出這樣一些信息,人的壽命在物理上是有盡頭的,榮耀也會隨之而逝,然而文章卻是無窮之物,“翰墨”與“篇籍”能將聲名流傳到后世。于是大家自然而然會得出用文章來達到不朽似乎是曹丕在這段話中要表達的意思。很多學者都注意到這里“文章”兩個字的內涵,力圖將這二字的能指與所指一窺究竟,有學者通過這個考證方法也得出了曹丕的文章不朽論實質上與儒家傳統“三不朽”思想之中的立德揚名之不朽差不多的結論[1]可是,曹丕的文章不朽觀僅僅是作為輔助立德的手段之一嗎?在魏晉動蕩不安時期里,被稱作魏晉風度的文學自覺魅力時代,劉勰、陸機的審美批評以及對人格內涵探究方面的進展,是不是可以從曹丕這里有跡可循呢,從而得出曹丕的文章不朽的確有不同于傳統立言的在個人生命意識上的多角度理解。我們可以從曹丕自己的文字,結合其個人情感體悟,以及當時的現實環境來做一些分析闡述。
從曹丕自己的文論中可以看出,文章這個概念是和一個人壽命與榮樂的狀態來進行對比的,文人講究建功立德,立言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曹丕和曹植在政治上處于對立面,二人皆以立功為追求的重要目標,當曹丕已經被立為太子之時,確立了不同于其他文人的立功優勢,從物理上來看,當曹丕面對時間時,不免想到“立德立功立言”三者存在的可能性,而“建安七子”的逝去,生命的長度抵不過時間流走,曹丕自然而然能夠想到身為創作主體能夠用作品來延續重現生命。
首先,是因為魏晉時期的動蕩,“建安七子”皆去,以及他本人在得到之時回想得不到的東西,比如多余的壽命,使得曹丕本人對時節推移的變化產生感傷。比如他在《與王朗書》中說道:“生有七尺之形, 死唯一棺之土, 唯立德揚名, 可以不朽, 其次莫如著篇藉。”[2]已經身為太子的曹丕除了寫文論批評,本身也是一個創作者,他對于建安七子所取得的文章成就主要是持肯定態度的,死亡固然奪去人繼續存在的可能,然而文章卻在歷史中得以存留,現實使曹丕利用文章來達到不朽合情合理。
其次,我們探討了曹丕本人現實狀況對于他情感批評態度的影響,那么也應該求溯而上,看看前人是否有過利用文章達到不朽的觀念,尤其是從生命存在與時間不可逆轉的角度來達到不朽的狀態。悲哀有很多種,曹丕所遇到的是感傷生命的悲哀,從離他最近的文人來看,不得不讓人想到漢代文人不遇的悲哀,而司馬遷的《悲士不遇賦》則是最好的見證,劉朝謙教授對此點有透徹的理解,他認為:“在相當的程度上,不遇的悲劇感是時間鐘擺的焦躁不安。”以及:“當其用時間的尺度來稱量不遇的惶恐時,這時間總是明確指向著不遇者作為人的必死性、在世的短暫、此刻的暮年處境,它們層層推進,以幾何積數效應指示著不遇的深淵景致。”[4]在這里,不遇悲哀與時間的長度相關,而生命的悲哀更加與時間息息相關,司馬遷有“發憤著書”之說,有部分原因是“不遇的惶恐”,而曹丕沒有不遇,相反他有著魏太子的特殊身份,功名在手已經有了相對于其他文人的絕對優勢,但是在時間面前,生命都一樣具有局限性,如果連文章存在也否定,對于自我生命的肯定顯得難上加難,自然而然,著書立說確實不難成為其認為利用文章達到重現生命的不朽之含義,這大概也是“生命逝去的惶恐”。第三,盡管有學者從曹丕的政治立場看,認為曹丕用“文章經國之大業”要從社會政治和人文教化的角度來考慮,因為曹丕只是對徐干的著作表示了成“一家之言”,而對其余諸子并無太大肯定,并且曹丕將立德揚名放在了文章不朽前面。②在這里,我們不能附體當事人,以了解曹丕是否真的僅僅是為了政經教化的目的。我們能夠探討的訊息依然是作者留下的只字片語和經歷,前面已經就曹丕的《典論·論文》一文中一段話和個人現實狀況說明了他提出“文章不朽觀”所希冀達到的重現作者生命力從而使之不朽的極大可能性。
最后,我們也可以從對后來人的認識中得到進一步驗證。《典論·論文》中曹丕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文學批評概念,那就是“文氣說”,他強調作品的不同是因為作者的“氣”有所不同,所謂“清濁有體”,充分了肯定了一個人的“氣”對于其創作的重要性,這種才華與特質是無法傳給后代的,從這里可以看出,曹丕很清楚才能是無法通過父兄傳給子弟,即人是有局限的,無法跨越物理設定的界限,比如生命的逝去。而他對于“氣”的闡釋,對于后來人劉勰的影響也是顯而易見的,劉勰在《附會篇》中寫道:“夫才童學文,宜正體制,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采為肌膚,宮商為生氣。” [2]在這里,劉勰很明顯是在審美領域里討論“氣”作為“聲氣”的形式,“神明”、“骨髓”以及“肌膚”“生氣”,是將作品當作了有生命的人,這些個因素構成了作品,使得作品有了生命力,有了生命的形式[6]。當然,曹丕并未像劉勰一樣將“氣”明顯的作為構成一個人的因素,然而他對“文氣”的理解,認為它是一個人特有的氣質和才華,完全可以算作是作品是生命形式的端倪。劉若愚則直接將曹丕的文論歸入了表現理論的范疇,與實用概念對立,也肯定了曹丕希望透過文學能夠達到不朽之名的目的,他提到了一個重要的詞語,那便是“自我延續”[5]。在這里,劉若愚沒有做過多的闡釋,然而我們不得不思考這種“自我延續”背后的意義,表現理論是趨向個人主義的理論,認為一個人的性格氣質是一種特殊的才能,通過文章表現出來的“氣”則是創作者的才氣,比如說徐干“時有齊氣”,而孔融“體氣高妙”,孟子雖說提出了“氣”的概念,但那種“浩然之氣”是道德的“氣”,而曹丕的“氣”卻不是能夠為“志”所統帥的,更不要說能夠教化而習之。言語至此,我們從“文氣說”這種表現理論上來理解,既然“氣”是后來人無法復制與模仿的,為人所獨有,就像各人只有一條命一樣,用“氣”寫文,傾注個人特有的生命意識,也就在“自我延續”上取得了獨到的途徑。因此,我們得出的結論是,曹丕的文本不朽觀,的確從某種程度上成為了文人們在不能立德立功條件下,面對時間的不可逆轉和生命的無法挽留,不管作的是什么類型的文章,是能夠使自己的活躍的生命重現于后人所讀文章之中從而得到不朽的可能性之一。
注釋:
[1]王齊洲,《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新解》,三峽大學學報,2005年5月第24卷第3期。
[2]《三國志· 魏書· 文帝紀》。
[3]王齊洲,《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新解》,三峽大學學報,2005年5月第24卷第3期
參考文獻:
[1]蔡鎮楚,《中國文學批評史》,P105,中華書局,2005年版。
[2]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下)》卷九,人民文學出版社,P651,2008年版。
[3]郭紹虞,《中國歷代文論選》第一卷,P159,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4]劉朝謙,《漢代詩學發微》,四川人民出版社,P76,2002年版。
[5]劉若愚,《中國文學理論》,江蘇教育出版社,P182,2006年版。
[6]童慶炳,《中華古代文論的現代闡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P361,2010年版。